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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話 愚蠢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3647 字

「瑠莉,你忘帶便當了」

我正換鞋準備出門,媽媽繫着圍裙,從客廳走了過來。

「昨天特地用心做的,忘帶的話就白忙活了吧?」

「啊,真是粗心!謝謝!」

最近,我開始自己做飯。一方面是爲了給館羽準備便當,但同時我漸漸發現做飯本身也挺有趣。偶爾我也會幫媽媽一起做,從她那裏學一些技巧。

當我說想爲了別人學做飯時,最高興的就是媽媽。自從她知道我欺凌館羽後,笑容便很少出現在她的臉上了。然而,最近她的表情似乎比以前柔和多了。

那段時間,我們家可以說一片混亂。因爲我弄傷了館羽的右眼,媽媽數次跑到館羽家道歉,結果自己也愈發憔悴。父親則以教育的名義開始對我施加暴力。而我也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多麼惡劣的罪行,心彷彿被剜了一個洞,有段時間甚至無法正常開口說話。

但如今,昔日的陰影早已不復存在。

父親爲曾經的家暴向我道了歉。從那以後,他開始非常保護我,甚至都有些保護過度了。每天早晨,他都會詢問我的身體狀況和情緒感受,甚至會讓我覺得煩人,但這也應該是他重新愛着我的表現。

不過,最該感謝的,還是媽媽。

當我提出想去一個完全陌生的中學時,媽媽答應了我的任性。在新的環境裏,我成了班委,加入了應援隊,過上了充實的校園生活。當我告訴媽媽這些時,她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每當我煩惱或傷心時,媽媽都會叫住我,給我一個緊緊的擁抱。媽媽一直是個溫柔的人。她討厭暴力與野蠻,看到悲傷的新聞時,還會忍不住掉淚。

身爲她的女兒的我,竟然會對別人施加暴力,一想到這些,內疚感便如同一座巨石壓得我喘不過氣。那時的我痛恨自己,有時甚至覺得還不如干脆去死。

可是,每當被媽媽擁抱,我就重新燃起努力生活的勇氣。

「路上小心」

不知想到了什麼,今早的媽媽又抱了抱我。

「你一定可以的」

媽媽的眼中,是否還留有那時的我?那個毀掉同學右眼的惡霸。而曾經作惡的女兒,現在已經成爲一個願意爲朋友做便當的人。

她的溫暖,曾無數次拯救了我。

人的溫情,甚至能夠融化那些獨自一人無法解決的問題。

人羣彷彿被難以掩飾的好奇心牽引,紛紛湧向中庭。我聽着他們的喧譁,一陣冷汗從背上滲出。

雖然我覺得自己不配這樣期待,但我依舊勇敢地告訴自己,這纔是我想和她成爲的關係,然後擡頭向前。擡起頭時,連視線似乎也寬廣了許多。

「來這之前,我看到她正把頭探到窗戶外面。應該是有什麼漂亮的鳥吧」

「你是說逃課?」

我不能讓自己覺得被拯救了,因爲應該被拯救的,始終都是館羽。

一瞬間,我以爲是誰把體操服扔進了中庭。

我想看看館羽喫草莓味冰沙時眯起眼睛的模樣。被這種衝動所驅使。我決定聽樞的建議,也邀請館羽一起。

「啊,嗯。所以,也謝謝你能這麼說。我以前一直以爲罪過是需要隱藏的。多虧了樞,我才明白罪過是必須去面對和揹負的」

「我剛纔在三樓的樓梯拐角看到她了。一層一層往下走,真是像瑪麗小姐呢」(譯註:瑪麗小姐是日本著名都市傳說)

「誒,那個很貴啊」

「那麼,就請我一杯蜜瓜酸奶冰沙蘇打吧」

從客廳傳來父親的一聲「路上注意」,連帶着媽媽的鼓勵,我走出了家門。

我一直覺得,是樞的幫助,才讓我與館羽之間的糾紛沒有進一步鬧大。當館羽將我的過去告訴其他同學時,只有樞依舊不動聲色地說道:「小時候不都這樣嘛」。她那不以爲然的態度似乎感染了其他人,事情最終得以平息。我不知道樞是否刻意爲之,但依舊對她充滿了感激。

「人類也不是最近纔出現的生物,爲什麼炎熱這種感覺還保留着呢」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一個人在傻笑呢」

「有人掉下去了,真是不妙」

「那麼,有些人在熱的時候就動不了,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在未來,我也想成爲這種能夠拯救別人的人。

「啊,最近她好像經常看着外面。之前她總在屋頂上,前天又在音樂教室的窗邊看着中庭」

「誰?哪個班的?」

「本來地球的環境就在那裏,然後人類才誕生的,按理說我們的身體本就該是適應環境的纔對。肯定是神明大人偷懶了吧,不然我們怎麼還會因爲季節而深受熱和冷的折磨呢」

儘管如此,天氣還是熱得讓人想要將袖子卷得更高。

餘光瞥向樞,她的嘴角微微浮起一絲笑意,那幾乎從不改變形狀的脣線竟然動了一下。

「要是她就在後面怎麼辦」

「樞,謝謝你」

「好吧,那我幫你」

樞轉向與移動教室相反的方向,語調輕快地說道。

「甚至還有人會愛上綁架自己的犯人呢」

走在旁邊的樞,脊背筆直,姿態優雅。雖然脖子上已經滲出汗水,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她捲翹的髮梢像毛茸茸的小貓,每走一步都在跳躍。

