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面具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2691 字
運動會當天,帳篷裏設有休息區,中暑或身體不適的學生可以在那裏休息。
我帶着膝蓋擦破皮的館羽來到休息區,正巧消毒液用完了。保健老師便讓我去醫務室取。
明明這邊有人受傷啊……我心裏嘀咕着,可老師早已急不可耐地轉身,爲自己班裏的選手吶喊加油了。我用眼神詢問館羽:能走路嗎?她露出一抹無奈的微笑,點了點頭。
在接力賽的中途,館羽摔倒了,膝蓋嚴重擦傷,一直在流血。傷口上還沾滿了砂石,不清洗消毒的話,可能會感染。
伴隨着後方操場上傳來的空槍聲和歡呼聲,我和館羽總算是到達了空無一人的醫務室。紗布和消毒液就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先洗一下吧。那邊有水龍頭,把腿擡上去吧。反正也沒人」
學校的建築裏,除了廁所,其他地方都被路障封鎖,禁止入內。校外人員當然不會去廁所之外的地方,而學生們都沉浸在操場上的接力賽中,完全不在意這邊的情況。
儘管四下無人,卻莫名喧鬧,這種奇異的氛圍讓我的心緒飄忽不定。
館羽擡起一條腿,放到水池邊上。扭開水龍頭,水流猛然湧出,嚇了我一跳。和飲水臺的水流比,簡直天差地別。我忽然想起理科室的水龍頭,也是這樣強勁的水勢。
「全弄溼了」
原本只想沖洗膝蓋的傷口,卻因爲水流太強,弄得館羽整條腿溼透了。水順着小腿滑落,在腳踝處匯聚,最終被襪子吸收。
「瑠莉醬?」
「啊,沒事。接下來擦乾,然後消毒吧。坐到那邊的椅子上,我來幫你」
我讓館羽坐在圓凳上,再把紗布貼到傷口上。滴上消毒液的時候,她的膝蓋輕輕一顫。
「很痛嗎?」
從傷口的情況來看,確實傷得不輕,可能會留下一兩個月的疤痕。我擡頭望向館羽,她的眼神迷離,彷彿水波盪漾的湖面。
「……還想繼續」
耳畔傳來尖銳的耳鳴,遠處的歡呼聲似乎都被吞沒。周圍的聲音全然消失,甚至分不清眼前是現實還是夢境。
我用力按下消毒液的瓶子,把藥水傾倒在傷口上。也許這些藥水早就起不到作用了,但我還是倒了很多,多到可能會被老師責備。
貼上創可貼後,我看了眼時間,快到中午了。按照日程表,等正在進行的賽跑結束後,就會進入午休。
館羽給自己戴上的耳環,位置靠近耳朵最外緣,差不多是最薄的一部分,基本上都超出軟骨的邊界了。這樣下去……
「這個,難道是蝴蝶的形狀?」
館羽摔倒的樣子,與其說是失去平衡後向前摔倒,更像是主動將重心壓向地面。一般來說,跑步時失足摔倒,重心應該會向前傾,可她卻像刻意與地面摩擦似的,蹭倒在地面。
我用手撫上自己的面頰,確認着臉頰的輪廓。
「館羽很喜歡蝴蝶吧」
「誒,可是那種穿孔器是一次性的啊。彈簧應該壞了吧?」
看着館羽品嚐土豆燉肉時露出的微笑,我感到自己的心也像煮軟的土豆一樣,慢慢地鬆軟下來。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產生了某種衝動。
如果某件事能夠給館羽留下記憶,那一定不是什麼普通的體驗吧。
「要不然,乾脆回教室吧?」
「嗯,把它們變成不會忘記的回憶吧。方便的話,我也會幫忙的」
能夠瞬間意識到她的意圖,或許是因爲我多少開始理解館羽了吧。但我卻完全高興不起來。
「這樣啊。怪不根本打不穿,我只好用力硬戳了過去」
圓潤的耳垂上,是一枚透明的耳釘,那是昨天我幫她戴上的。而在旁邊,又多了一隻嶄新的耳環。
「在賽道上超越別人的瑠莉醬,真帥氣啊」
「謝謝瑠莉醬。瑠莉醬真的好厲害,運動也好,做飯也會,還這麼漂亮」
