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腐朽

「吶吶，是瑠莉醬，對吧？」

第一節課上，同學們依次進行了自我介紹，接着老師講了一些之後的日程安排。

老師宣佈，只需選出班委這節課就結束了，教室裏頓時歡騰一片。班裏的小團體已經形成，大致分爲陽角組和陰角組。我則介於兩者之間，就像位於分割晝夜的晨昏線上。

瑠莉醬屬於陽角組。然而，在永不停歇散發光芒的陽角們裏，只有她沒有表現出興奮。

離第二節課還有時間，我挪動座位，來到瑠莉醬的身邊。

擡起頭的瑠莉醬，露出了彷彿看到幽靈般的表情。

「誒，你們認識嗎？」

先開口的是坐在瑠莉醬後面的女生。我記得她的名字叫天音樞（あまねくるる）。天音樞這個名字，一開始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姓、哪個是名，但看過名冊後才知道樞（くるる）是名字，所以我印象很深。

樞醬一邊用手指卷着髮尾，一邊向瑠莉醬問道。瑠莉醬用宛如雕塑般的眼神注視着我，緊閉的雙脣像粘在一起，接着才費力地張口。

「難道是，館羽？哇——真是好久不見！感覺你氣質都變了呢！我都沒認出來！」

看到她這幅表情，我忽然明白了——原來人在邁向無法回頭的境地時，就會露出這樣的神色。瞳孔在驚恐中放大，嘴角卻強撐笑意。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正常化偏誤」吧，即使已經感知到危機，仍固執地維持一切如常的認知。

「原來你還記得我呢」

就像在龜裂的地面上原地踏步，我也笑了。我很擅長微笑。

樞醬一邊撐着臉，一邊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打量。我補充道「我們是小學同學」，然後轉向瑠莉醬，說「對吧？」。瑠莉醬卻像做工粗糙的石膏像般，僵硬地揚了揚嘴角。

「誒，不是挺不錯的嗎瑠莉。這就是所謂命運的重逢吧？」

「是、是啊！哎呀，真是嚇了我一跳。真沒想到，居然還會、再遇見……」

瑠莉醬失血的嘴脣顫抖着，目光再次落在我的右眼上。她露出嬰兒哭泣前那種扭曲的表情，然後低下了頭。

「瑠莉醬變得好漂亮，我差點沒認出來呢。啊，不是說以前不漂亮的意思哦？對了，我們交換一下聯繫方式吧」

「啊，那個，不好意思。手機，今天忘帶了！啊哈哈，我太粗心了」

瑠莉醬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她費盡心思卷好的劉海，如今因爲汗水貼在了額頭上。

彷彿終於等到了這一刻，幾隻烏鴉聚了過來。

就在那一刻，我們的指尖微微碰觸了一下。

上課的鈴聲響了，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溼潤的觸感。那份彷彿是用來包裹珍貴之物的柔軟，曾無數次擊打、刺痛、灼燒、束縛過我。那時的感覺瞬間復甦，刺耳的嗡鳴聲向我襲來。

瑠莉醬的語氣就像豁出去了一樣，彷彿一口氣剪斷了連接炸彈的所有藍線和紅線。

「哇，你已經記住我的名字了？」

雛鳥一步步邁向我們嶄新的相會，而我正靜靜等待着她從巢中失足墜落。

瑠莉醬的臉色漸漸黯淡，表情也一點點崩塌，最終勉強擠出一句「嗯，當然」。

「嘿嘿，這下我就能好好挖一挖瑠莉的過去了」

瑠莉醬一邊說着一邊露出笑顏，那模樣就像春天剛剛綻放的花朵，十分可愛。

樞醬戳了戳瑠莉醬的背，瑠莉醬的肩膀立刻顫了一下。

「那裏啊。那附近我去過，原來還有美容院啊」

「因爲自我介紹時，你說『很多人會把我的名字記成たてはね，但其實是たては，沒有ね』，所以印象很深」

「嘛，這倒是唯一的優點。話說回來，瑠莉不是說有家常去的美容院嗎。是哪家來着」

樞醬看起來比同齡人更沉穩。而且她也挺友好，不時露出的溫柔笑容讓人覺得值得信賴。

舌根隱隱發熱，甚至忘記了呼吸。

「淺海同學是有去美容院嗎？頭髮好順滑，好羨慕啊。我天生捲髮，完全不聽話」

面對我的微笑，瑠莉醬只是含糊地回應了一句，隨後轉頭看向了黑板。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會讚歎的美麗季節。但既然有綻放，就必會有凋零。在那即將綻放的櫻花樹下，一隻雛鳥已然死去。

我們將手機靠在一起，完成了聯繫方式的交換。樞醬很快發來了一個表情包。

我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瑠莉醬明顯鬆了一口氣，開始向我介紹那家美容院的優點。她說那裏的美容師都很年輕，也聊得來，而且會傾聽細微的煩惱，很貼心，是個很棒的地方。

「那我下次要不要也去試試看呢」

「是在本町通的一家叫wave的店」

「我、我知道了！交換，交換！手機忘帶是昨天的事！我似乎搞錯了」

瑠莉醬小小地「誒」了一聲，卻被教室裏的喧鬧聲掩蓋了。

現在的我並非依舊維持着理性，只是將膨脹到瀕臨爆炸的某種東西暫時推遲了。

無論對於人類還是動物，幸福的形態各不相同。既然世上有依靠他者死亡而生存的生物，那麼那些盼望着他人腐朽的人，又有誰能理直氣壯地譴責他們呢。

「瑠莉她啊，完全不講以前的事情，比如上過哪所小學、參加過什麼社團。也不知道在怕什麼」

瑠莉醬慌亂地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昨天其實是休息日……但如果再多嘴，她可能會啪的一聲像氣球那樣炸裂消失。於是，我也和瑠莉醬把手機輕輕靠在了一起。

那早已不在的右眼球在隱隱作痛，濃稠的液體伴隨着回憶，彷彿就要滴落下來。

「在緊張什麼啊。人家好不容易來主動搭話，交換一下有啥不好。啊，是淺海（あさみ）同學吧？瑠莉現在換了新環境，似乎有點神經質，作爲替代不如和我交換吧？」

「誒？瑠莉你不是剛纔還在玩手機嗎」

「嗯，是的呀。我的頭髮比較多，容易顯得蓬鬆，不過我去的那家美容院的髮型師很厲害，剪得很好。樞醬的頭髮我也覺得很可愛啊，看起來很容易造型。應該能做很多不同的髮型呢」

終結春天的，總是灼燒般的熾熱。

「謝謝瑠莉醬」

樞醬從後排伸出手，碰了碰瑠莉醬的口袋。這兩人估計是同一所中學的朋友吧，她們之間的距離感給我這種感覺。

望向窗外，正準備盛放的櫻花樹，在陽光的灼燒下靜靜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