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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話 衝動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3015 字

「館羽,起牀了。早上了哦」

我輕輕搖晃着她的肩膀。她那淡色的頭髮在清晨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宛如沙礫中閃爍的寶石。連我這尚未完全甦醒的腦袋,都被這份光彩喚醒了些許清明。館羽的頭髮散發着如玫瑰般的香氣,讓我忍不住想湊近鼻尖,貪婪地吸入這氣息。

館羽像嬰兒蜷縮身體般側躺着,在我的呼喚下,她緩緩睜開了雙眼。

「早上好,館羽」

館羽起牀時,常常會吸一下鼻子。她發出一聲吸鼻子的聲響,隨手抓起壓在臉下的毯子,將它攏在身邊。

「冷嗎?」

「不冷」

也許是夢的餘韻還未散去,她擡起頭,用茫然的眼神直直看着我,讓我幾乎有些不知所措。視線交匯間,我不禁想要把頭微微後仰。

「總之先起牀吧。館羽的制服在衣櫃裏,媽媽說已經乾洗過了哦」

「嗯」

館羽裹着毯子,從被窩裏鑽出來。

「吶,瑠莉醬」

聽到她叫我的名字,我的肩膀輕輕一顫。

「……怎麼了?」

「是做噩夢了嗎?」

「誒,難道我說夢話了?」

「夜裏,有過一次」

館羽點點頭。

關於夢的內容,我記不太清了。只是模糊記得,夢中縈繞着一股悲傷的氛圍,讓人抑制不住落淚的衝動。不過醒來後就忘得差不多了,所以應該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夢吧。

我依稀記得,夢中的館羽呼喚着我,一聲一聲「瑠莉醬,瑠莉醬」。那聲音,比起現在的她,更接近小學時的館羽。

她的生活、人生,甚至思考和選擇權,都在一點點染上我的顏色。

「瑠莉醬會留下嗎?」

它那細小的身軀,由脆弱的關節連接而成。輕輕一彈,頭顱便會脫落。甚至連嬰兒的力氣,都能輕易扯斷它的翅膀。這樣的纖弱生命,被我用雙手覆住。

「我們學校的文化祭,規模很大而且很有名哦。估計會有很多其他學校的人過來」

「當然啊。我可是文化祭執行委員呢」

「抱歉抱歉。我也該換衣服了」

館羽看着我擡起的手,睜大了眼睛。也是啊。突然間張開雙手,任誰都無法理解。

這什麼母親啊。我的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

聽到館羽笑容滿面的回答,在廚房準備早餐的媽媽也笑了起來。

館羽一臉不感興趣地望向天空。

館羽,是否意識到了呢。

館羽的身體瘦得讓人心疼,皮膚也白得近乎透明。然而那白皙的肌膚上,卻有不少我留下的傷痕,彷彿新雪裏混雜的砂礫。

匆匆換好制服後,我和館羽一起來到客廳。

我們並肩刷牙,路過的媽媽看着我們,微笑着說:「真像姐妹一樣呢」。嘴角沾着泡沫的館羽微微歪了歪頭。

「爲什麼盯着看」

「嗷嗚——怎麼樣」

「那我肯定是姐姐吧?」

糟糕。這樣子豈不是就像我在盯着她的內衣看嗎。

我張開雙手,蜻蜓輕快地飛起。它飛過晴空,來到公路。

「這可沒什麼好驕傲的啊。館羽醬睡得還好嗎?」

如果有蟲子爬上背脊,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想看嗎?」

儘管如此,成爲姐姐一直是我的夢想。作爲獨生女,我一直渴望擁有姐妹,若能選擇,我更希望有個需要我照顧的妹妹。畢竟,我不太擅長撒嬌,即便真的有姐姐,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坦率地親近對方。

這時,一輛大貨車從對面駛來,車速極快,眼看就要撞上蜻蜓。

「早上好—。忘記定鬧鐘啦。能醒來就已經是奇蹟了!」

「好,弄好啦」

現在,看到館羽裸露的肌膚,同樣的感受又湧上心頭。

苦笑着,我吐出口中的漱口水。

危險……!

