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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話 共存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2620 字

晚飯過後,瑠莉醬帶我來了她的房間。

瑠莉醬的房間以黑白色爲主調。黑色的牀鋪與窗簾,白色的儲物櫃和地毯,整個房間如同一幅黑白照片。唯獨書桌上鋪着藍色的墊子,顯得格格不入。

剛一踏進房間,一股帶着杏仁味的氣息便悄然鑽入鼻腔。我立刻明白,這正是偶爾從瑠莉醬頸邊飄來的那抹熟悉的香味。

一種被瑠莉醬包圍的錯覺油然而生,我的腳步不由得有些踉蹌。我想把臉埋在她的懷裏,可是她並沒有在我觸手可及的距離。

我正盯着拉窗簾的瑠莉醬那晃動的長髮出神,她突然轉過頭,與我四目相對。在陌生的房間與熟悉的人共處,讓我的心中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羞澀這種情感,能悄悄地讓理性變得遲鈍。

浴室裏的水已經燒好了,我跟在拿着毛巾的瑠莉醬身後,一同向浴室走去。

「我也要洗」

瑠莉醬在樓梯差點踩空,險些摔下去。她勉強穩住身子,將目光投向我。

「啊,是嗎?那你先洗吧,我一般會洗很久的」

「一起就行」

困惑的神色,被黑色塗滿。

無法被任何東西所塗染,黑色強硬又堅固,一旦染上就無從改變。此刻,我算是明白了,爲什麼瑠莉醬會把房間染成黑白。

「媽、媽媽。館羽說,一起洗……」

她的語氣裏透露着一份遲緩的決心,讓我不禁疑惑地歪了歪頭。

在浴室裏脫衣服時,我問道:

「一起洗澡,很奇怪嗎?」

「奇怪……倒也不算吧」

瑠莉醬像個還不會自己換衣服的孩子,雙手笨拙地縮在襯衫袖子裏。看不見手臂的瑠莉醬,正靜靜盯着我的大腿。

我的大腿上,留下了許多過去的傷痕。這些傷痕給予了我活着的感受,也是我曾經活過的確鑿證據。

「是瑠莉醬給我留下的哦」

「吶,館羽」

最接近那抹湛藍光輝的,是瑠莉醬。

可瑠莉醬不一樣。

它們貪婪地吞噬着瑠莉醬給予的溫暖。爲了它們。

嘗試抹消它,只會打破平衡,連最重要的東西都會被深淵吞噬。

無論是一同喫飯,還是一起洗澡,甚至只是一起讓肌膚變得柔潤,交談也會自然誕生。目光如同燈塔的光芒,無休止地來回穿梭。

我右眼中空蕩蕩的風穴,與瑠莉醬腹部浮現的裂痕,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我指向自己的右眼。

桌子的另一邊,瑠莉醬也做着同樣的動作。

「所以,肯定無法把疼痛從我身上抹去。它是我不可或缺的東西,爲了維持內心的平衡,我不得不繼續那麼做。每當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隱隱作痛,我都會這麼覺得」

