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話 摯友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4071 字
注意:本話有血腥描寫和犯罪描寫
媽媽入睡後,我躡手躡腳地向玄關走去。不知爲何,平日裏一切正常的樓梯,偏偏在這種時候吱呀作響。大概是因爲自己神經緊繃,連一絲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了。
平時這樓梯肯定也一直在呻吟,只是沒人會在意,依舊上上下下,習以爲常。就像許多時候,我們也對別人的呼喊充耳不聞,漠然地從身旁經過。
腳下的碎石輕響,我握住門把手一拉,門鎖鬆開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
屋內一片漆黑,而外面的世界卻比想象中明亮許多。街燈與月光交織,將柏油路面鍍上微光。
夜已深,寒冬的空氣清冽透徹,天空中隱約可見細小的白色顆粒,如同被風捲起的塵埃。此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未曾披上外套。然而,再次推門回去,恐怕會驚動媽媽。
我朝手心呵了口氣,踏上微寒的大地。
我沒有騎車。此刻如果迎着夜風,恐怕會讓我的手不聽使喚。雖然目的地十分明確,我的思緒卻如泥沼般混沌不清。
手機也忘在了家裏。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僅憑感覺,大概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路上與幾個人擦肩而過。除了乘客外,出租車司機對其他一切毫無興趣;提着便利店塑料袋的大學生們笑着走過,笑聲蓋過了我的腳步聲。夜行的人們,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與白天截然不同。此刻,人們的慾望、真心與掙扎,都在月光下蠢蠢欲動。那些純粹而直白的情感,在陽光下或許根本無法誕生。大家對此都心知肚明,所以從不與旁人攀談,也不會在意他人。
「夜遊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哦」
然而,總會有例外。
我確實被嚇了一跳。只是,被夜風攪亂的身心,連如何像正常人那樣喫驚都忘記了。
轉頭的同時,我已經猜到了聲音的主人。
「樞纔是,這麼晚了在外面做什麼?」
「這不是明擺着嘛。當然是夜遊啊」
她穿着灰色運動衫和拖鞋,與冬夜的寒冷格格不入。但話說回來,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剛纔去了遊戲廳,一直想去看看。雖然比想象中冷清,不過那種獨特的氛圍還挺有意思的。倒是瑠莉你,爲什麼跑到這裏來?離你家挺遠的吧」
「只是散步而已。夜晚真好啊,怎麼說呢,感覺可以不受打擾地面對自己的內心」
走在我前面的樞,突然回過頭來。
「哪有,博士什麼的。我也只是聽媽媽說的罷了。說起料理,我還以爲樞你更懂呢」
「該不會,是要去淺海家?」
「沒想到身邊藏着個雪糕博士啊」
即便如此,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樞如此慌張的樣子。
那麼——我晃了晃手中的刀。
「我想殺人」
「就算是,也和樞沒關係吧」
「瑠莉!」
初中三年,我和樞一直在一起。放學後總是一起回家,甚至還一起過夜。在學校裏看不到的面貌,我們彼此都曾瞥見過。
我緊緊握住刀柄,蓄積着力道。
「因爲我媽媽前陣子親手做了雪糕,用的是葛粉。我問了一下,她就告訴我,不會融化的雪糕通常是用葛粉或寒天製作的」
「好像是因爲裏面加了寒天。聽說在九十度的高溫下都不會融化。喫的時候也不是含着讓它化開,而是直接咀嚼着喫,所以雖然叫做雪糕,但如果要分類的話,或許更接近甜點吧」
「我,能做什麼?」
樞也毫不畏懼地踏前一步。
樞那銳利的目光,彷彿暴露一切的皎潔月光,刺眼地照亮着我的手邊。