「那個髮夾……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有了」
「是嗎?」
館羽用筷子輕輕撥弄着便當裏的菜餚,那一瞬間,她的模樣顯得格外稚氣。
館羽笑着說道,可我知道,那一定很痛。穿孔器原本就是依靠瞬間的衝擊力來減輕疼痛,她居然用手慢慢地,緩緩地,將針刺穿耳朵。
午飯時間,大家都在操場鋪藍色防水布喫飯,或者在社團活動室享受平時不能體驗的午餐時光。也只有我們會特意回到教室,回到一如既往的日常。
館羽把便當喫得乾乾淨淨。她稱讚我做的好喫,讓我也很高興。真是鬆了一口氣。然而我的內心某處,卻始終留存着一個無法填滿的空洞。
「瑠莉醬作爲最後一棒,表現得真是太棒了。我摔倒的時候,還以爲肯定輸定了,真是多虧你了」
起初,在樞的建議下,我打算把鱈魚捏成心形。可心形便當,實在是,唔,有點羞恥。雖然我確實做成了心形,看上去也很可愛,但確實是有點羞恥,於是又急忙改成了蝴蝶的形狀。
新戴上的是個環形的耳環。那是我從沒戴過的形狀,有種莫名的機械感和冰冷感。
「嗯,是啊。所以啊」
「今天的接力賽,是不是故意摔倒的?」
對於真帥氣的誇獎,我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回應,只好轉移話題,從包裏拿出便當盒。因爲借了父親的便當盒,顯得有些大。似乎不太能裝進館羽的小手裏。
「好像是小時候去某個地方時,別人買給我的吧。應該是當時我說想要……不過,除此之外我就都不記得了」
「小學的時候,不是戴着蝴蝶髮夾嗎?」
「我從小時候就跑得快,也不知道爲什麼」
「漂亮什麼的」
「啊,嗯。瑠莉醬還記得啊」
館羽打開我準備的便當,接着發出一聲驚歎。
「館羽,就像之前說的那樣,我給你帶了便當哦」
「怎麼了~瑠莉醬?」
館羽輕輕觸碰着那枚環形耳環,隨即對我露出微笑。
「雖然帶上了,但這個位置太靠邊了吧。一不小心可能就會被扯掉」
「誒?是嗎」
「誰知道呢。我完全記不起來了」
「也就是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呢」
不知館羽的眼中,我是什麼模樣。希望她能看到的,不再是過去那個霸凌她的我,而是另一個角度的我。
「你又開了一個?」
「所以大家纔會這麼仰慕你吧」
七年前的同班同學佩戴的髮夾形狀,我竟然記得這麼清楚。意識到這一點,我突然感到一陣羞窘,背後滲出了奇怪的汗。
「把它……扯下來吧?」
「吶,館羽」
館羽沒有回答我。只是我能看出來,她那曖昧的微笑,就像一副面具,背後在隱藏着什麼。
我的提議剛說出口,館羽便立刻點頭,彷彿早就也想這麼說。
「其實,也不算喜歡蝴蝶」
教室裏當然是空無一人。
如果她需要,我願意盡我所能去幫她。像昨天幫她打耳洞這種事,我很樂意爲她做。如果是用鉛筆刺她,或者掐她的脖子,雖然不是什麼能輕易答應的事,但恐怕最終我還是會妥協吧。不過,如果像館羽所說,這麼做能讓她獲得什麼,那我……
「那就拜託了」
「嗯,昨晚弄的。我想看看昨天的穿孔器還能不能用,於是就學着瑠莉醬的樣子自己開了個」
「不過,只要和瑠莉醬在一起,我就不會忘記哦。今天的事,我想把它們全部變成快樂的回憶」
便當裏裝着由樞教我製作的炒牛蒡絲和土豆燉肉,還有用西蘭花和雞肉炒制的健康菜餚。米飯上則點綴着海苔和鱈魚。
館羽撥起垂下的劉海,掛到耳後。
儘管從未接受過任何運動訓練,我的五十米卻和男生跑得一樣快。我也沒有特意去練習過。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天賦吧。但即使擁有這樣的天賦,我也沒有動力去成爲田徑選手,真是浪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