簡單的髮型打理,只用了不到五分鐘,卻能讓形象截然不同。

我試探着問她,卻被直接無視了。

「館羽,我來幫你弄頭髮,過來吧」

不管怎麼給她做頭髮,或者化妝,館羽都不怎麼在意。不過,反正我也享受這個過程,這就夠了。

我下意識擡起的雙手,在地上交織出我和館羽的影子。影子裏,彷彿只有我長出了角。

「沒事啦,不過是個夢罷了。啊,難道說館羽是在擔心我?」

對於我媽,館羽以前總是喊「瑠莉醬的媽媽」,後來我覺得太拗口,就提議她直接叫阿姨。媽媽似乎也並不完全反對,她一邊忍着笑一邊說:「沒關係,沒關係,叫阿姨肯定沒錯的」。

如果我說想看,館羽肯定真的會讓我看吧。想到這裏,我的臉頓時熱了起來。對館羽提這種要求,就像是在做什麼不該做的事,我的心不禁隱隱作痛。

是否成功矇混過去,我無從判斷。因爲連我自己,也無法爲這種衝動命名。

路旁的灌木叢中,無數蜻蜓翩然飛舞。其中一隻輕輕停在了我的肩上。

她是個純真的好孩子,尤其擅長撒嬌。每當她用那雙充滿不安的眼睛望着我時,我總是忍不住向她伸出自己的雙手。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的翅膀也折斷了,就來找我吧。因爲我會保護你。

我拉着館羽的手,再一次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一隻蜻蜓從眼前掠過。

「啊,有隻蜻蜓呢。秋天到了啊」

「是嗎」

喫完昨晚剩下的燉牛肉、芝麻拌青菜、味噌湯和竹筍飯,我和館羽一起去了洗漱間。

保護這樣的存在,是我這樣的罪人應該做的事。面對弱者,如果不是去欺凌,而是與之同行,成爲他們的依靠,那麼那天我所犯下的錯誤,那些我對館羽所做的殘酷行爲,即使無法消失,也能淡化一些。

館羽一下子別過頭去,然後開始解睡衣的紐扣。跟小學時候比,她對人的態度着實變化了不少。在班上,她不時還會像從前那樣笑着說話,但在我面前,她的表情卻少有起伏,聲調也平淡無波。

況且,我本來就不太擅長直視別人的裸體或內衣。之前,我也沒少和朋友們一起去游泳或者泡溫泉,但我的視線總是遊移不定。

自從館羽搬來我家住,已經過去一個月了。那之後,她一次都沒回過自己的家。她說已經給母親發過了消息,然而她母親本人不但一直沒來我家拜訪,甚至都沒有試圖去了解她的狀況。

溺於痛苦的館羽,只有我能拯救。唯有名爲深山瑠莉的存在,才能控制館羽那分泌異常的依賴情緒。

我們沿着上學的路並肩而行,迎着略帶寒意的晨風。

館羽手中掛着脫下的睡衣,疑惑地看着我。

這個女孩子,我一定要守護她。

像這樣一個女孩子,卻無家可歸,只能流落在我家裏。真是難以置信。

確實,館羽與普通的孩子或許有些不同。籠罩着她內心的是一層厚厚的角膜,讓她註定無法呈現出人類該有的樣子。但也僅此而已。

「快到文化祭了呢。我們班今天也開始準備了。好像要在放學後開始忙活,館羽要留下來嗎?」

溼潤的劉海被向左右梳開,然後用吹風機吹乾,再將劉海分成兩束,將髮尾向內捲起。噴些定型噴霧在梳子上,從髮根梳到髮尾。再在梳柄上噴點噴霧,撫平那些零散的細小發絲。完成了。

「那我也留下」

這種尷尬的感覺近乎羞恥,將我的眼球攪得團團轉。要是再被朋友取笑一句「瑠莉,你臉怎麼紅了?」我就會立刻鑽進水裏躲起來。

館羽並沒有仔細欣賞鏡中的自己,就像一隻被清理乾淨的貓一樣,嗖的一聲離開了洗手間。

「嗯,多虧了阿姨,睡得很好」

自從那天從教學樓上縱身一躍之後,館羽就變了。但奇怪的是,現在的她反而看起來不再像過去那樣危險。要說的話,感覺現在的樣子更接近她自然的形態。

「並沒有」

如果把這說成是一種想要擁抱的衝動,聽起來或許不錯。嗯,肯定這樣說比較好。

——我可以依賴你嗎?

館羽默默地站在我面前。她似乎對髮型之類的事情毫不在意。鏡中倒映着她如同人偶般無表情的臉,她直直地凝視着鏡中的自己。

「瑠莉和館羽醬,早上好。你們今天早上起來得有點晚呢」

「館羽,小心,到人行道這邊來」

館羽能依賴的人只有我。而且,能理解她的人大概也只有我。如果有一天,館羽被別人帶走了,成爲他人的所有物,她肯定會再次壞掉的。

但蜻蜓在最後一刻避開了貨車,消失在樹影深處。

一聲長長的嘆息自我的口中吐露。

「怎麼了,瑠莉醬?」

館羽擡頭看着我,滿臉疑惑。

「哈哈,沒事沒事,只是覺得」

我握住她那隻無助地在虛空中徘徊的小手。

感受着她柔滑的肌膚,露出一抹笑容。

「……真是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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