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話 線索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3515 字
我一邊聽着孩子們的歡聲笑語,一邊凝視着盆栽中的白百合。
白百合彷彿在盡情吸收夏日的陽光,仰着臉龐。一隻黃蝶停落在花瓣上,吮吸着花蜜。
夏日的俳句中,有「百合化蝶」一詞,用以形容盛開的百合宛如振翅的蝶影。同時,它也塑造了一種奇幻的意象,彷彿百合真的化作了翩躚飛舞的蝴蝶。
黃蝶似乎尤爲鍾情白色和黃色的花朵,眼前的這隻也不例外。它沿着既定的軌跡成長,理所當然地吸入着應該攝取的東西。
如果這是一朵黑百合呢?這隻黃蝶會被視爲異端,遭受打壓嗎?還是說,它會受限於生理的構造,最終被自然淘汰?
成年後,我總是忍不住思考這些問題。我成功融入了人類的社會,但反過來,這也說明只有成爲人類才能生存下去。
現在,我的周圍全是人類。非人類的存在,早已被社會自動排除。
所以,瑠莉醬就像被彈出去一樣,悄然消失了。
這簡直就像在說瑠莉醬不是人類一樣,讓我心中湧起不甘。明明瑠莉醬纔是那個最積極行動、最用心思考、最掙扎最痛苦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更想像人類,更爲勇敢地面對自我。
——你思考得太多了。
幻聽在我的耳畔響起。
我希望能和瑠莉醬一起像這樣賞花看蝴蝶。希望能和她毫無顧忌地交換彼此的心聲,說些漫不經心的感想。
無需思索答案。我只想在這夏日的陽光下,在百合花海的包圍裏,與她並肩歡笑。那樣的話,眼前的百合,或許真的會化作翩然起舞的蝴蝶。
「又在看蝴蝶嗎?」
「啊,對不起呢。我有點走神了。躲避球結束了嗎?」
「嗯!不知道爲什麼,今天他們主動邀請我了。大家都說有點怕我呢」
小由美得意地挺起胸膛,順着我的視線望去。
「這是什麼蝴蝶?」
「是黃蝶哦。你看,翅膀邊緣有一圈黑色花紋,只有夏天它纔會這樣」
我的話剛問出口,電話就已經掛斷了。
「不,我很開心。如果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吧。我可是博士哦。哼哼哼」
「我試着聯繫了收容所……更確切的說,是家庭法院的諮詢窗口。雖然過去的資料還在,但當然不能公開。此外,我也查了五年來被送入少年院以及少年監獄的名單,看看是否有可以探視的人。雖然拿到了負責人的電話,但對方說除了親屬,基本不會允許探視」
我還真不知道自己私下裏會被這麼稱呼。雖然不覺得討厭,但也說不上喜歡。畢竟,都已經是個成年女性了,還表現得對昆蟲那麼癡迷,似乎有些偏離了正軌。就連黃蝶都知道,只能從白色和黃色的花朵中吸取花蜜。
「……啊」
咦?記憶的潮水翻湧而來,我們幾乎在同一瞬間找到了答案。
酒……真是可怕啊。
我望着那朝天空飛去的黃色身影,耳邊傳來小由美的笑聲。
「那天你最後順利回家了嗎?淺海,你可是喝得東倒西歪呢」
如果在地球的另一端,我就得辦護照了。要是去了月球,那可怎麼辦?現在才定下當宇航員的目標是不是有些晚了。但即便如此,我大概也會立刻開始失重訓練吧。
「不好意思,請給我兩個饅頭」
「對了,關於前幾天你託我打聽的事」
「我也不太懂。只是爲了見到瑠莉醬,就想着自己能不能做些什麼……所以才查了一下。都是臨時抱佛腳的知識。樞醬,謝謝你。我其實也試着自己打過電話,但沒能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對方就沒理我」
正當我猶豫該選哪個時,手機響了。是樞醬打來的。
不過,儘管店員細心地向我介紹,我卻只能支支吾吾地回應,最後只好落荒而逃。
買好給媽媽的伴手禮,我走出車站。
「大家都這麼說哦?說小淺因爲是昆蟲博士,所以才當了老師」
小由美很擅長讀懂別人的情緒。她微微皺眉,試探着我的反應。我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溫柔地說。
這樣一來,通往瑠莉醬的線索又斷了一條。
自從開始喝酒,我嘗試了啤酒、葡萄酒和燒酒,但每種都只能喝一口。幸好偶然發現了莫斯科之騾這種神奇的雞尾酒,才勉強能參加酒局。
瑠莉醬,到底去了哪裏呢?
或許是因爲走了平時不常走的路。
抱着這樣的想法,我向樞醬求助,但似乎沒有收穫。
即使已經過去了五年,事故現場依然放着一束花。也許是某位親屬、朋友或者戀人,每天都來這裏悼念吧。
樞醬是我高中畢業後還保持聯繫的朋友。她現在在一家雜誌出版社當撰稿人。我上短期大學時,彼此都很忙,沒能見面,但從去年年底開始,我們經常一起喫飯。
爲了鍛鍊身體,我特地步行來到車站裏面的和果子店,打算給媽媽買些伴手禮。
「啊,嗯。我在買東西,給媽媽挑伴手禮」
我拜託樞醬幫我調查,是幾天前的事。
掛斷電話,我嘆了口氣。
所以,至少不要讓最壞的結果發生。
「沒、沒事!只是在出租車裏小睡了一會兒」
路旁擺放的花束引起了我的注意。也許是因爲自己正拼命祈願瑠莉醬還活着,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即使已經成年,我依然不太明白墓的意義,也不相信幽靈的存在。但爲了表達哀悼,我閉上了眼睛。
「哇,好像香蕉脆片」
是去了別的縣,還是更遠的地方?
