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話 殺傷

「呀——！」

那天晚上，房間裏出現了一隻蟑螂。

也許是因爲外面的天氣漸漸變冷，蟑螂爲了取暖才逃進了溫暖的屋子裏。

聽到我的尖叫聲，正在房間裏無所事事的館羽，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蟑螂！蟑螂！」

「嗯，蟑螂」

「爲什麼館羽還能一臉平靜!? 這可是蟑螂啊！」

「誒，可是，不就是蟲子嘛。和蜻蜓差不多吧」

確實如此，可是，這種難以形容的厭惡感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呢。明明看到金龜子或臭蟲時都沒這麼噁心，但一看到那貼在牆上的黑色身軀，渾身就止不住地起雞皮疙瘩。

「有那種東西在，根本沒法睡覺啊！」

「那要怎麼辦？把它放走嗎？」

「這種東西當然是殺了啊！只要發現蟑螂，就得立刻消滅！」

「……是嗎」

我跑到客廳向媽媽報告蟑螂的目擊情況，媽媽從櫥櫃裏給我拿了殺蟲噴霧和舊報紙。

我擔心用殺蟲噴霧把蟑螂弄虛弱後，它會拼盡最後的力氣向我衝過來，所以又順手拿了一盒紙巾當作盾牌和殺傷武器，然後返回房間。

蟑螂依然待在剛纔發現它的地方，觸角正不斷抖動。館羽目不轉睛地盯着它看。

「館羽，別靠太近，小心它飛過來」

「要是飛過來了，就直接把它放出去吧」

「不要，好惡心啊。我用這個殺掉它，你退遠一點」

我讓館羽暫時躲開，然後拿起殺蟲噴霧對準了蟑螂。它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還悠然地繼續享受牆壁的質感。

我小心翼翼地用紙巾將它包裹起來。儘量不壓碎它，儘量不傷害它。輕輕捧起它，我打開了窗戶。

館羽依然注視着那隻蟑螂，而蟑螂也在注視着館羽。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那爲什麼要對蟲子下手呢？」

「……嗯，那你先等一會」

「瑠莉醬之前不是說過，不會再弄髒自己的手嗎？」

將設置好的煙霧劑一口氣全部噴出後，我立刻離開了房間。

館羽注視着我右手握着的殺蟲噴霧，輕聲說道。那聲音如同破碎的羽翼輕輕飄落在地，而我卻找不到將它撿起的方法。

按照計劃，我會先用殺蟲噴霧封住它的行動，然後用紙巾盒狠狠將它的身體砸碎，再用報紙擦去它溢出的內臟和體液。想到即將展開的這場毫不留情的殺戮，我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誒？」

我回到客廳將情況告訴了媽媽。她告訴我，走廊的儲物間裏有一種專門驅蟑的煙霧劑。反正馬上就要喫飯了，可以趁這個時間使用它。我覺得媽媽的提議不錯，於是決定試一試。

「也沒這麼嚇人吧，真是的」

「館羽，要撒這個了，我們先出去吧。說明上寫着至少密閉三十分鐘到一小時」

館羽被我的動作嚇得身體一顫，這副有趣的模樣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掃視房間，我很快在書架的縫隙間發現了那隻蟑螂。它躺在那裏，似乎尚有一絲生氣，四肢還在無力地掙扎着。然而，它的身體已經翻了過來，神經顯然受到了嚴重損傷，只能像電量耗盡的機械般斷斷續續地抽動着。它的死亡只是時間問題了。

正如媽媽所說，儲物間裏有煙霧劑。

「誒？我沒殺它啊」

我默默握住了館羽的手。

我並沒有弄髒自己的雙手。蟑螂的死因是煙霧劑，不是因爲我。恰恰相反，我將那隻痛苦掙扎的蟑螂送到了外面，它應該感謝我纔對。

就在我默默體會着生命的奇妙時，蟑螂的掙扎漸漸停止了。它的四肢縮了回去，整個身軀蜷縮成一團，像一顆黑色的米粒般靜止在那裏。

「以後不要再誤闖進來了哦」

的確，那隻蟑螂已經沒救了。但至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它能看見外面的景色，這對它而言，肯定也是一種幸運吧。

等着瞧，我一定殺了你。

也許，確實沒必要特地把它砸碎。

「館羽說得對。其實沒必要特地殺死它。哪怕是蟲子，也是一條生命，也要去認真對待。謝謝你告訴我，館羽」

我握住館羽無意動彈的手，將她帶到走廊上。

館羽的這一句話讓我愣住了。

凝視着那扇緊閉的門，我想象着煙霧蔓延開來，蟑螂倉皇逃竄的情景。

我輕笑不止，而館羽卻始終沉默着，一直凝視着窗外。

打開門，一股煙霧劑特有的乾澀氣味撲鼻而來。

一小時後，我和館羽喫完了晚飯，又在客廳喫了點蘋果當作甜點，之後一起回到房間。

「瑠莉醬爲什麼要殺掉它？」

我把它抱在胸前，急匆匆地回到了房間。

我將它放到窗外，它的身體顫抖着微微轉動，觸角朝向我。我彷彿能感受到它在拼命地乞求着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