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話 尖叫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8538 字
注意:本話有血腥描寫和犯罪描寫。小說是虛構情節,且經過誇張的藝術加工,不能投射到現實,更不能模仿。
我到了館羽家。
屋內一片漆黑。對這個時間點來說並不奇怪。據館羽所說,那個母親總是夜深時纔回家,將便當等食物塞進冰箱,補充完後便再次出門,遊蕩在夜晚的街頭。
也許她現在已經回來了。抱着這樣的想法,我來了這裏,可顯然她還沒回家。
今天被我打破的窗戶碎片,仍靜靜躺在那裏。沒想到我會在同一天,兩次跨過這扇窗。腳底觸及榻榻米,那觸感令我生出一絲熟悉感。我徑直穿過臥室。
打開冰箱,裏面堆放着早已過期的雞蛋和熟食。十一月的東西還有,卻不見十二月之後的補給。自從館羽開始寄宿在我家,食物的供給便徹底中斷了。
不會吧。我不由得輕輕咂舌。
自己的女兒寄住在同學家,她卻毫不在意?不會自我反省,不會有絲毫愧疚?不過,畢竟是館羽的母親,說不定她還會覺得,這樣的安排正好省事。
我攥緊刀柄,手心滲出的冷汗凝聚成大顆水珠,滴落在地板上。
二樓依舊維持着白日的模樣,壁櫥的門依舊焦黑,破裂的碎片散落一地。
那扇壁櫥的右側,便是館羽的房間。房間收拾得乾淨利落,但換句話說,就是沒有任何生活氣息。面積足有八疊大小,在單人房中算是大的。然而,房間內物件寥寥,縈繞着一種詭異的空曠感。站在房間中央,便會生出一種古怪的錯覺,彷彿自己的身軀正在一點點被剝離血肉,化爲一具森然白骨。
真是個寂寥的房間。
即便離開這冷清的房間,這幢房子裏依然空無一人。如果自己不去發出點聲響,它就會陷入無盡的死寂。館羽便是在這無聲的囚籠裏,獨自度過了漫長歲月。
書架上擺放着幾本漫畫。我也曾看過,記得應該是六年前的流行作。漫畫的書脊已然破損,翻頁時處處可見摺痕,顯然被反覆翻閱多次。
沒有事可做,也沒有人可以說話。於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翻閱同一本漫畫,以此消磨時間。餓了,就從冰箱裏拿出預先放好的便利店便當,洗澡水也得自己燒。館羽曾說過,自己會一直開着電視或收音機,以此驅散孤獨。
那時,我並未多想。但此刻,獨自置身這屋中,我才終於明白——那點聲音,根本無法掩蓋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無論是在學校發生了開心的事,還是遭遇了悲傷的事,她都沒有人可以傾訴,只能機械地重複着喫飯睡覺。
「館羽……」
這樣的生活,怎能不讓人崩潰。
從小學起,她便一直與這份孤獨抗爭。一想到館羽的感受,我的胸口就一陣緊縮。
「我想當作從沒生過她。不然的話,我還怎麼再婚?」
「安靜點」
「我說!今天!館羽被送進了醫院,急救隊員給你打了電話吧!你說你馬上過來,但你卻沒有來!」
「……你這人,仔細一看,不是深山瑠莉嗎」
提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她原本怯懦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那雙混合着敵意與厭惡的黑色眼睛幾乎讓我窒息,但我勉強撐住了。
「無所謂,什麼懲罰我都接受。死刑也好,什麼都行。我想問的不是這個。你今天,爲什麼沒來?」
我想殺她我想殺她我想殺她。我的腦海裏只有這一個念頭。正如這個女人沉溺於情慾和自私的幸福一樣,我也無法擺脫自己的衝動。
也爲了我自己。
「你……到底想幹什麼!? 」
「你是怎麼進來的!? 你想幹什麼!? 這家裏可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她不再像剛纔那樣驚慌失措,似乎漸漸恢復了冷靜。
