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話 蛻皮

「館羽，這邊這邊」

我在之前下車的車站再往前兩站的地方下了車。

車站的站臺上，琳琅滿目的土特產攤位如趕集般熱鬧，笹糰子的香味撲鼻而來，讓人忍不住想要停下腳步。

遠處的長椅上，瑠莉醬注意到了我，正朝我揮手。

我們也經常視頻通話，所以她的臉並不會讓我覺得陌生。但看到瑠莉醬完完整整地出現在我面前，我的心中仍不禁湧起一陣感動。

我並不是懷疑她的存在。此刻的心情，就像親眼見到只存在於電視上的明星一樣。喜歡與憧憬交織，喜悅與羞澀共振。

行李箱拖拉的聲音逐漸變大。

「真的在這裏」

「哈哈，怎麼了？覺得我不會來嗎？」

「不是，只是覺得，瑠莉醬真的在我眼前」

「誒——？」

瑠莉醬用指尖纏繞着垂至鎖骨的髮絲，帶着幾分羞澀地笑了。

「公寓離這裏步行大約二十分鐘，不過我叫了出租車，我們一起過去吧」

她帶我前往車站前的環島，那裏停着一輛等候多時的出租車。

「長途旅行辛苦了，很累人吧？」

「沒有沒有，看着沿途的風景，不知不覺就到了。這邊自然景色很豐富，感覺怎麼也看不膩」

「是嗎？不過館羽確實應該會喜歡。啊，剛纔經過的地方有家寵物店，不僅有小動物，還有很多昆蟲。下次一起去看看吧？」

瑠莉醬用手指着的地方是一家大型家居中心，裏面似乎有家寵物店。之後，我們將一起去逛那家店。這個約定並不是客套話，而是觸手可及的現實。

我和瑠莉醬住在同一個城市。

我和瑠莉醬住在同一個公寓。

出發後大約十分鐘，我們下了出租車。

我其實並不介意。如果瑠莉醬不喜歡我，我會努力讓她喜歡上我。但瑠莉醬似乎對此有些無法接受。

瑠莉醬說的話，我大概理解了。

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再次向我靠近。然而，沉默仍在延續。

瑠莉醬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像哄孩子一樣，與我四目相對，嘴脣微微顫動。

「誒!? 現在才害羞!? 」

「狡猾的話？」

瑠莉醬熟練地操作着公寓入口的按鈕，電梯降了下來。我們的房間在三樓。

「我不介意」

「要好好聽着哦」

在短大時，的確有朋友輕描淡寫地說着「雖然不喜歡，但先交往看看吧」。甚至有人毫不避諱地炫耀說「雖然沒交往但已經發生了關係」。我把這些稱爲「大人的戀愛」。

我最在意的就是這個。瑠莉醬曾經說過，想當面告訴我。對於我的感情，對於我的告白，她的回答，就藏在這個房間裏。

曾經夢幻般的憧憬，正漸漸成爲現實，讓我心跳加速。

「而且，你是在決定一起住之後，才向我告白的。如果我當時立刻答應，總覺得是爲了不破壞同居關係才勉強接受的。所以，我想花點時間，好好思考一下。說實話，當時我差點說出了一句很狡猾的話」

「……可以用摩爾斯電碼嗎？」

瑠莉醬一動不動，臉頰紅得驚人。

房間約六疊大小，除了角落裏整齊疊放的被子和鬧鐘外，什麼都沒有，顯得有些冷清。

在當初找房子的時候，瑠莉醬時不時會發來公寓的外觀和內部的照片。我對這些並沒有太多要求，所以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瑠莉醬。不過，據說最後拍板的其實並不是瑠莉醬，而是瑠莉醬的媽媽。

「瑠莉醬」

「附近似乎有很多店鋪呢」

我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瑠莉的臉。每當我這樣擡頭看她，她總是眯起眼睛，回望着我。

「唔……我待會兒查查」

而我心中，並沒有誕生那樣的戀愛。即使到了這個年紀，我仍然只知道少女漫畫中如同花瓣飄舞般的戀愛。

「因爲住得近，所以是朋友。因爲同班，所以是朋友。因爲興趣相投，所以是朋友。這些情況都很常見吧？但如果搬家了、換班了、興趣變了，朋友可能就會漸漸疏遠。戀愛也是這樣。對方喜歡自己，而自己身邊又剛好沒有其他人，就與對方在一起，這種出於機緣的情況很常見。或者是因爲對方有錢有車，這種出於物質的情況也很常見。各種各樣的因素混合在一起，延續着名爲戀人的關係」

「我差點說了『我會努力喜歡上你』。但那樣是不對的」

「我也纔剛搬進來不到一個月，對周邊環境還不是很熟悉。附近有家超市，可以去那裏購物。傢俱的話，剛纔那家家居中心基本上都能買到」

「所以，我努力把這些都拋開。機緣啊、物質啊、將來啊，全部拋開，只考慮最純粹的感情。所以……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算是真心話，但絕對沒有雜質」

