第9話 水面

館羽的房間色彩鮮明，以粉色和綠色爲主基調。

三隻相同的彩色收納盒並排放在一起，裏面裝着書本和毛巾。房間正中擺放着一張粉色的小圓桌，上面放着小鏡子、化妝水和乳液。

宛如昆蟲穿行於花草之間，這間房間的色彩多以自然係爲主，整體散發出一種溫柔的氛圍。

「我把筆記本帶過來了，先放這裏了。我的字寫得不太好，可能有點不好認」

「沒有的事啦。謝謝你，瑠莉醬」

館羽坐在牀邊，枕頭旁放着一瓶香皂味的空氣清新劑，旁邊還有一個蘋果造型的鬧鐘以及一隻水藍色的紙巾盒。紙巾盒邊有幾張揉成團的紙巾，可能是因爲擦了鼻涕。

「館羽的父母都在工作嗎？」

「嗯。媽媽白天和晚上都在工作。她回來的時候通常我已經睡了，等我醒來時她又不在了。爸爸和媽媽離婚了，所以也不在」

「這樣啊。會覺得孤單嗎？畢竟家裏誰都不在」

館羽改姓是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那時已經很少和她碰面，但有一次走廊上擦肩而過時，我看到她體操服上的名字變了。

當時我推測她的父母可能離婚了，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晚上稍微有點。不過打開電視，屋裏就熱鬧了。洗澡的時候也會聽廣播，所以還好啦」

館羽給我介紹了她喜歡的綜藝節目和廣播節目。我說「這個我知道，我也喜歡」，館羽聽了，羞澀地笑了起來。

「瑠莉醬喜歡音樂啊。平時聽什麼歌呢？」

「基本上是電視劇的主題曲之類的吧。平時倒是沒特別注意風格，啊，不過好像挺喜歡抒情歌的。我比較喜歡聽歌詞。像rap那種，聽不太清楚歌詞，所以就不太聽」

「這樣啊。瑠莉醬喜歡的歌，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我也想聽聽看」

館羽輕輕咳嗽了一聲，從牀上下來，朝我靠近。

我用手機打開音樂app。期間，館羽不斷調整額頭上的冷敷貼的位置，似乎是貼得不太舒服。

「這種東西一旦開始覺得不舒服，就怎麼都找不到合適的位置了呢」

「啊，看、看到了嗎？好……好羞恥啊，真是的」

閉着眼的館羽，與平日那種輕飄飄的氣質截然不同，顯得知性而美麗。我細細端詳着她的五官。就在這時，她的眼睛倏地睜開。

「好啊。今天想要做什麼呢？」

館羽的眼中泛起了點點水光。

這種想法讓我也忍不住心情愉快。於是我笑着回應：「什麼事？」

我正準備把手機屏幕給她看，館羽也靠過來想看屏幕，結果兩個人的頭差點撞到了一起。她的鼻尖幾乎貼到了我的眼前，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拂過臉龐。

伴隨着雨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館羽指着自己的肚子說道：

「真好聽，好棒的曲子。怎麼說呢，雖然讓人覺得有點孤寂，卻又忍不住向前看……唔，我真的不擅長用語言表達」

映照着燈光的眼眸，彷彿是一片輕顫的水面，搖曳着憂鬱的月，直直地映着我。

「那個啊……」

我們的視線正面相撞。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身體後仰。而館羽依舊一副平靜的模樣。

「不行……嗎」

說着這些話的館羽，總是帶着羞澀的神情，低垂着頭。在向我請求的時候，她很清楚這並不正常。

因爲我知道，她這麼做一定需要極大的勇氣。

館羽翹起的幾縷睡亂的頭髮，像天線一樣晃動着。如果那像狗尾巴一樣能表達心情的話，我希望這代表着高興。

如果這清香並非來自空氣清新劑，而是館羽用的洗髮水，那我真的會頭暈目眩。

友好而雀躍。

「唔，這個是」

那肌膚如同未曾有人踏足的初雪般潔白，在這兩人獨處的房間裏顯露出來。我不由得覺得，空氣中瀰漫的肥皂清香都變得更加濃郁。

「瑠莉醬」

「一看到瑠莉醬，我就……就忍不住了」

「想做」

然而，館羽和那些人又不一樣。

畢竟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喜歡血腥和虐待的人，他們總能理直氣壯地講述那些荒謬的邏輯。

喜歡疼痛。想做。求你了瑠莉醬。

館羽脫下外套，掀起自己的襯衫，我一下子愣住了。

而新聞媒體會毫不掩飾地將他們統稱爲惡人。

「想讓你壓我的肚子」

就像向喜歡的人告白一樣，把自己的內心展露給別人，是一件很羞恥的事。而我尚未冷血到會輕易辜負她的勇氣。

我的嘴角不自覺上揚，連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所以，我也曾擔心館羽屬於他們中的一員。

館羽的睫毛溼潤捲曲，看起來就像是化了精緻的妝，但今天她似乎生病臥牀了一整天，所以應該是天生睫毛就上翹。

「下載好了，我要趕緊聽聽看」

「原來如此。啊，這個app叫什麼來着？」

她叫了我的名字。

她正襟危坐，雙手緊握成拳，放在大腿上。

一段由木吉他奏出的前奏響起，館羽閉上眼，專心聆聽。我靜靜地注視着她。

「是收費的，不過第一個月免費。先安裝試試看，如果覺得不錯，再訂閱付費吧。月費980日元，這個價格是貴還是便宜，就看個人了」

起初，聽到館羽說她喜歡痛，我心想她是不是有些奇怪，甚至對她的精神狀態產生了懷疑。

她臉紅到了耳根，擡眼望着我。我回答道：

「我覺得把感受直接說出來就好，不用漂亮的語言表達也沒關係。館羽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館羽高興地滑動着手機，把歌曲加入播放列表。看着她興致盎然的模樣，我的鼻尖感到一陣溫熱。

「從今天開始我要開始聽。啊，不過我還沒下載音樂app呢。瑠莉醬用的app是收費的嗎？」

彷彿石油爐的熱浪將空氣變得厚重扭曲，我和館羽之間的氛圍也頓時變得黏稠。

館羽趕緊用雙手捂住額頭，彎成一團。我則裝作什麼都沒看見，播放起自己喜歡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