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餘熱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2859 字
我是在衛生間裏出生的,而不是醫院。這件事,是在父母說他們要離婚的前一天晚上,從父親在客廳所說的話中無意聽到的。
他似乎說「既然生下來了,那就自己去養」。當時的我並不明白,在衛生間出生到底有什麼不好。但漸漸地,我意識到這並不正常。
如果沒有以正常的方式降生,就註定無法成爲一個正常的人吧。如果我是在醫院出生的,是不是就能以完整的形態,成功展開翅膀呢。
不過,母親還是好好養育了我。回到家,總會有飯菜擺在桌上。我也知道,母親給我的零花錢,是周圍孩子的好幾倍。
我知道自己被嬌慣着。母親很溫柔,我從未感受過生活的艱難。
「趁你出院前,我會找人給家裏裝上覆健器材。我剛纔諮詢了醫生,所有一個人能完成的復健內容,都記在這個本子裏了。不知道怎麼做的話就看這個」
我躺在病房的病牀上。
醫院裏到處都是白色,吸進肺裏的空氣夾雜着氨水的味道,令人窒息。這種地方給我不舒服的感覺,既然如此,似乎還不如在衛生間裏出生。
「媽媽要回去了,沒有其他不懂的事了吧?」
「沒有了。謝謝媽媽」
穿着紅色連衣裙的母親,站在病房裏顯得格外引人注目。那抹鮮豔的紅色和若有若無的玫瑰香氣,彷彿是穿透世界的奇點。
入院已經三天了。
從窗戶墜落後,我被送進了醫院。
醒來時,我正打着點滴。醫生說,我的傷勢需要兩週才能完全恢復。頭部有些流血,MRI沒有顯示明顯異常,但還是需要住院觀察一個月。
醫生提到,我墜落時頸部受到了嚴重的撞擊,可能會導致四肢的某些部位留下麻痹的後遺症。
如醫生所說,我的右腿殘留着麻痹的感覺。雖然不至於完全無法行走,但偶爾會因爲無法抬腳而摔倒。麻痹可能會伴隨一生,但通過復健,可以像往常一樣走路。不過,和感知正常的左腿相比,右腿的肌肉容易萎縮,所以需要每天按摩。
復健的內容,包括按摩的手法,都被母親細心記錄在筆記本里。聽醫生講解時,她的表情十分認真,生怕漏掉任何細節,不斷向醫生詢問。
入院一週後,班主任和同學們來看望我。因爲已是暑假,大家都穿着便裝。
「讓大家擔心了,真是抱歉。是我太不小心了」
「太不小心了啊!淺海同學掉下來的時候,我的心臟都要停了!」
她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就在這時,走廊裏的同學喊了她的名字,她顫動的嘴脣又合上了。
一旁的垃圾堆上,幾隻烏鴉正啄食着什麼。是腐敗的廚餘垃圾,還是某種生物的屍骸呢。無論如何,那都註定是已經死去的東西。
「瑠莉醬」
就像那些無法展開翅膀的蝴蝶,一生都只能在地上匍匐爬行。羽化不全的我們,註定無法改變形態,也無法改變生存的方式。
都說了,根本改變不了。
這個世界上,有的生物需要活物,也有生物需要死物。誰也無法斷定,這兩者之間誰更優越。
「館羽!」
所以,我纔會喜歡瑠莉醬那毫無溫柔可言的虐待啊。
這個世界太過溫柔。可是溫柔無法在我的世界裏開出一個風穴。
溫柔這種存在,足以抑制人類的痛苦。溫柔本身就意味着遠離痛苦,而大多數人,正是被這種溫柔驅動着。
我將手舉向空中,想讓風帶走那點殘存的熱度。可九月的夜風,仍然太過溫暖,連這點溫度也無法吹散。
她的淚水所代表的意義,我無法理解。對瑠莉醬來說,最大的麻煩,應該就是過去的那些行爲暴露給班上的同學。然而這個問題,她已經通過接受自我,順利解決了。
那些自欺欺人的說辭,我可以隨手編出無數。如何作爲正常人活下去,就算不告訴我我也知道。
「把頭伸到窗外,太危險了……」
我已經想回家了,可瑠莉醬卻死死抓住我的手不放。即使我試圖掙脫她那顫抖的手,她仍一次次地緊抓着我。
一路踉踉蹌蹌地走着,我的目光不經意落向了馬路。
但或許,正因爲如此。
已近黃昏。橙紅色的天空,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遠。