「不過,太好了。瑠莉能出來夜遊,說明恢復得不錯」
「這跟你沒關係吧?」
「別小看我」
我真想吐出一口血痰。
「瑠莉,你……懂得真多呢」
「是嗎?但我無所謂。因爲你是不會殺我的,瑠莉」
「攔住我?你打算怎麼做?」
「啊,真的耶。原來雪糕在冬天也會融化啊,我都不知道」
雖然沒有血濺四方,但她的上臂明顯被割開,無力地垂落着。豔紅的鮮血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裸露的肉體組織邊緣,白色的脂肪粒微微浮現。應該砍得很深。
可是,我做不到。一直以來,我都只能爲了自己而去拯救別人。
「被這麼誇獎,還真讓人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媽媽確實教了我很多,只要是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
「這樣吧,我們邊聊邊去遊戲中心吧?心情肯定能輕鬆點。如果有什麼煩惱,就跟我聊聊吧,瑠莉」
她指的大概是我沒去上學的那段時間吧。那時,我正和館羽沉溺於彼此的慾望,曾收到過樞的一條消息,她關心地問我情況如何。而我選擇了無視。
「就算說了,你也不會理解」
「去哪都無所謂吧」
我也曾想成爲樞那樣的人。犧牲自己,只爲拯救別人。不帶一絲私心,不渴望被讚譽,只有純粹的善意。那種純粹的正義,我也曾經渴求過。
我將刀尖對準了摯友。即便是樞,也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如果你只是打算去摘梨子,我當然不會阻止。不過,事實應該不是這樣吧?」
隱藏這個選項,遲了一步才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你是不是還沒從遊戲廳的興奮勁裏回過神?樞,求你了,快讓開」
我向前邁出一步。
即便只是些旁人口中得來的冷知識,樞依然睜大眼睛,全神貫注地吸收着。她天生充滿求知慾,行動力也驚人。今晚她會來遊戲中心,也正是這份行動力的體現吧。
「是嗎」
然而,樞彷彿下定了決心,又向前邁出一步,堅定的目光反而逼得我不由自主地後退。
「真的?那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這可不一定。我可自認爲一直是你最好的朋友哦」
「我活着又不是爲了博取別人的認可,無所謂啦」
「夜遊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哦」
爲什麼樞能夠這麼正直?完全不顧自己的利益,整天都是爲了誰誰誰。
「居然有這種東西?真是讓人驚訝呢。不過,如果不會融化的話,那豈不是沒辦法喫了嗎?畢竟我們喫雪糕的時候,就是靠舌頭讓它慢慢融化吧」
「立刻從我面前消失。僅此而已」
樞喫完了手中的雪糕,將附帶的木棍收進口袋裏。不隨意丟棄垃圾,這種行爲倒是很符合她的作風。
樞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對館羽做了什麼,也不知道在我這具皮囊之下,潛伏着怎樣的怪物。
她舔了舔手中的雪糕,這副模樣看起來比在教室裏時稚氣了許多。
「不,我不會讓開的。我已經說過了,就算是摯友,我也不會幫忙掩埋屍體。如果出了什麼事,我會立刻報警,讓你接受應有的懲罰」
「我懂。白天總是被各種行動佔據,思緒容易被打斷。我也經常晚上出來走走」
她的眼神純粹無邪,令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咂了咂舌,同時猛地蹬地向前衝去。可樞早有準備,瞬間移動腳步,擋在我面前。
「我是在高看你。我一直以來都在高看你。你不是會殺人的那種人」
對着那隻向我伸來的白皙手臂,我毫不猶豫地揮下了刀。
「認真……倒也不能這麼說。只是想讓你理解,就只能用這種說法」
「你手上那把刀,是怎麼回事?」
「如果你執意要去,那就先殺了我」
「好像還真有那種不會融化的雪糕」
「你是認真的?」
