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話 逞強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2463 字
家裏有爸爸以前用過的啞鈴,我把它塞進了揹包。
說是爲了減肥要開始健身,結果只持續了不到三天就結束了,所以少一個啞鈴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媽媽在廚房裏做飯。這香味是土豆燉肉。這是媽媽的拿手菜,我能學會做土豆燉肉也是多虧了媽媽的指導。
做飯時的我會一邊回想着館羽的臉,一邊削着土豆皮。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還能稱得上善良。至少還能稱得上是人類。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像惡鬼一樣被本能驅使了呢?是從遇到反町她們之後嗎……不,我不想把責任推給別人。
是我自己,內心太脆弱了。即使沒有遇到反町,我也遲早會墮落。當然,反町她們也不是什麼好人。所以,她們和我都有錯。
我什麼都沒跟媽媽說,直接衝出了家門。
我把揹包放進自行車籃子裏,拼命地蹬着踏板。
迎着風,臉頰被凍得僵硬。嘴巴周圍也緊繃着,現在的我,就算露出笑容也估計會像反町那樣扭曲吧。我把情緒的起伏都傾注在踏板上,拼命地朝着館羽家奔去。
剛到她家,我便把自行車扔進了灌木叢。
我首先繞到後門,檢查有沒有開着的窗戶。接着來到正門,按下門鈴,發現她母親確實不在家。順序好像反了,但現在的我根本沒有冷靜思考的餘地。
確認所有窗戶都關着後,我沿着庭院,走到那扇和我身高差不多的大窗戶前,把啞鈴砸了過去。
哐啷!一聲巨響。毫不猶豫扔出去的啞鈴,擊碎了玻璃,滾到了對面的榻榻米上。
如果是普通人,大概會在這裏猶豫吧。
我把手伸進破碎的窗戶,打開了鎖。從窗戶爬進去,發現這裏似乎是間臥室。裏面有個佛龕,旁邊擺着一臺小小的老式電視機。附帶的銀色錄像機上放着發黃的錄像帶,整個房間既寂寥又詭異,彷彿時間在某個瞬間戛然而止。
拉開隔扇,我走進了客廳。果然,沒有人的氣息。
我先後前往廁所和浴室,但都沒有找到館羽的身影。
「館羽!館羽!」
我一邊喊着她的名字,一邊爬上樓梯。
沒有回應。
我喊了她的名字。
「瑠莉醬……你現在……幸福嗎?」
從洞口往裏看,館羽就在裏面。
「……好。」
我把館羽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裏。
只剩下這裏了。
一邊輕輕撫摸着她的背,一邊不斷祈禱。真心地祈禱。
能救下她,真是太好了。
「……瑠莉……醬?」
只要那條生命能夠得救,是誰的功勞都無所謂。
「是我!是瑠莉!館羽!振作一點!」
門發出「噼啪」聲,燃燒起來。這是我第一次燒別人的房子。隨着火焰的升騰,一種奇妙的興奮感也隨之湧上心頭。
即使我喊她,她也沒有回應。
隨着剩下的房間越來越少,我的心跳越來越劇烈。難道說、難道說……我的眼睛乾澀得難以忍受。
「瑠莉醬……」
趁着火勢蔓延,我去打了一桶水。
「是的,她還有意識。但她非常虛弱,呼吸也很紊亂。她可能很久沒有進食和喝水了。是的,請儘快過來。」
我立刻抱起了館羽的身體。
裏面似乎是個儲物間。地板上鋪着被褥,館羽趴在那裏,臉埋在一個小碗裏。
正義,不是把小貓扔進水裏再把它救上來。
……不對。
「哈啊,哈啊……」
「我去拿毛毯。等我一下。」
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是彼此珍視的朋友。
門的下半部分有一個方形的框架,已經完全脫落了。我用腳踢了好幾次,終於踢出了一個足以讓人通過的洞。我彎下腰,鑽了進去。
那扇微微打開的窗框上,有無數的抓痕。
我回到剛纔的臥室,從佛龕裏拿出了火柴。點燃後,我把它扔向了那扇打不開的門。
兩個房間之間的一扇小門。
「我馬上救你出去。已經沒事了,館羽。」
真的,真的……
因爲我本來就不正常。沒辦法。
是能爲彼此哭泣、爲彼此憤怒的,獨一無二的朋友。
我不會猶豫。
我抱着館羽的身體,擡頭看向天花板。
「館羽,還好嗎?! 」
依然沒有回應。
她回應了。她還活着,這讓我鬆了一口氣。然而,她那空洞的眼神讓我懷疑她是否真的認出了我。
「……嗯。」
我該就這樣抱着館羽,帶她回家嗎?揹着她那虛弱的身軀,向媽媽求助。館羽在我家喫下很多飯,逐漸恢復精神,然後對我說「謝謝你當時救了我」。媽媽也會爲我感到驕傲,把這件事當作英雄事蹟一直講下去。我會成爲爲了朋友拼上性命的正義使者。
我把臉貼在館羽的體溫上,一次又一次地確認她還活着。
「慢慢喝,別嗆到。對,靠在我身上。」
「抱……抱我……」
「館羽,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吸了水的木門發出「嘶嘶」的聲音,伴隨着焦糊的氣味,火勢被撲滅了。我用啞鈴一次又一次地敲打那扇已經破爛不堪的門。門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終於被我砸開了一個小洞。
「館羽!館羽!」
「是啊。我們其實,並不想死啊……」
希望她得救,活下去,變得幸福。
地板上滾落的碗裏,沾着像口水一樣的東西。發現她的時候,館羽的臉正埋在那個碗裏。她一定舔了很多次吧……渴求着水分。
她是聽不到我的聲音嗎?還是說無法開口說話?又或者,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淚水從我的眼眶中滑落。
儘管她已經虛弱成這樣,卻還在叫我的名字。我緊緊地抱住了她。
碰到她的瞬間,那冰冷的觸感讓我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我正要站起來,館羽卻拉住了我的袖子。那力道微弱得像蜘蛛絲一樣,卻足以讓我停下腳步。
「——瑠……你……」
「館羽,我帶了水,你能喝嗎?」
但是,門把手不見了。可能是老化脫落了,但這棟房子看起來非常整潔漂亮。門上只有一個像是被刻意挖開的洞。
我不想讓這盞燈火熄滅。
我們之間的加虐與被虐,或許非常扭曲,無法被他人理解。
我掏出手機,撥打了119。
「館羽?」
館羽似乎想說什麼。她的嘴脣已經變成了紫色,像腐爛的植物一樣枯萎。她的皮膚黯淡無光,呼吸也變得不規則。
快點,得再快點。
我希望館羽能得救。
也不是爲了向別人展示自己救了一條生命,證明自己的善良。
等我回來時,門的下半部分已經燒焦了。在火勢蔓延到牆壁之前,我把水潑了上去。
這扇門,我打不開。但如果館羽在裏面的話。如果她被監禁在裏面的話。
死也無所謂,被殺也無所謂。我和館羽,就這樣放棄了人生,放棄了自己。
但這不過是在逞強罷了。
也許,我們只是通過疼痛連接在一起的。
最糟糕的想象浮現在腦海中,我跌跌撞撞地打開了房子裏的所有的門。
這一切,都是在逞強。
「館羽!你在嗎?! 你在的吧!是我啊,瑠莉!在的話就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