可如今不一樣了。瑠莉醬就坐在眼前,我沒法讓思緒飄遠,要是被她搭話,我也需要回應。

她的喉頭上下浮動,鎖骨凹處聚集着汗水,映射出她內心的波瀾。

凝視着牆上的空白,感受臉頰的水分被吸收,這樣的過程總能讓內心平靜下來。

瑠莉醬認真側耳傾聽着我的話語。

「與其說改變不了……不如說,那些根深蒂固的東西就像傷痕一樣」

確認瑠莉醬點頭後,我將臉埋進了那溫暖的水面。

我伸出手指給她看。瑠莉醬的表情像喫了一大口苦瓜。

「瑠莉醬被刺傷時,我身體裏的蟲子頓時躁動了起來。它們與一開始渴求疼痛的蟲子是不同的種類,直到現在都還在我的腦海裏徘徊」

「那就是瑠莉醬」

「但是,應該可以增加」

母親給我的,是持續儲存在冰箱裏的溫柔,爲了不讓我的生命終結,爲了不讓我死掉,而付出的一種有形的慈悲。

無論對母親說什麼,傾訴也好,依賴也罷,都只會被彈開。那些無助的絕望,逐漸染黑了內心,萎縮了語言,甚至連真正想傳達的事情,也不再能說出口。

真正需要的,不是消滅,而是容納。

我用手指輕輕劃過那些傷痕。瑠莉醬卻像在逃避着什麼,把腦袋縮進了襯衫裏。她脫衣服的動作像是在蛻皮,胸前的蝴蝶結內衣讓我覺得眼熟。

迷茫也好,猶豫也好,都無所謂。如果輕而易舉就能形成連接,只會證明它是一個隨時可以替代的簡易品。

現在,在我腦海中蠢動的寄生蟲,渴望的是瑠莉醬。

哪怕是我原本不願說出口的事,也忍不住想告訴她。

「也算不上特意護理吧,只是習慣了而已。洗完澡後,我經常一邊塗化妝水,一邊想着事情」

瑠莉醬的腹部,仍然留着被刀刺過的痕跡。那鮮紅的印記和縫合的疤痕,都是因爲我而揹負。

回到房間,我吹乾了頭髮,穿着睡衣的瑠莉醬遞給我一瓶化妝水。和我平常用的泵式瓶裝一樣,我擠了三下,塗在掌心,用手掌包裹臉頰。

我將手放在瑠莉醬的肩膀上,直直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嗯」

「如果有什麼可以代替疼痛的話……」

「我可以,依賴你嗎?」

「增加?」

「館羽還是覺得自己改變不了嗎?」

「館羽的皮膚真白,而且好光滑。真好啊。我經常偷懶不去護理,臉上一不小心就會泛紅」

這種東西,恐怕必須要與之共存。

靜電讓她的頭髮亂糟糟地翹起,看起來像是剛剛起牀的樣子,帶着一種清晨陽光般的慵懶。如果能和瑠莉醬在同一屋檐下度過一夜,或許我也能迎來那樣讓人忍不住眯起眼睛的早晨吧。

「疼痛,大概是無法逃避的吧。我覺得這是一種依賴。很多時候,我都是無意識地去做那種事。今天也是,來你家之前,忍不住用刀割了指甲縫」

或許,它並非不可割捨。然而,一旦割捨,連生存本身都會變得困難。慾望,大概就像步往明天的彈簧。一旦斷裂或鏽蝕,僅僅沐浴在晨光中,心就會化作灰燼,再也無法期待新的明天。

倒計時結束後,瑠莉醬放下了雙手。我輕輕觸碰她的臉頰,那份柔軟彷彿會吸附手指,或許是因爲剛剛洗過澡,還帶着微微的熱度。

瑠莉醬的視線被那風穴吸引,彷彿被雨雲籠罩般渾濁,看不清前方。

我察覺到瑠莉醬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原來,這就是與別人共度時光的感覺嗎。

這種摩擦,大概會生出熱量吧。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話語能夠傳達,原來是如此令人安心的事情。

瑠莉醬一邊接受着我的觸碰,一邊微微張開嘴,小聲問道。

只要有瑠莉醬,我或許就能摸索着,找到那天從母親那裏感受到的東西。這種「或許」,就像傷口中湧起的溫熱,給了我希望。

「我也要向館羽學習,認真護理,好,再堅持一分鐘」

這毫無疑問值得感激。然而,母親帶我去植物園那天,贈與了我一隻蝴蝶髮夾,那髮夾所承載的東西,卻與之不同。

她開始認真地倒數,雙手捂住臉頰,像鸚鵡一樣上下點頭。不知是她的手太大,還是臉太小,在那多餘的空隙中,溼潤的化妝水反射着房間的燈光。

「我想依賴瑠莉醬」

如果將斷掉的電線全部接到瑠莉醬身上,那麼就一定會有無可替代的電流,經由神經,源源不斷地注入到我身上。

浴缸並不算小,但兩個人擠在裏面,腿便無處安放。瑠莉醬的腿搭在了我的肩上,而我的腿則撞到了她的下巴。

她的雙眼如同水面上搖曳的月光。

「……嗯」

像糾纏的耳機線一樣,我們無法將肩膀浸入水中,但身體足以被溫暖包裹。

「嗯。除了疼痛,其他的……可以依賴的東西。一種新的……寄生在腦海的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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