溫熱的吐息拂過耳廓，讓我的背脊一陣發麻。

小一號的鞋子，與瑠莉醬的鞋子並排擺在一起。任何人看到這一幕都會明白，這個房間裏住着不止一個人。

「再、再來」

「…………」

瑠莉醬帶我在屋內轉了一圈，最後推開臥室的門。

我對瑠莉醬的感情，是戀愛。這份感情超越了攜手共進的同伴關係，超越了互相支持的普通羈絆。

「是嗎？太好了」

因爲工作調動，我將在這邊的幼兒園工作。多虧山本老師的幫忙，手續並不複雜，兩天後的週一，我就可以去幼兒園報到了。聽取簡單的說明後，下週就正式開始工作了。

「館羽向我伸出了手。我一直覺得自己不配，所以，館羽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深深打動了我，讓我非常開心。館羽拯救了我。但是，喜歡這種情感，不應該僅僅出於被拯救……因爲，館羽所說的喜歡不是這樣的，對吧？」

我的目光越過瑠莉醬的肩膀，定定地落在臥室的牆上。

「等、等一下。啊，糟糕，好害羞」

「當時我沒有立刻回答，是因爲不想被一時的情緒左右，也不想誤解自己的想法」

「所以，接下來我要說的，僅僅是我真實的感情，沒有其他複雜的理由。希望你不要問追問我爲什麼」

雖然有些不安，但嶄新的生活，更讓我感到期待。

然而，等了半天，瑠莉醬都沒有開口。

「謝謝」

「這裏，就是我們的房間」

那一瞬，我彷彿看到了一個熟透的蘋果。

公寓前的道路上車輛很少，格外安靜。下午放學後，會有小學生經過這裏。瑠莉醬說，那些熱鬧的聲音總是讓她感到治癒。

瑠莉醬的雙手像扇子一樣，捂住了自己的臉。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

從今以後，我們將在這裏入睡，迎接每一個早晨。

我從後面抱住了瑠莉醬。她微微踉蹌了一步，隨後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不如說，我很高興」

「嗯」

「誤解？」

瑠莉醬溫柔地握住了我環在她腰間的手。

「嗯，我明白了」

「應該還算整潔吧……」

「我沒忘啦」

「瑠莉醬？」

這裏既不是繁華的中心市區，也不是遍地農田的鄉下。公寓坐落在一片舒適的中等規模住宅區裏。

「怎麼了？」

「這裏是客廳。浴室在這裏，旁邊是衛生間。然後，臥室的話……只有一個」

「意外地還挺多的呢。對了，館羽的幼兒園在哪？知道怎麼走嗎？」

這是個在三樓角落的房間。公寓旁邊沒有高樓遮擋，微風拂過，攜來草木的清香。公寓對面，那棵枝頭初綻的櫻花樹，似乎已然嗅到了春的氣息。

瑠莉醬像是掩飾害羞一樣，快步走進房間。玄關放着瑠莉醬常穿的米色高跟鞋和黑色長靴。我也脫下鞋子，整齊擺好。

瑠莉醬彎下腰，把臉湊近我的耳邊。

不是寄人籬下，而是正式的二人同居。

「回覆是？」

「當然不行啊！」

瑠莉醬開始敲打手心，我慌忙阻止了她。

「對不起館羽。我好像真的不太擅長這種事」

「真、真是的」

我故意撅起嘴。

可事實上，我的心正激烈地跳動，像是從內部被敲打一樣，砰砰作響。

即使沒有說出口，但也已經傳達到了。

瑠莉醬，對我的感情……雖然沒有形成話語，雖然沒有凝成形狀，但那黏稠的感情，正張開翅膀，隨時都會振翅高飛。

期待在空氣中翻湧，我們的感情交錯，如電流般迸發。

「瑠莉醬」

我想給她做個示範，也試着開口說出那句話，但那句話卻卡在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來。

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那句重要的話卻一步步往後退。然而，此刻的我沒有一絲恐懼或不安，反而充滿了熾熱的期待和雀躍。胸腔裏躍動的情感像無數顆彈珠，四散開來。

回想起來，之前的告白總是帶着退路。下樓就有長輩們在，打電話時也可以隨時掛斷。

但現在不一樣。

如果將這份心意傳達出去，我們將會迎來什麼呢？

不會有任何人打擾。端着茶水的媽媽突兀闖入，沒有那種老套的劇情。

道路筆直無礙。正因如此，我反而躊躇不前。

就像過於期待明天而難以入眠，我的眼皮深處正灼熱發燙。雖然我想把這一切當成一場夢，但清醒的頭腦卻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現實。