殺了她。我想殺了她。我想看見這個女人,這條生命,這流淌在血液中的脈動,在一瞬間戛然而止的模樣。
彼此間的距離,已縮短至不到三米。
這不是審問。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信任。
小時候,那些男孩曾經拔下蜻蜓的翅膀,丟進水桶裏,然後放聲狂笑。他們現在恐怕已經不會再去折磨弱小的生命了。可只有我不同。那一幕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殘缺的活物,拼命掙扎着,試圖緊抓住生命,那種可笑、虛幻、脆弱和易碎,讓我想要溫柔地將它擁入懷中,淚流滿面地與它接吻。屍體也好,血跡也罷,都算不上活過的證明。終結的生命沒有未來,只剩那段殘缺的過去,如同蠕動的毛毛蟲,在我的眼前緩慢爬行。
然而,她那塗着厚厚口紅的嘴脣,扭曲成一個令人憎惡的笑容。
「……這和你沒關係吧。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想要什麼?」
館羽的母親張大了嘴,正要發出尖叫,在那之前,我已經揮刀而下。
反町曾說過,她小時候因爲父母離婚,曾被關在儲藏室裏。這個女人,也是一樣。
刺入的反作用力,使得館羽的母親向後倒去,刀也因此脫落。我急忙拾起刀,跨坐在那身着紅裙的女人身上。
曾經的我編織密密麻麻的絲線,等待着生命的終結,但這一階段已經結束了。我從泥土種探出頭來,親自撲向了獵物。
「啊?你指什麼?」
館羽的母親無語地垂下了眼睛。她的目光已經變成大人看待小孩般居高臨下的神情。
她話還沒說完,我已經揮下了刀。刀刃擦過她的腿側,深深嵌入地板。
「如果她死在這個房間裏,我就能順利走向幸福。可是,深山瑠莉,因爲你救了她,我的計劃全毀了。不過,沒關係。我會以傷害罪起訴你。我會要一大筆賠償金——」
「哈啊,哈啊!警察,叫警察!有人嗎,救救我!!!」
爲了館羽。
「啊、啊啊啊——!」
她肩上的傷口比我想象中要淺。手背上沾了不少那個女人骯髒的血,我用褲子擦了擦,隨後奔上樓梯。
我需要一個即使殺了她也不會後悔的理由,需要將這雙手附上最極致的厭惡,即使這女人粉身碎骨也毫不憐憫。
我指向館羽母親身後的門。
我重新握緊刀,緩緩走下樓梯。
「就爲了這點小事?爲了撒氣,就特地跑來拿刀刺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聽到那冰冷的聲音吐出的「深山」二字,過去的責罵瞬間如藤蔓般纏繞上來。心臟劇烈跳動,冷汗直冒。腦海中浮現出母親一次次低頭道歉的身影,我咬緊了牙。
燈光下,她白皙的脖頸暴露在我眼前,彷彿在煽動着我。我真想將刀刺進那誘惑的曲線裏。然而,館羽的母親陷入了恐慌,一直在掙扎。
願望、憧憬、本能與慾望混雜在一起,化作黏稠的汁液。
「小事……館羽她都餓暈了啊。她被關在那個壁櫥裏,我發現她時,她已經虛弱到站不起來了。那個房間從外面上了鎖,從裏面根本出不來。這都是你乾的吧?」
「我……」
強烈的眩暈感衝擊着我的思緒。
我,用刀刺了人。不是用自動鉛筆刺,也不是用火燒,而是毫不猶豫地跨越了欺凌的範疇,爲了奪走生命而揮動了這雙手。
館羽的母親想要逃走,她剛一起身,我便撲了上去。她奮力掙扎,我揚起刀刃,在她的手臂上劃下一道傷口。趁她因疼痛而踉蹌後退,我猛地將她撲倒。她的身體撞破門扉,跌入壁櫥之中。
哪怕她有一絲不得已的理由,我都會收回這把刀。
腦袋開始變得昏沉。思維像海綿一樣變形,滿是空洞,泥漿般的液體漸漸滲入。意識千斤般沉重,眼瞼也傳來鈍痛,彷彿被細線吊起。
「……別轉移話題。我在問你,爲什麼要把館羽關起來?」
