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骷髏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2728 字
放學後的保健室空無一人。
小學和初中的時候,我也常常光顧這裏。肚子疼的時候,保健室的醫生就會讓我喝點熱水。那時,總是有不少同學陸陸續續地進來,但到了高中,大家似乎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地,不再依賴這個地方了。
高中的保健室,安靜得出奇。
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聲音,卻聽不清具體的言語,那些模糊不清的聲音,彷彿從另一個世界飄來。
「想把窗簾拉上」
不過我還是想盡量不被人看見。我讓瑠莉醬幫忙拉上了窗簾,將外界的視線隔絕。瑠莉醬看着我取下的義眼,臉上的表情陰鬱了下來。
長時間的沉默瀰漫在空氣中。在血止住之前,我都要用紙巾壓着眼睛。瑠莉醬緊握着裙子的下襬,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始終沒能開口。
過了一會兒,血似乎止住了,我移開了手。瑠莉醬湊了過來,近距離看着我眼上的孔洞。不知她在那幽深的黑暗中,看到了什麼。
「對不起」
如果在真空中,聲音便無法傳播。但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裏,氧氣依然存在。
「真的,對不起」
水滴落在她握緊裙襬的手背上。
人類的眼淚,不過是一場短暫的驟雨。就像從雲中滴落的雨水,眼淚毫無規律可尋。如暴風般肆意狂散,最後卻又若無其事地露出晴空。
「關於館羽的眼睛……我一直想道歉,可是,我害怕」
「小學的時候,瑠莉醬已經爲此道歉過好多次了啊。當時你一遍遍跑到我家來。已經足夠了」
道歉並非治癒傷口的良藥,只是用來遮蓋傷口的繃帶罷了。不管纏得多厚,傷口也不會更快癒合。
「你一定在想,我有什麼資格來道歉吧。當初的我,對你百般欺凌,說了那麼多惡毒的話,甚至讓你受了無法癒合的傷。從館羽那裏……奪走了光明。我明白,這並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解決的事」
她緊握的拳頭裏,一定裝着從班級同學那裏得到的信任與羈絆吧。那些東西沾滿了汗水,漸漸融化,滲入瑠莉醬的心中,緊緊纏繞。
「但是,我……真心想要改變。那之後我一直在想,怎麼樣才能成爲一個端正的人。然而,由於周圍的目光,我總是無法邁出改變的步伐」
端正的人,定義是什麼呢。如果以是否欺凌過他人爲定義,那受欺凌的人是否就能被視作端正的人呢。
我將她拽得更近了一些,和我依偎在一起,此刻她的身體就像壓在我身上一樣。我的面前,她圓潤可愛的耳朵清晰可見。
「那麼,瑠莉醬。我可以提出一個請求嗎?」
「是啊。我也是到親自安裝的時候才知道的」
「那個……館羽。關於義眼的事情,和周圍的人說了嗎?」
「這樣就好。要是說了,肯定會有些人嘲弄你的,就像剛纔籃球部那些沒心沒肺的人一樣,得小心他們」
「被別人聽到可就不好了」
想讓你在我這空白的人生中,再次撕開一個風穴。
「所以,拜託了。來刺我吧」
瑠莉醬應該知道步驟。應該記得訣竅。應該已經非常熟練了。
但瑠莉醬卻注視着我空洞的右眼,臉上那份認真始終未曾消散。
「沒啊,我沒提過。畢竟沒有人問」
「如果真的有人欺負你,一定要告訴我。我絕對會保護館羽的」
「過去的我一直在逃避,對不起。我害怕面對這一切。但現在,我不會再逃了!」
「義眼,真的就是個半球體啊」
瑠莉醬成了一個陽光的好女孩,值得信賴,備受歡迎,根本看不出過去的她會欺凌別人,更別提曾經用鉛筆刺穿了別人的眼睛。
