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話 終結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3207 字
這是我第三次來到醫院。
第一次,是館羽爲了尋求疼痛從窗戶跳下去的時候。我和同學們一起來探望她,看到館羽還活着,我差點哭了出來。小學時,我對她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可活下來的只有我,這樣的結局未免太過悲傷。
我的動力來源於對館羽的贖罪。當我看到病牀上的她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望着窗外時,我下定了決心。爲了她,我甚至願意獻出生命。
第二次,是我被殺人魔刺傷的時候。我一直等待着贖罪的機會,當那一刻終於來臨時,我感到無比欣喜。冰冷的刀鋒輕易劃開了我的腹部,那種感覺至今仍記憶猶新。那種痛苦和恐懼,是我前所未有的經歷。
現在回想起來,我爲了保護館羽而挺身而出的英姿,顯得無比刻意和做作,就像在看一場拙劣的紙戲。
但至少,我鼓起的勇氣是真實的。儘管害怕得雙腿發抖,我依然想要保護館羽,那份心意確實存在於我的心中。
我迄今都能自豪地說,那一天,是我人生中最努力的一刻。
然後,是第三次。
我發現了虛弱的館羽,然後叫了救護車。救護車在十五分鐘後到了,作爲陪同我也一起上了車。面對救護隊員和醫院的醫生,我明確地使用了「虐待」這個詞來解釋情況。
大人們雖然流露出同情的神色,但臉上卻帶着嫌麻煩的表情,只是敷衍地回應着。
當館羽被送進急診室接受治療時,我坐在候診室的沙發上。附近有自動販賣機,但我一點也不想喫東西。
治療很快就結束了,一位可能是護士,亦或者只是接待員的成年女性走出來,告訴我「她有些營養不良,打一打點滴應該就能恢復。先住院一天觀察一下吧」。
聽到館羽的情況穩定下來,我鬆了一口氣,但「營養不良」這個詞卻讓我咬緊了牙關。
她的語氣彷彿館羽纔是做錯事的人,我忍不住抓住了她。
「這可是虐待啊!不給她飯喫,不給她水喝,把她關在小房間裏。光說營養不良有什麼用?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又有什麼意義啊」
「唉……不過啊,我們已經聯繫了她的母親了」
然而,這位女性只是用冷漠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匆匆逃回了裏面的房間。
在救護車上時,救護隊員給館羽的母親打了電話。館羽記得電話號碼,所以口頭告訴了對方。
從電話那邊似乎得到了回應,救護隊員說:「你媽媽正在趕過來」。館羽聽了,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明明是她的母親虐待了她,明明是她的母親讓她遭受了這些痛苦,可館羽看起來並不恨她的母親。
就在今天啊。
把自己的親生女兒關在小房間裏,自己卻在外頭和男人鬼混。
父母不斷供給、近乎無限的愛。館羽從未體驗過這種溫暖和溫柔,就這麼稀裏糊塗地活着。那枚蝴蝶髮夾是她僅有的愛,她只能抱着那枚髮夾,對着虛空喃喃自語:「媽媽、媽媽」。想到這裏,我的心揪得生疼。
母親心裏一定也有愧疚。即便如此,她還是願意陪我一起面對,這讓我感到無比可靠。胸口湧起一股暖流,我緊緊抱住了母親。
幸運的是,我在小學時見過館羽的母親,所以記得她的樣子。
那雙冰冷的眼睛,和小學時見到的一模一樣。
——希望館羽,能夠幸福。
已經過了晚上十點,館羽的母親還是沒有出現。
像你這樣的人渣,根本沒有活着的價值。
一個穿着紅色連衣裙的女人,正以依偎的姿態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在一起。
「……嗯」
「回去吧,瑠莉」
你的親生女兒,被救護車送走了啊。
我聽着不知名的廣播,眺望着窗外。
而在此以後,我將伴着近乎永恆的時間,在這顆星球上不斷徘徊。
是館羽的母親讓她變成了這樣。
「媽媽,停車!」
「瑠莉,我們該回去了」
喜歡疼痛,說到底只是缺愛的不幸產物。館羽並沒有錯。錯的是她的母親。
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時,館羽明明憔悴不堪,卻還是露出了笑容。
單親家庭撫養孩子,負擔確實不小。如果是因爲一個人扛不住,壓力太大而走上虐待這條路,雖然我不能同情,但至少能理解。
呼吸像是處於深眠時的頻率,眨眼的次數也急劇減少。乾澀的眼球表面,彷彿在被烈焰灼燒。
最終,我只能聽從母親的話。
這一次,我要讓她道歉。
明明說了會來的。
如果是欺凌,如果是虐待,那還好理解一些。
聽到我的聲音,母親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停下了車。我搖下車窗,探出頭去。不僅要通過後視鏡,還要親眼確認。
就是因爲有你這樣的母親,館羽才無法幸福。
就像味覺障礙的人喜歡喫辣一樣,館羽也利用疼痛來跨越模糊的情感邊界。
救護隊員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大約是四點,現在已經過去了六個小時。
那個女人,我絕對不會看錯。她就是館羽的母親。
即使是我來救她的時候,她也沒有露出這樣的笑容。對館羽來說,比起我,果然還是母親更重要嗎?