我狠狠將刀刺向她的後背,但準頭偏了,只劃破了那件紅色連衣裙。於是,我直接猛撲過去,將她撞飛。館羽的母親重重撞在牆上,隨後癱倒在地,死死瞪着我。
她向我伸出手臂,試圖抓住我,而我將刀刺了進去。館羽的母親發出「呀啊啊」的慘叫聲,像是被踩碎的蟲子。比起剛纔肩膀的那一刀,這一刀更深,甚至可能刺穿了神經。
如果她沒有躲開,這一刀必定會刺穿她的血肉與骨頭。館羽的母親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開始在地上爬着逃竄。
漸漸地,漸漸地,呼吸聲與腳步聲愈發接近。
她的哭喊,她的悲鳴,與館羽無比相似。我的視線開始晃動,血氣上湧,耳邊傳來的聲音彷彿被蒙上了一層厚重的幕布,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的雙腿瘋狂踢動,撞翻了雜物,揚起一片塵埃。
「痛、好痛……!住手!住手啊啊啊!!」
「值錢的東西?不是爲這個。喂,我確認一下,你是館羽的母親,對吧?」
趁着我頭痛欲裂、眼前發黑的空隙,館羽的母親推開我,逃向二樓。
「不要啊啊啊!救命,救命啊!」
正當我感受着館羽的生活時,咔嗒一聲,玄關的門開了。
或許,我並不需要親自動手。等着別人來代我動手,我的渴望同樣能夠得到滿足。可是,並沒有那樣的人存在。親手撕裂四肢,只爲欣賞生命掙扎模樣的人,會被社會視爲異端,歸類爲不正常。
「你就那麼想和男人在一起?」
「我在找一個殺你的理由」
「啊,果然,從小就會欺凌人的傢伙,長大了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然後呢?這次是來扮演正義使者嗎?」
黑暗中,確實能感受到人的氣息。
站在那裏的人,毫無疑問,正是館羽的母親。
突然,燈亮了。
尖叫滲透進我的身心,內臟開始發熱。
「不過,我已經找到了。所以現在我會殺了你」
沉溺於情慾,放棄對自己親生孩子的愛,逃避責任,只想着自己幸福。
「好疼,好疼啊啊啊啊!幹什麼,幹什麼啊你!」
「啊啊啊啊!」
「你看起來和館羽差不多大吧?私闖民宅,持刀行兇……你已經無法全身而退了」
刀刃輕易刺入她的肩頭。這一擊,不含猶豫,不帶困惑,亦無正義或善意,只有透徹的冷酷。
「都是因爲你沒能負起養育館羽的責任,纔會變成這樣」
館羽的母親仍在反覆哀嚎,我再次舉起刀刃。這次該刺哪裏?鎖骨?還是腹部?我像在評估一樣,在她裸露的皮膚上衡量着最佳的落點。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啊啊!!」
就選喉嚨吧。只要割斷那裏的動脈,她的哭喊聲一定會變成血液噴湧的聲音。想象着鮮血像傾倒的水缸一樣,汩汩地溢出和流淌,我的渾身便一陣戰慄。
……想看。
我猛然揚起手中的刀。只要這一擊落下,一切就都會結束。
吞噬館羽的不幸輪迴,日復一日在我腦海中盤旋的殺意,都會隨着這一刀被徹底斬斷。
我舉起的手臂,突然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
嘩啦啦。從上方掉落下來的,是一本書。不對……是相冊?散開的頁面上,貼着幾張照片。
照片裏,小小的館羽正和一個似乎是父親的男人在公園玩耍。正拿着鏟子的館羽,用滿是泥土的手抓着一隻蚱蜢,興奮地向父親展示。而父親的臉色嚇得發青,拼命迴避着,似乎對蟲子非常恐懼。
拍這張照片的,會是誰呢?
照片上的館羽笑着看向這邊。面對拿着相機的那個人,館羽露出了笑容。她的表情,比起覺得有趣,更像是發自內心的歡喜。
——媽媽並沒有錯。
我不明白爲什麼。爲什麼館羽即便遭受了這一切,仍不去憎恨自己的母親呢?
她一定早就察覺到,自己的家庭和旁人不同。她本可以向爺爺奶奶或者別的親戚求助,可她卻從未這樣做。爲什麼?
「琉璃蛺蝶」
我低聲呢喃。
爲什麼這個詞會突然從嘴裏蹦出來?
