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話 天秤

閉幕式開始前，我察覺到館羽不見了。於是，我從隊伍裏衝了出去，向老師打了聲招呼，便開始尋找她的身影。

與反町她們分開後，我陪着館羽逛了幾個攤位。原本她打算一直待在套圈遊戲那裏，但班上的同學說「去玩一會兒吧」，她才勉強動了身。

關於反町她們的事，我最終沒有告訴館羽。

如今的館羽，活在一個遠離疼痛的世界裏。這是個好兆頭。守護她，讓她能夠順利地展開雙翅，是我的職責，也是我向她許下的承諾。

如果她見到了那兩個人，肯定會想起過去的事。

我已經下定決心，再也不會傷害館羽了。可是，如果反町和中谷傷害了她呢？那或許就像在船底開出一道巨大的裂縫，慢慢地傾覆我們辛苦積累的一切，迎來最糟糕的未來。

如果支撐館羽的平衡被一口氣打破，她要是再次從窗戶跳下又該怎麼辦。

那一天，她跳下去時摔在地上的聲音，我至今仍記憶猶新。當時，她靜靜地伏在地上，一動不動，我還以爲她死了。

那種心臟彷彿被冰凍的感覺，我再也不想體會了。

「啊，在這！館羽！」

通向食堂的走廊盡頭，館羽蹲在一臺自動售貨機下方。

我以爲她身體不舒服，連忙跑過去喊她的名字。

可當我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時，她卻一臉茫然地擡頭看我。我鬆了一口氣，順着她的指尖看去。

「怎麼了？是錢掉在地上了嗎？」

「不是。是弄丟了」

「弄丟了？」

「髮夾」

仔細一看，她頭上一直戴着的那隻髮夾果然不見了。

「是掉在哪裏了嗎？你有印象嗎？」

館羽搖了搖頭。

可是，我沒有說出口。

「嗯。對不起，突然這樣，嚇到你了吧」

「明年也想繼續」

然而現在，我確實聽到了翅膀展開的聲音。那並非包裹般的柔軟，而是一種穿透一切的強大力量，在我的身旁奏響。

回過神來，我的手正掐住館羽的脖子，將她按在牆上。在這一過程中，她的後腦勺似乎撞到了牆壁。館羽正捂着頭，用顫抖的眼神擡頭望向我。她的目光中滿是疑慮。

館羽沒有改變表情，依然專注地尋找着髮夾。

「館羽，今天我們去了好多地方呢，你覺得哪裏最好玩？」

看着她一遍遍檢查同一個地方，我不忍心告訴她閉幕式快要開始了。之後估計會被老師批評吧，但現在，我只想幫她找到那隻髮夾。

這解釋沒有絲毫合理性。

「怎麼了？」

「館羽，不想牽手嗎？現在這裏沒人，可以隨便牽哦。館羽最喜歡的抱抱，也可以給你哦」

「蘋果糖不好喫嗎？」

我想給予這個可愛的生物更多的愛，給她更多的幸福。

如果你的翅膀被折斷，那就回到我身邊吧。我永遠不會拋棄你，就算堵上性命，就算捨棄人生，我也絕對會讓你幸福。

館羽想憑藉那雙翅膀，飛向何方呢？

或許館羽自己都沒察覺到，但我認爲，那種東西正是愛。

我買蘋果糖只是覺得很有祭典的感覺，但看起來館羽並不喜歡。

「真可愛啊，館羽」

「怎麼說呢，我沒什麼印象了」

咚的一聲，撞擊的聲音無比生硬。

「到底掉到哪裏了呢」

館羽，我覺得你可能很適合去當保育員呢。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新低頭去尋找她的髮夾，彷彿已經把一切該說的說完了。她無視了我。