實際上,每個人頂多也就一次吧。
——在這個世界裏,這大概再普通不過了吧。絕不是什麼詭異的景象。
置身於這個與日常完全脫節的地方,我才明白,能夠保持平凡是多麼幸福。
……哈?
我感到憤怒。爲什麼……我要向那種人,一次又一次低頭?我的母親也哭成那樣,甚至用額頭摩擦着地板來道歉……
快點,快點來吧。
我的母親,無論是作爲一個人,還是作爲一個母親,都絕對比她優秀得多。
該不會是……直接給忘了吧。
雖然對館羽有些抱歉,但我不能就這樣放過她的母親。那種只是把食物放進冰箱的養育方式,從聽到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不對勁。館羽說她從出生起就不正常,但我不這麼認爲。
旁邊經過的護士身上傳來強烈的氨水味,打斷了我的思緒。
「誒……」
即使現在,她可能還在滿心期待地等着母親來看她。
晚上七點到達的母親,也和我一樣在候診室裏等着。我向她解釋了館羽的情況,並告訴她我想對館羽的母親說幾句話。母親說:「那我也一起等吧」。
把她關在那麼小的房間裏,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曾經因爲刺傷了館羽的眼睛而多次道歉。她的母親沒有生氣,也沒有別的情緒,只是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着我。
車子駛過燈火通明的站前商業街,刺眼的燈光讓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這一帶有很多酒吧和夜店,母親曾多次告誡我不要靠近這裏。
喂,醫院的事怎麼說。
不知不覺中,突然,彷彿有一個洞穴被打開。女兒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就這麼被從記憶裏……抹去了。
我的善行,將在今天迎來終結。
我的心裏,漏出了這樣的聲音。
但是,該不會。
啊,感覺……已經,不行了。
一生拯救一個人,這就已經足夠了。
就像我和我的母親曾經做的那樣,我也要讓館羽的母親跪下。然後,看着她狼狽的身影,對着她暴露出來的後腦勺,狠狠地刺下,拔出,拉扯,撕裂。
「那傢伙怎麼還沒來」
夜晚的車內,爲什麼會如此寂寥呢?
「等她來了,我要把一切都告訴她」
這並不算少。
當時的我,正以輕蔑的目光注視着這一切。就是那一刻。
爲什麼,就不能給予館羽這些呢?
都是因爲你,纔會變成這樣。
人這一生,究竟能積累多少值得驕傲的善行呢?
在淡橙色的燈光下,她裸露的肌膚泛着硃紅色的光澤,妖嬈地扭動着雙腿,彷彿在誘惑着什麼。她在男人的臉頰上輕輕一吻,隨後露出彷彿在咀嚼幸福般的微笑,塗着厚厚口紅的嘴脣幾乎咧到耳根,吐出一絲甜膩的氣息。
我的拳頭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醉醺醺的上班族挽着穿着連衣裙的女人走在街上,這詭異的景象讓我胃酸上湧。但在這個世界裏,這大概再普通不過了吧。這條街就是這樣的地方。被色慾浸染的慾念之軀,披着人皮在街上闊步橫行。
「可能今天來不了了。瑠莉從傍晚就一直待在這裏的吧?天也冷了,再這樣下去會感冒的」
你應該知道的啊。
你這個垃圾母親。
對不起,請原諒我。
「啪」的一聲,像是線斷了的聲音。
但願是出了什麼差錯。也許是遇到了事故,或者有什麼不可控的原因。不然的話,館羽就得不到救贖。
爲什麼,爲什麼還不來?
我用手遮住在照亮道路的街燈,放棄了對意識的控制。失去了支撐的意識,像彈珠一樣滾入肋骨,最終墜入胃的深處,墜入那深深的池底,發出「咚」的一聲。
即便如此,我最根本的願望,依然不會改變。
普通病房的燈熄滅後,急診室的緊張感瞬間加劇。來到這裏的人,身心都已經支離破碎,徘徊在死亡的邊緣。而包括我在內,待在候診室的人們,都靜靜地合掌祈禱。
因爲她的母親沒有給予她愛,甚至沒有嘗試去愛她,館羽纔會變得如此崩壞,連一點小小的幸福都無法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