是因爲那本與相冊一同掉下來的書。書脊上寫着「自由研究」,裏面像是標本一般,繪滿了在公園捕捉到的昆蟲的素描。大概是因爲無法使用真正的標本,才用畫作代替了吧。
其中,赫然有一隻琉璃蛺蝶。旁邊,還寫着一行歪歪扭扭的說明文字:「和媽媽一起抓到的,藍色的,很漂亮的蝴蝶」。
殺了她吧。這傢伙也曾想殺了館羽。
「殺了你!然後……」
「無論館羽想做什麼,都要全力支持她。未來的道路、夢想,無論是什麼願望,都要全力幫助她實現。你生下了她,就必須擔起責任。別再只是把食物塞進冰箱,別再讓她過那種生活」
但我不能殺。
「殺了你。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事已至此,怎麼可能還會幸福。從這種狀態中迴歸正軌,根本做不到吧。
我一次又一次地刺了下去。
「那樣子,和養蟲子沒什麼區別。那種做法,根本不被允許」
你還好嗎。
「不要啊啊啊啊!」
她不是蟲子,她是活生生的人。既然是人,就不能像蟲子一樣被關在籠子裏生活。那樣的話,總有一天會崩壞的。只有喫飯睡覺,這根本不是人的生活。
因爲,我一直都知道。像我這樣只想着自保的人,所渴望的東西只有一個。
這道見證勇氣的風穴,正如潰爛般劇痛不止。
最後一刀,深深刺了進去。館羽的母親,已經不再動彈。
明明已經不可能得到幸福了。
「館羽是人啊!」
都是假象,別來礙事。一直以來都是假象。
心中浮現出自保的念頭。這又是哪一個我呢?用自動鉛筆刺進館羽眼睛的時候,我首先擔心的也是自己的安危,而不是館羽。
我想殺她。
到底該怎麼做,到底該怎麼做呢?
我已經揮刀傷人,已經背叛了館羽,已經傷害了她,也傷害了她的母親。
從小就渴望的東西,就在眼前。快點揮動手臂,砍下她的頭。這一點也不難。她脖子上的皮膚被刀刃壓得變形,只要推下去,就能看到之後的風景。
視野開始模糊。
我能殺她。我能殺她……!
我把刀刃抵在館羽母親的脖子上。
「你也是這樣吧。你也不是一直都討厭她吧!否則的話,你怎麼會帶館羽去植物園!怎麼會給她買髮夾!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了,但館羽一直記得啊!記得你們的回憶,記得她曾從你那裏得到的愛!這樣的館羽,你竟然想殺了她!」
我能殺她。只要推動刀刃就行。都到這一步了。
她滿臉是淚,望向那把刺在她臉旁的刀。
我想殺她。我想殺她……!
對不起。
貫注殺意,別忘記敵意。遵從慾望,你本質上就是個惡人。
「不想被殺死的話,就答應我接下來的要求」
我想殺她。我想殺她。我能殺她。我想殺她。
我揪住館羽母親的衣領,將她拽近。
「……我提出,交換條件」
館羽的母親哭喊着。
不要跨過那道界線。跨過去了,就再也看不到光了。
館羽戰勝了自己的衝動。她忍耐着幾乎要摧毀自己身體的乾涸痛苦,用堅定的目光告訴我:「不要再做這種事了」。她沒有依靠任何人,只靠自己的力量跨越了這一切。
看着館羽的母親淚眼婆娑地捂着傷口,我差點忍不住開口。
別殺她。
手腕傳來疼痛,但我還是不停地、不停地用刀刺下去。拔出來,再揮下去。毫不猶豫的殺戮,已經熟練得讓我感到可怕。
殺了她吧。
我已然無法回頭了。我已經砍傷了這個女人,即便此刻停手,等待我的也只有法律的制裁。是監獄?還是因未成年而被送往少年院?
當時的我,希望館羽能夠幸福。
「每天都要回家,認真和館羽聊天。不論是學校裏的瑣事,還是她今天做了什麼,什麼都好,總之,和她說話。然後,做飯給她喫。不用多麼精緻,但要讓館羽喫上溫熱的飯菜」
「讓館羽幸福」
所以才鼓起勇氣。
爲什麼我還要緊抓着不放呢。
怯懦,又自私至極的我。
這是因果報應。
這纔是真正的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欺凌他人、傷害他人,甚至在見到他們痛苦地掙扎時,心中湧起難以遏制的狂喜。我天生就不是人類,而是以人形降世的變異怪物,一個骨子裏就潛藏着殺人魔資質的異類。
——我想成爲一個溫柔的人。
「我再說一遍,讓館羽幸福。如果你現在不答應我,那我就立刻殺了你」
到底是從哪裏開始出錯的呢?是欺凌館羽的那一刻?是與館羽重逢的那一瞬?還是與反町相遇的那個時刻?