眼前的百合,彷彿變成了我最喜歡的那個人。
「這樣啊……」
如果那個人也能看到這一幕,該有多好。
胸口一陣疼痛,我走進附近的花店,買了一束花。
「昆、昆蟲博士?」
就在我這樣默哀時。
一位女性在我旁邊坐下,同樣雙手合十。我看到她又放了一束花,與原本擺放的花束一模一樣。看來,她就是每天來這裏獻花的人吧。
當時在電視上看到這則新聞時,我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所以至今仍記憶猶新。那個兇手的名字是——。
「哈哈,說得真好。我現在也覺得它像了」
「這樣啊。那我就不多說了。下次有時間再一起喫飯吧。到時候再給我唱唱那首獻給瑠莉的情歌哦」
「嗯、嗯……」
我們的目光相遇,結果彼此都愣住了。
下班後,距離晚飯還有些時間,於是我去了車站附近的浴衣專賣店,打算先看看款式。
「小淺,真像個小孩子啊。小春奈看人魚動畫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不愧是昆蟲博士呢」
我用手比劃出鬍子的形狀,逗得小由美咯咯直笑。看着她開心的樣子,我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不喜歡被叫昆蟲博士嗎?」
五年前,就在瑠莉醬消失的同時,這裏發生了一起兇殺案。
只要能聯繫到那個人,或許就能找到瑠莉醬的下落。
我得更加努力纔行。
「不過,我還挺意外的,沒想到淺海對這些事情這麼瞭解。條例啊、方針啊,我一看到那一大堆漢字,腦子就自動放棄閱讀了」
「喝了點雞尾酒就醉成那樣,我只能說不愧是你」
擡起頭的我,似乎突然看到了幻覺。
「沒關係。我其實也想見到瑠莉。……你是在外面嗎?我聽到背景有聲音」
就在我越來越覺得它像沾了巧克力的薯片時,黃蝶似乎察覺到自己被當作了食物,振翅飛走了。
樞醬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尋找瑠莉醬的下落時,我唯一能依靠的線索,是她曾經被臨時收容的收容所。根據所查資料,少年院和少年鑑別所是兩種不同的機構,瑠莉醬似乎是被送到了後者,作爲保護對象被暫時安置。(譯註:文中提到的收容所指少年鑑別所,負責在家庭法院做出審判前臨時收容違法少年並對其狀況進行評估,收容時長通常爲2-4周)
「早上好,淺海」
「你那麼毫無防備,遲早會被惡狼喫掉的,可要小心哦」
就像我祈願着瑠莉醬還活着一樣,也有人在爲逝去的生命哀悼。想到這裏,我的心揪得更緊了。
在這種地方工作的人,言行舉止都是徹頭徹尾的人類。面對他們完美的輪廓,我再次意識到自己的不完整,臉上不由得發熱。
「喂?」
「誒!? 我唱過那種歌嗎!? 」
「我剛起牀,所以還是早上嘛。上次謝謝你,我玩得很開心」
我仰望天空,默默祈願。
去年初入職場的我,對一切都還不太熟悉,接連不斷的活動讓我在準備階段就手忙腳亂,根本無暇去享受活動本身。尤其是夏日祭,老師和孩子們都穿着浴衣,而我因爲沒有浴衣,只能穿着便服參加。
無論你在天空的彼方,還是大海的深處,我都一定會去找你。
將那時的懊悔化作動力,我這次特意抽空來看看。第一次走進浴衣專賣店,才發現這裏非常寬敞,琳琅滿目的浴衣足有兩百多款。此外,專業的着裝師還提供穿搭建議,並可選擇日租服務。
兇手的動機令人戰慄:「誰都可以,我只是想殺一次人」。毫無關係的無辜者成了犧牲品,這起駭人聽聞的案件被各大媒體競相報道。
儘管兇手是未成年人,但由於罪行嚴重,罕見地被公開了真實姓名。
鑑別技官負責決定後續的處理方針,並在出院後提供福利和就業支持。因此,即使少年離開設施,在其重新融入社會之前,鑑別技官仍會與其保持聯繫。
「已經是傍晚了哦」
我把買來的花放在那束花旁,雙手合十。
「反倒是你,喝了那麼多日本酒和燒酒,居然一點事都沒有,這才奇怪呢!」
我看着她的側臉,她也正好睜開了眼睛。
少年鑑別所會收容犯下不良行爲的未成年人,並提供矯正輔導。他們會基於心理學和社會學等專業知識,對少年本人的資質與成長環境進行評估。在這個過程中,每個少年都會有一名專屬的鑑別技官負責。
夏天的幼兒園,總是熱鬧非凡。流水素面、煙花大會、盂蘭盆舞祭,還有暑假前老師們主辦的歌唱比賽,以及擺滿攤位的夏日祭。
「……反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