探病的同學中,只有瑠莉醬一句話都沒說。當我的目光與她對上時,她的眼神像霧濛濛的毛玻璃一樣模糊。
瑠莉醬站在我面前,肩膀劇烈起伏,喘息聲大得我都能聽見。我正想問她爲什麼會在這裏,目光卻撞上了她的眼神。
那輛車沒有撞到我。
「改變不了」
爲什麼,這麼拼命地想要改變自己呢。
瑠莉醬像在祈禱一樣,將額頭抵在我的手背上。她的黑髮隨風搖曳,反覆拂過我的手臂。
並非所有讓我痛到失去意識的疼痛都能滿足我。那種由重力引發的、燒灼神經般的劇痛雖然強烈,卻不足以刺激我內心深處沉睡的東西。
等到綠燈亮起,我衝向了馬路中央。
她的背影顯得如此瘦小,步伐踉踉蹌蹌,無依無靠。
「瑠莉醬,謝謝你也來看我」
但,這畢竟不是我所追求的。
「你不是說過想要改變的嗎」
雖然住院期間我一直做着復健,但右腿,尤其是大腿的感覺仍不清晰,走路時偶爾會失去平衡。
爲什麼就是意識不到這一點呢。
下一刻,她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
「不要這樣」
「爲什麼啊……!」
「喂!危險!你怎麼了?」
我沒有回頭。走到十字路口時,才扭頭看了眼走過的路。瑠莉醬已經站起身,用手擦着眼角,正朝反方向的路走去。
從窗戶墜落後,我明白了一件事。
對我而言,我也不再需要瑠莉醬了。她的聲音、她的身影,都逐漸在城市的擁擠和教室的喧囂中消散褪去。芸芸衆生之中,我根本沒有必要握住這個普通同學的手不放。
瑠莉醬握過的手掌,隱隱殘留着一絲溫熱。
所以她纔會如此癡迷於人的形態,哪怕她親手毀掉過別人的右眼,哪怕她能輕易做出這種事。明明她和我是同一類人。
我將手從瑠莉醬那無力的掌心中抽回,邁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說點什麼啊,館羽」
喇叭聲迴盪的馬路上,呼喚我的聲音如風般從耳旁掠過。
那低低的聲音,像一顆石子落在路旁,與塵土融爲一體。
可瑠莉醬也不能再讓我感到幸福了。
脆弱的身影,進行着徒勞的抵抗;拼命求饒,卻被無情拒絕;被傷害到不成樣子,一邊吐着血,一邊被摁着頭屈服。若不是伴隨着這樣的痛楚,我內心的空洞就無法被填滿。
「快點,停下吧……」
和我的牽扯也就此斷裂。瑠莉醬已經不會再欺凌我了。既然如此,我們的關係應該早已結束了。
我們只是天生缺乏消化正常生活的器官罷了。但假裝融入,是輕而易舉的事。
出院當天,暑假已經結束,蟬鳴也漸漸平息。母親因工作繁忙無法來接我,我一個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不過,這種僞裝早晚會失效。
於是,我的聲音聽起來低沉,沒有一絲起伏。
想到終將朽壞的一切,精力就彷彿被剔除。拖延,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夕陽傾斜的黃昏裏,車燈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它停在了我面前,從車裏走出一位女性,滿臉關切地注視着我。
這句話出口時,我忘記了如何調整發音以讓語氣更顯柔和。
「至少,我是這樣」
也許,必須是經由他人之手得到的痛苦纔行。
瑠莉醬一定是在醫院裏出生的吧。
被拉回人行道後,那位停下車的女性困惑地看着我,隨後回去了車裏,將車啓動後離開了。
「站在那種地方,會被車撞的啊……」
幾乎就在同時,轉過身的我,被一隻手抓住了手腕。
重力是自然的,沒有人介入。但車呢?是人駕駛的,是由人踩下的油門,那些過程,和我渴望的東西多少有些吻合。
爲什麼還要對我這種人上心呢。她的贖罪,早就已經結束了啊。
同學們的笑聲在安靜的病房裏迴盪,護士們並沒有阻止。他們得知我並無大礙後,留下了花束,然後安心地離開了。
爲什麼,她不踩下油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