我也想變得幸福。
「必須殺了你。殺了你,然後」
那是我刻意塑造出的另一個我,那只是爲了積累善行而創造的虛假人格。
「放開我!放開我啊啊啊!!」
「去愛她啊!好好想想她的感受!館羽總是提起你!她說想和媽媽說話,還來找我商量!你給她的髮夾,她到高中了還當寶貝一樣收着!館羽她,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好得多、好得多啊!」
但是,我必須戰勝。
雙手顫抖,鮮血濺落。刻在基因裏的本能順着脊髓,試圖操縱我的四肢。
我拔出刀刃,地板上早已傷痕累累,刀刃也因反覆刺擊而出現了缺口。
我猛地將書甩開,重新握緊手中的刀。
那一天,我在館羽的身上開了一個風穴,爲了贖罪,我創造了這個人格。這個人格,不過是爲了贖罪而捏造出來的假象,就像一朵永遠不會盛開,也不會凋謝的塑料花。它總是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擾亂我的心緒。
——我想贖罪,今後拼盡全力地爲某個人而活。
腹部空蕩蕩的風穴,正隱隱作痛。
她的臉上滿是恐懼和鼻涕,顯得狼狽不堪。我對着那張臉,用盡全力喊道:
只要輕輕一揮,眼前的生命就會輕易地消逝。我隨時都能殺了這個女人。
我無法成爲琉璃色。因爲我早已背離了那條路。
舌根發麻,酥痹的觸感蔓延開來,口中湧出的唾液順着脣角滴落,我用袖子胡亂擦去。
比起讓別人幸福,比起對別人溫柔,更爲優先。
——我,想要成爲琉璃色。
我用力抵住她脖子上的刀。
呼吸之間,刀鋒似乎已經劃破了皮膚。稍微一掙扎,她的喉嚨似乎就會被割開。我的心跳快得幾乎要炸裂。
「這可不是威脅。你應該清楚,我曾將鉛筆刺進了館羽的眼睛。一個能毫不猶豫刺瞎別人眼睛的人,現在割開你的脖子,簡直輕而易舉」
「不要!我不想死……救救我……」
即便如此,館羽的母親還在繼續求饒。看着她的樣子,我的太陽穴幾乎要爆裂。
胃裏沸騰的怒火,讓我的手微微顫抖。
我連忙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臂。肌肉在不停地顫抖,彷彿在催促着我,引導着我的手朝着館羽母親的脖子逼近。
「所以,既然你不想死!就答應我!答應我會讓館羽幸福!發誓你會承擔起責任,把她當作人來養育!」
「我不想死!不想死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急促的呼吸聲不斷響起。自己的身體,彷彿被某種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佔據了。
「看到那邊的窗戶了嗎?窗邊有無數的抓痕。在你把她關在這裏,不給她飯喫,只顧着和男人鬼混的時候,館羽就在那裏抓着牆壁掙扎!她就像現在的你一樣,喊着不想死、不想死!她一直在這狹小的房間裏,承受着和你現在一樣的恐懼!」
我抓住她的頭髮,強迫她看向那扇窗戶。
看着那些鮮活的抓痕,我的胸口也一陣疼痛。想象着館羽哭喊着想要逃脫的場景,我幾乎忍不住要殺了這個女人。
「給我正經地活下去。別再幹那些晚上的工作了。爲了館羽而活。把你的人生奉獻給館羽」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不需要一輩子。只要到館羽能獨立生活爲止,到館羽能用自己的翅膀飛向外面的世界爲止,在那之前,要一直支撐她」
「嗚……」
我拽着這個發出可憐呻吟的女人的頭髮,用力壓住她脖子上的刀。皮膚裂開,鮮血滲出。館羽的母親嚥了口唾沫,脖子一動,刀刃更深地刺了進去。
啊,不行了。我想殺她。我想就這樣把刀推進去。
時間不多了。趁着身爲假象的那個我還能攔得住這隻手。
「如果你敢違背承諾,我一定會殺了你!等我從監獄出來,如果館羽不幸福,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殺了你!不想死的話,就讓館羽幸福!」
然而,自從遇到反町她們後,我就像在窺視着一面古老的鏡子,開始不斷回憶起那個過去的自己。我的內心深處是殺人的衝動,喜愛着生命無力掙扎的模樣。我無法鼓起勇氣直面這份異常,最終再度將館羽捲入了那個黑暗的日子。
然後,像個孩子一樣,失聲痛哭。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拼上性命保護館羽」
爲什麼,我只能以這樣的方式活着?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
玄關被人推開,好幾道沉重的腳步聲沿着樓梯傳來。
我徒然伸出的手,只能無力地垂落在地。
手上的力氣漸漸消失。刀子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淚水撲簌簌地落下。
——讓館羽幸福!