「幹、幹嘛?」

「也喊上淺海同學吧」

表情平靜的她,只有言語中對炎熱的憎惡顯而易見,讓我也忍不住感同身受。然而,當我說着「不過我可是緩刑中」繼續向前走時,背後傳來了她一聲嘆息和跟上來的腳步聲。

「愛上什麼的……」

我向樞投去一個眼神,示意還沒撥通。樞也疑惑地歪了歪頭。

移動教室旁的走廊裏,大家都像行屍走肉一般移動着。有些男生甚至脫掉襯衫,穿着T恤在走廊裏,但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被老師叫住吧。忍耐忍耐……我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解開襯衫領結的衝動。

尖銳的慘叫聲從中庭一路傳到教學樓。我頓時停住了腳步。

如果真變成那樣,豈不是隻能在夏天活動了,真的好嗎。要說的話,比起夏天我更喜歡冬天一些。刺骨的寒冷從起牀就籠罩着全身,冰冷的走廊從腳底傳來的寒意,還有揉着惺忪睡眼去洗臉的清晨,這些都意外地給我刻下了不錯的回憶。

就是這個時候。

「可正因爲有熱和冷,生命才得以存在啊。畢竟有些花,只有熱的時候纔會綻放」

我們剛走到玄關前的走廊,看到一抹白色的物體從窗外掠過。

我還沒說要謝的內容,樞就已經故作誇張地雙手抱胸,鼻子發出輕哼聲。

「好啊。話說館羽會喜歡什麼呢。她給人一種喜歡喫甜食的感覺,比如草莓什麼的」

那種酸甜的東西,早就被我卡在後牙裏,再也取不出來。但樞所說的話,我也能夠理解。我和館羽之間,有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在努力維繫這條裂痕不要擴大的過程中,就算形成一種特殊的羈絆也並不奇怪。

「嗯嗯,就這樣吧」

我已經習慣將夏季制服的袖子捲起,但肩膀的觸感與西裝外套不同,給我帶來一股寂寞與不安。也許是因爲沒有東西能夠保護手臂,所以對身旁的尖銳物品更敏感吧。

「總之,還是打個電話吧。如果館羽不知道,就會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教室裏」

沒過多久,四周開始騷動起來。

「或許孽緣這種說法不太適合。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是多種多樣啊」

加害者與受害者……如果我伸手去追求在此之外的關係,應該也不算違背倫理……吧。只是,我內心尚未平息的罪惡感在阻止着我。

「是嗎」

每天晚上給她打電話,多數情況下館羽都在用我告訴她的app聽音樂。有時我會向她推薦曲子,有時她會告訴我一些自己喜歡的歌。這種時候,我們之間的互動,就像普通朋友那樣溫暖。

「不客氣」

「我不是說過嗎?如果是幫忙贖罪的話,我倒是無所謂」

關於館羽說好喫的記憶……有。而且太多了,讓我都不知如何是好。館羽總是把我做的便當喫得乾乾淨淨,每次都會說好喫,以至於我根本摸不清她的喜好。

我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臉頰,果然感受到不知何時嘴角已經輕微上揚。即使刻意控制,嘴角也難以恢復原狀。

腦海中不由浮現出老師訓斥他們的模樣,我正準備就此離開。

回頭一看,身後空無一人。

座位靠着走廊無疑是個災難。即便用墊板當作扇子,也只有一陣陣悶熱的氣息掠過臉頰,體感溫度毫無變化,手腕的疲憊感反而更加明顯了。

「喂,看到了嗎?」

「幫你變成向日葵」

「啊——!」

如果要給館羽打電話,從通話記錄找比通訊錄要更快。畢竟昨天晚上,我纔剛打給她,問她在做什麼。

電話鈴響了三聲、四聲。

「話說回來,一直都沒看到館羽,她知道要去移動教室嗎」

「纔沒有」

「那我走啦!」

她這樣坦然要求回報,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厚臉皮。不過,這種直率的感覺也拯救了我。

「幫我是指?」

「畢竟我不是喜歡被曬的向日葵」

「不知道啊!有沒有人,快去叫老師!」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過去。簡直就像圍繞着屍體的螞蟻。

「糟糕。瑠莉,我去叫老師!」

樞率先行動,她的腳步聲漸漸遠離了我的意識。

被留下的我獨自一人,穿着室內鞋,朝中庭走去。

人太多了,根本看不清發生了什麼。

旁邊的同學低聲議論着:「跳樓?」聽到這句話,我全身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對、對不起!請讓我過一下!」

我用手撥開人羣。

……不祥的預感從一開始就在心中縈繞。

那天運動會,館羽在接力賽中摔倒了。無論怎麼看,那都是故意的。她渴望疼痛,主動追逐着滲出的鮮血和觸目驚心的傷口。

館羽執着於疼痛。爲此她不惜傷害自己。

不,疼痛是隻能通過傷害自己才能獲得的東西。

館羽通過定期攝取疼痛,來維持內心的平衡。

但我卻將她賴以生存的疼痛,從她身邊剝奪了。

我只是一個勁地以爲,遠離痛苦就能讓她走向幸福。

肯定不會有錯。今後,我們就要邁出新的一步了。

這不過是我腦海中傲慢而愚蠢的劇本罷了。我還遠遠沒有理解館羽。

「……啊」

穿過人羣,我看到的是一個人的身體。

我的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旁邊,是一個掉落的手機。

屏幕如蛛網般碎裂,上面顯示着我的來電通知。

無力垂落的四肢,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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