「有沒有關係並不是重點。只要有人可能會受到傷害,就算和我沒關係,我也必須在這裏攔住你」
樞試圖伸手抓住我,而我毫無停下的意思。
即使我晃了晃手中的刀刃,她的視線也依然堅定,沒有絲毫動搖。
「話說回來,樞,你的雪糕要化了」
「如果不是用來切水果,這把刀就只能是用來傷人的武器。瑠莉,你打算去哪?」
「現在馬上回頭,瑠莉」
「哪有的事。雖然我在居酒屋打工,但也只是照着手冊來做罷了。相比之下,瑠莉從媽媽那裏學來的知識,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呢」
「恢復?」
「你這種態度,真讓人不爽」
樞笑着吐出一口白霧,寒意讓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從那以後,樞再沒問過我爲什麼不去學校,即使我重返校園後,她也從未提起過那件事。
「等一下!瑠莉!」
我越過蹲在地上的樞,拔腿狂奔。
甚至沒有一絲喘息。
大腦彷彿被某種興奮物質充斥,一種近乎全知全能的掌控感攀附上心頭,思緒一片空白。有時,我的大腦就會像這樣變得潔白透明。雙眼乾澀,甚至聽不見自己的呼吸聲。
我終於明白了,這就是殺人衝動的前兆。
我想殺人。
這麼說其實有些用詞不當。只是,殺這個字最能貼合我的本能與渴望。我並不執着於殺人本身。
我只是想看見生命消逝的過程。想看見剛剛還生龍活虎的人無力地倒在地上。無論是意外,還是別的方式都可以。我想看見那些曾經呼吸過的生物,在缺損了什麼之後,像昆蟲一般無助地在地面蠕動。
翅膀被扯掉的蜻蜓,在水面撲騰掙扎的模樣,我想在人類身上看到這些。
其實,我早就隱隱有所察覺了。自己可能遲早會殺人。當我傷害館羽,館羽會哭泣尖叫,看着平日裏乖巧溫和的她滿臉淚水和鼻涕時,我確確實實感受到了興奮。
然而,那個被關進監獄的我一直在叫喊着,讓我不能再做這種事。於是,這種渴望被強行消除。
我的內在,肯定有兩個自己。
一個,至今仍爲曾經施加給館羽的疼痛感到罪惡。
另一個,則統御着我的言行和渴望,是身爲惡鬼的我。
我只是一遍遍地告訴過自己,我並不是想殺人。
然而,要滿足這種慾望,眼下只有殺人這一種方式。如果四肢被撕裂、頸項被切斷,人還能活着,那該有多好啊。可惜,到了那一步,他們終究會死。所以,殺戮並非我的目的,只是通往終點的必經之路。
回頭望去,樞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以那種出血量,性命無礙,但疼痛定然難以忍受。
被刀刃切割的滋味,我再清楚不過了。
我的腳步驟然停住。眼前,一座小小的祠堂靜靜佇立。
這是最爲良善的選擇。並非在興奮物質的支配下發狂,而是以另一種方式,將慾望消解。
如果這具菩薩的體內也有神靈存在,如果它也擁有寬恕罪行的力量……懷着這樣的念想,我低下了頭。
而是爲了拯救館羽。
但這並非被慾望和本能所驅使的殺意。
可正如反町所言,反噬終將來臨。
因此,我向神明祈願。
我俯首叩拜,額頭觸地,懇求菩薩垂憐。
我親眼看到,館羽在遠離疼痛的瞬間,選擇了縱身一躍。
只不過,最後保護我的並非神明,而是母親。
因爲終有一日,我會殺人。因爲我想殺人。在殺戮的終點,一定有我所追尋的光景。
請寬恕我。
也許可以忍耐,也許可以剋制。
自出生起,命運便爲我埋下了一張無法迴避的殺戮之牌。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便在此刻,將其打出。
而我,終有一天,也會毫無遲疑地揮下這隻手。
「爲救贖他人而進行的殺戮,非罪」
這並非爲了自己。
我或許無法成爲正義的化身,也無法成爲一個善良的人。
這是爲了拯救館羽。
接下來,我要殺了那個女人。
我合掌閉目,在佛前低聲祈願。
請寬恕我。
昏黃的燈籠映照下,地藏菩薩端坐其中,供品整齊地擺放在神龕前。
被父親虐待的那段時候,我總會躲進神社的森林裏。在那裏,誰都不會找到我,而且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神明一定會保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