我張開雙臂，朝館羽露出微笑。

也就是說，館羽必須要陷入一次不幸。只有當她的手足不再能靈敏地擺動，幸福纔會降臨。

「看店倒是挺有意思的」

「真意外啊，很多人都覺得那活兒又累又無聊呢」

看着她拼命尋找失物的模樣，那認真和珍貴的神情，讓我的胸口隱隱發燙。

然而，館羽搖了搖頭。

不久後，結束的鈴聲響起。

「真希望能找到啊，那個髮夾」

「看到別人的笑容，我會很開心」

手心的餘溫還未散去，殘留着館羽吞嚥唾液時喉嚨的觸感。我像是描摹它般，將自己的手緊緊抱在胸前。

蝴蝶振翅，本該沒有聲音。

閉幕式早已開始了吧。但開始的鈴聲是否響起，我都不確定。耳朵裏像被塞滿了污濁之物，周圍的任何聲音都聽不見。

窗戶明明是緊閉的，但仍有一陣刺骨的風劃過我的臉頰。

「不用了，我沒事。不知道爲什麼，現在……挺好的」

「啊，沒什麼」

館羽像是鼓起勁般，微微抿緊了嘴脣。

「嗯，很開心」

遠方似乎有什麼東西，被網掛住了。那是異物，是污物，還是……獵物？

「這裏沾了點垃圾」

是的，我想這麼說。這並非一時興起，而是見到館羽與孩子們互動時，我便萌生了這種念頭。她很擅長和孩子相處，更重要的是，她的舉止顯得十分自然，根本沒有刻意迎合的痕跡。感覺就像對上了信號。

「好痛——！」

但是，說不定現在的館羽已經獲得了足夠多的幸福了。可是對她而言，不幸與幸福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原本的基準線已經高得突破極限了。

被人珍視的溫暖，對館羽的家庭而言，是一種長期缺失的體驗。而唯一擁有過這種體驗的時光，或許就是她和母親一起去植物園的那段回憶。

腳下搖搖晃晃。

「垃圾？」

要讓館羽更加幸福，就必須先下調她的基準線。

我們一邊挪動垃圾桶，一邊繼續尋找那隻髮夾。它有一抹漂亮的藍色，本應很容易被發現，可卻始終沒找到。

「我和你一起找吧。二樓找過了嗎？」

「是嗎」

眼眶深處傳來陣陣刺痛，鼻腔裏彷彿有腐爛的液體流出。這股惡臭讓我的表情扭曲。

館羽所尋找的，是某種可以替代疼痛的東西。而這種東西就存在於那隻髮夾上。

「是嗎。那應該就在這一帶」

她的語氣聽起來若無其事，但臉上的神情卻顯得暗淡而悲傷。她特地蹲下來，把手伸到自動售貨機下面去尋找。我非常痛切地清楚，那隻髮夾對她有多重要。

「嗯，我努力找找」

「哈哈，這倒是沒錯」

「不好喫。喫起來太麻煩了」

如果館羽能找到成爲保育員的夢想，她一定能夠成功羽化。對未來的期望和目標，就如同催發羽化的朝陽，能帶來無窮的動力。館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可能性，一切都還來得及。甚至，比起那些渾渾噩噩活着的人，她也許能夠更加明亮地閃耀。

無論多麼幸福的事情，對她而言，都無法成爲正數，只能在零的基準線附近徘徊。館羽的天秤早已鏽跡斑斑。

視野一片漆黑，我看不清前方。在一片晦暗中，我伸出了手。

我完全被衝動所驅使。行動的原因、心理的狀態，根本無從理清。

「找過了。就剩這條走廊了」

「啊，不是的」

「喜歡上了？文化祭」

閉幕式似乎已經結束了，體育館的方向傳來人羣的聲音。

「……對啊」

不是爲了維持基本的生存需求，而是單純爲了讓女兒開心而買了那隻髮夾。儘管我不喜歡館羽的母親，但那隻髮夾裏，確實蘊藏着愛。

我慌忙放開了手。

「館羽，大家馬上就要回來了哦」

「……還能繼續找」

館羽依然趴在自動售貨機和儲物櫃下面，一處處尋找着。

她的臉頰和膝蓋貼着滿是灰塵的地板，拼命地四處尋找。而那些返回的學生，紛紛用驚訝的目光看着她。

「是啊，在學校關門之前，我們都要加油尋找」

我學着館羽的模樣趴在地上，尋找那隻髮夾。

一邊找，一邊祈禱。

千萬不要讓館羽那珍貴的髮夾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