「我做不到……那種事我做不到」
啊,這樣啊。
我指着自己的右眼說道。
「但,其實是能做到的吧?畢竟你曾經做過啊」
我彷彿在看一出幕間劇。
不對。不對哦,瑠莉醬。
「如果不想刺,用火也可以。任何讓我痛苦的方式都行。對我做像那時一樣的事吧」
瑠莉醬的腿猛地一顫,隨即如觸電般跳起。她滿臉通紅,用一隻手緊緊捂住被我的氣息吹過的耳朵。
「瑠莉醬,來這邊」
我低聲在她耳邊呢喃,帶着吐息。
「其實啊,我……喜歡疼痛」
「我想贖罪。只要是館羽的請求,無論什麼我都會去聽從。無論館羽想做什麼,我都會爲你去做」
瑠莉醬,我啊。
每當人們看到沒裝義眼的我,大多都會下意識地皺起眉頭。即使是我,每次照鏡子時也會覺得噁心,雖然明明是自己的身體。母親也會對我這副模樣感到不寒而慄。
「就、就算是館羽的請求,也不行……!」
「瑠莉醬……」
她像是逃跑一樣衝出了保健室。
「嗯,當然。我也想和瑠莉醬成爲朋友」
「因爲,我無法再傷害館羽了。好不容易纔改變了自己。我不想再成爲那個讓別人不幸的人」
所謂的改變,就是指這個吧。瑠莉醬估計是在某個遠離家鄉的中學裏,重新構建了自己。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正躲在神社的樹林裏,瑟縮成一團。對她來說,這場蛻變或許算得上成功。
但我也有錯,畢竟我沒說清楚。
「已經道過很多次歉啦。從現在的瑠莉醬身上,完全能看出瑠莉醬已經發自內心的悔改了。所以,不需要再道歉了」
如果是別人,如果是普通人,在某些場景下可能會手軟,但瑠莉醬不會有絲毫猶豫。
我拉着她的手,她稍微靠近了一些。
「中學的時候,我轉學了,打算從頭開始。如果有人需要幫助,我會伸出援手,如果有人陷入煩惱,我會側耳傾聽。我再也不想變回原來的自己了。館羽,我真的改過自新了。那樣的事情,我絕不會再做了」
「現在就算有人來也不會暴露。瑠莉醬……」
瑠莉醬看着從我眼中取下的義眼,這麼說道。
我的手上殘留着的溫度,如同春風拂面,輕易散去。
不知何時,握着我的手的瑠莉醬,看起來就像一個在教堂中向神明祈禱的迷途人。鼻尖微紅的她,一遍遍喃喃低語着「謝謝」。
「想讓你刺我」
「自動鉛筆,在你的包裏吧?」
而我需要的正是這個。我想要痛得發自心底地哭喊着懇求住手,痛得眼淚和鼻涕亂糟糟地混在一起,我想要體驗那種深入骨髓的極致幸福。
我沒有逃跑。我就這麼躺在牀上,等待瑠莉醬的回應。
「館羽……」
我向她伸出手。
瑠莉醬彷彿沒有理解當下的狀況,愣在原地,半張着嘴。然後,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我想要的,並不是所謂的溫柔。溫柔無法填補我的人生。
啊啊,搞錯了呢。瑠莉醬還沉浸在過去,正在後悔呢。所以,她從根本上就誤解了我的意思。
求你了,求你了瑠莉醬。
我並不想與你和解。我並不想解決那天的事,從此與你成爲親密的朋友。我並不想通過我的原諒,讓你從苦痛中解脫。
粉色的脣間露出的潔白牙齒微微顫抖,宛如一具失去血肉的骷髏在無聲地哭泣。
「所以……如果,如果館羽願意原諒我……我想和你做朋友。我會一直珍視你,會溫柔地對待你。我們,可以重新來過嗎」
「爲什麼?」
而我的懇求,被瑠莉醬用手撣開了。
真令人失望啊。
那個時候的你,已經不在了啊。
但是,改變什麼的,根本做不到哦。
人的本質,是絕不會改變的。
瑠莉醬最恐懼的事,我是知道的。
如果我那麼做了,瑠莉醬會怎麼想呢。
憤怒?幻滅?
曾經的瑠莉醬,會再次顯現出來嗎。會的吧。
因爲,自以爲已經改變的瑠莉醬,用來覆蓋自己的,並非是人的溫暖,而只是一副隔絕熱量的石膏面具罷了。
既然你這麼選擇。
那之後的事,我可不管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