玄關並排擺放的鞋子，裝滿行李的行李箱，都在提醒我這一點。

我們久久地對視着。

我坐在瑠莉醬旁邊，將肩膀貼了過去。雖然隔着牀單，但仍能清晰感受到她柔軟的觸感。

牀單緩緩抖動，發出窸窣的聲音。

她像烏龜一樣，緩緩把頭縮了進去。

欺騙人類，然後混入他們的生態圈。

是時候蛻皮了。

「那我現在就把臉轉過去。快出來吧」

我們將構築只屬於我們自己的生態系統。

「我喜歡瑠莉醬」

這樣，你的身體裏，就一定能裝下贖罪和後悔之外的東西。

像跳社交舞一樣，我推着她，她順勢後退，緩緩向牆壁靠近。

「不完全變態的瑠莉醬啊」

也許，這個詞語本身無關緊要。

像捕食一樣，把臉湊近。

這副生存的姿態。

畢竟，像竹節蟲、擬花蜂這些善於擬態的昆蟲，早已在漫長的生存競爭中，證明了擬態並非壞事，反而是優勢。

不停地發出叫聲。

有的蟲子將自己打扮成瓢蟲，也有的蟲子長得跟叩頭蟲一模一樣。

窗外突然傳來小孩子的聲音。我和瑠莉醬同時抖了一下肩膀，不約而同地縮短了距離。

話音剛落，牀單外露出的腳趾就像海葵一樣扭動起來。

我就像完全變態的蝴蝶，在成長過程中改變形態。

「喜歡」

「喜歡、喜歡」

「館羽」

像夏天的蟬一樣，聲聲不歇。

成爲「假人類」（ニンゲンダマシ）或許也不錯。

瑠莉醬正緊閉着嘴脣。我把臉向她湊近。瑠莉醬沒有拒絕，而是接受了我。

「啊哈，抱歉」

而瑠莉醬就像從不變態的蜘蛛，從出生到現在，一直保持着同樣的形態。

我追上去，將她抓住。

我不由得想嗤笑出來。

模糊的聲音，清晰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是多麼滑稽，又是多麼值得驕傲啊。

我從遲遲不肯出來的瑠莉醬身上，把牀單剝開。

由於我沒有回應，瑠莉醬的聲音從牀單裏傳來，帶着不安。

吶，瑠莉醬，你覺得很擠吧？

哈。

不過，一味模仿的話，似乎有些無趣。

「現、現在不行！」

接下來要做什麼來着？人類是怎麼戀愛的來着？

說出來並不代表就會成真。也並非一定要進行這場儀式，才能成爲戀人。

有的生物靠擬態（モドキ）而活，也有的生物靠欺騙（ダマシ）而活。

牀單滾來滾去。

觸碰的瞬間，一股溫暖在口中擴散開來。

「這不是沒轉過去嘛！」

「求你了瑠莉醬，出來吧」

然而，我仍然把這個詞語當作終點線，朝它努力。

「轉過去啦」

因爲，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沒有吸管的蝴蝶，正拼命地吸食花蜜。

「館羽不看的話我就出來。被看到臉，會很害羞」

像土特產店的笹糰子一樣，瑠莉醬又把自己捲了起來，只有一雙腳從牀單裏露出，看起來就像某種奇怪的生物。

對於從沒能以人類身份活過的我來說。

那天瑠莉醬教我如何用疼痛以外的方式慰藉自己時，也像這樣躲在牀單裏。

這一定不是錯誤的選擇。

像我這樣扭曲的生物，爲了不被淘汰，必須學會擬態。

我想以人類的方式生活，但我本質上並不是人類。我已經決定作爲一個僞人類（ニンゲンモドキ），度過我的人生。

「我想看着你的臉說。求你了，出來吧？」

我一直盯着，結果和探出頭的瑠莉醬對上了眼。

然而，擬態的另一面，也存在於自然界中。

只屬於我和瑠莉醬的生存方式。

這一定就是所謂的正常。是人類所進行的戀愛。

「……已經轉過去了嗎？」

直面過去的自己，衆生揹負着罪孽，這份決心，對你的身體來說過於龐大了，早已將其撐得快要裂開。如果無法讓這份決意和覺悟萎縮，那就只能擴大容器了。

瑠莉醬的腳被牀單纏住了。她像是突然找到了靈感，抓住牀單，盤腿坐下，把自己裹了起來。

「瑠莉醬，冬眠還沒結束嗎？」

「聽到了」

瑠莉醬的聲音，彷彿被無數層的時間、罪孽和糾葛所遮掩。說完這句話，她便像完成了任務一樣，一動不動。

少女漫畫中的主人公和女主角，總是在互相傳達着心意。牽手擁抱、感受喜歡、確認告白。然後，接吻，彷彿要用這種方式向全世界宣告戀人關係。

雖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只能選擇隨波逐流。

我知道的。我和瑠莉醬是不同的生物。

「……聽到了嗎？」

瑠莉醬像是在撅着嘴，似乎還沉溺在方纔的餘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