剛纔喊出那些話的,究竟是哪一個我?
那隻在公園裏被蛛網纏住的琉璃蛺蝶,要是能救下它就好了。如果救下了它,或許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這種現象,叫什麼來着?
我不知道這些淚水從何而來。
母親給了我一個美麗的名字。我想成爲琉璃色,想成爲那樣閃耀的寶石,爲此我不斷磨礪自己。與館羽重逢後,我曾一度玷污這雙手,後來又靠自己的力量收了回去。我一直想要贖罪,想要向館羽道歉。爲此,我犧牲自己,挺身而出,完成了贖罪。
我想回到那個時候。想回到那個時候,重來一次。
周圍的鄰居探出頭,紛紛看起了熱鬧,我在警車裏埋住了頭。
——我一定會殺了你!
曾經聽過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
時間只是一味向前,從不回溯。
如果她膽敢趁機逃跑,我會毫不猶豫地再次揮刀。但館羽的母親只是躺在地上,按住自己流血的手臂,凝視着掉落在地的相冊。
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切的開始,是因爲我對館羽的嫉妒。館羽對任何人都親切友善,我對此感到惱火,開始欺凌她。行爲逐漸升級,最終導致了館羽的失明。從那以後,我一邊贖罪,一邊想着改變自己,努力做一個善良的人。我想成爲一個能夠給予別人溫暖、能夠向別人伸出援手的人。
我已經踏入深淵,再也無法幸福。
嘶吼着的我,被警察帶出房子,塞進了警車。
那是我曾擁有過的,如今卻再也無法觸及的日常。
但無論如何,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被月光照亮的車內,有一隻蝴蝶。
是悲傷?還是悔恨?
——結束了。
擡頭仰望,淚水肆意流淌。
還是……。
「我、我答應你……我會讓她,讓館羽幸福。我會給她愛。我會和那個男人分手,放棄結婚。我也會辭掉晚上的工作……」
「我發誓。所以……不、不要殺我……」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最終,我沒能戰勝自己的衝動,手握利刃,一步步走到了現在。
我深深傷害了館羽。她明明已經在向前邁進。我們本應幸福地生活下去,我卻親手毀掉了那個未來。
膝蓋一軟,我整個人癱倒在地,仰望着天花板。
或許是有人聽到了她的尖叫,然後報了警。
「如果不想被殺的話!就現在發誓!說你會讓館羽幸福,說你會給她愛,說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會拼上性命保護館羽!」
——琉璃蛺蝶翅膀的背面是茶褐色的哦。所以當它振翅時,茶褐色與琉璃色會交替出現。
被牢牢控制住的我,被警察帶走。窗外,警燈閃爍着刺目的紅光,映照着我即將面對的未來。淚水模糊了視線,我撕心裂肺地大喊。
我用顫抖不止的雙手,緊緊捂住嘴巴。
——瑠莉醬,考試拿了一百分!? 好厲害啊!
館羽的母親顫抖着,空洞的眼神盯着自己脖子上的刀。她淚流滿面,哽咽着開口。
雖然斷斷續續,館羽的母親還是完整地說了出來。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拼上性命去守護館羽」
這個房間裏滿是打鬥的痕跡,一個人在流血的,一個人手持利刃。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我是徹頭徹尾的加害者。
是那個殺人魔的自己?
一切都結束了。
她閉上眼,像在祈禱般顫抖着。我鬆開了手。
我好想再見館羽一面,然後親口問問她。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