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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话 复苏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5647 字

瑠莉酱像穿过云缝一样,从我的怀抱里钻出。

我反射性地伸出手,而瑠莉酱用手指弹去了眼角的泪珠,轻声说道:「我不会再逃了」。

「真没想到,馆羽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是、是吗……」

「你长大了呢」

她那带着些许寂寥的表情,仿佛在诉说着被遗落的时光和回忆。

「找个地方聊聊吧。前面有家咖啡馆」

瑠莉酱指向的方向,隐约可见一间亮着灯的小屋。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这偏僻的山里竟然有咖啡馆,真是让人惊讶。

我们步入店内,落座于窗边的座位。坐在我对面的瑠莉酱有些局促地将双手放在了膝上。店员端来我们点的柠檬红茶时,瑠莉酱的肩膀微微一颤,随即低下了头。

我们各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随后便陷入了沉默。

就在刚才,我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几乎筋疲力尽。大声喊出那些直白的话语后,我的情绪暂时得到舒缓,但若是稍有松懈,恐怕又会溃堤决口。我呆呆地望着柜台旁的观赏植物,努力将鼻腔深处涌起的泪意压了回去。

「对不起,首先,我必须先向你道歉」

随着杯底触及瓷盘的轻响,瑠莉酱率先开口。

「对馆羽的妈妈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真的非常抱歉」

「别这样,擡起头来,瑠莉酱」

「那并不是什么意外。我是有明确的杀意的。我无法原谅她。她把馆羽关在那种地方,完全就是虐待。那天晚上救了馆羽之后,我又在街上看到了馆羽的妈妈,脑子一热,就……想着要杀了她」

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只有了解事情经过的我,才能准确地捕捉到那些残碎的言语。

「瑠莉酱,之后你怎么样了?我一直想找你说话。出院后,我立刻给你发了消息,但一直没有已读,你也没有来学校。我去你家找你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我真的很悲伤」

「对不起。我被逮捕后,过了一段时间才被允许回家,但之后因为保护观察与各类事情,一直没能回复你。后来,在妈妈的提议下,我们搬家了」

「为什么突然搬家?」

我站起身,跪在瑠莉面前,与她对视。

「我很害怕。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很害怕。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总觉得有人在大喊,大喊着我所犯下的罪行,我该承受的惩罚,指责我是个不配活着、毫无价值的罪犯。即使现在,我也觉得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过去,每当我开心地露出笑容,他们就会偷偷看着我,低声议论:『那家伙明明试图杀人,居然还笑得那么开心。』那些声音,我真的听得见」

「瑠莉酱总是说自己是恶人、是罪人,但我不这么认为。当然,或许你确实有那样的一面,但人并不是那么单薄的存在。每个人都有坚强和软弱的一面,都在一边活着一边与自己抗争。瑠莉酱也是这样啊。瑠莉酱并不是只会伤害别人。回想一下你之前的人生,难道全是恶行吗?难道没有做过一件善良的事情吗?不是这样的吧。被你拯救的人不止我一个,希望你幸福的也不止我一个。同学、老师,所有和你接触过的人,大家都是这样。你留下的丝线,仍然紧紧缠绕在大家的指尖,从未断裂」

「每当我握住手机,翻开报纸,或是偶然瞥见电视里播放的节目时,我都会想,我有什么资格享受娱乐?明明曾经试图杀人,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那时的我意识到了,我没有资格幸福。你给我发的消息一直都没有已读,对吧?」

「求你了」

「搬家后,我很快就找了工作。但无论在哪里都待不久。每当工作出错被责备,我就觉得自己的存在被全盘否定了,觉得对方是在叫我去死,让我害怕得不行……这种情况反复发生,导致我什么工作都干不久,陆陆续续换了很多次工作。大概两年前,有一天早上我准备去上班时,心脏突然狂跳不止,最后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听到我这么说,瑠莉酱像是放弃了抵抗般,松开了手。

瑠莉酱是为了救我,才决定弄脏自己的手。

露出的侧腹上,有一道令人心疼的疤痕,像浮肿的蚯蚓一样。

「大概是为了我吧。那个城镇太小了。我做的事情迟早会传开。到那时,我可能连出门都做不到,更别说去学校了。所以妈妈提议搬家。其实我想告诉你的,但一想到自己对馆羽的妈妈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实在没办法对你说『我要搬家了』。于是我想,我们还是别再见面比较好。我们在一起时,总是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所以我觉得,断绝这段关系对我们彼此都好。不仅是我这么想,离开收容所后,负责更生支援的人也这么告诉我,重置周围的环境,从头开始,也是一种选择」

「五年前,我把手机扔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用过手机。你想想,一个试图杀人的家伙,若是还能玩游戏、刷视频,那不是很荒谬吗?绝对很荒谬。我不是不能幸福,而是没有资格幸福」

「其实,我也想过回复你的消息。搬到这里,处理完各种手续,一切都安定下来后,我拿起手机想联系你。可我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连字都打不出来」

或许,这份善意有些扭曲,但它绝不能被当作纯粹的恶。我做不到。

于是我轻轻掀开她的衬衫。

「刚才,馆羽拼命传达给我的话,让我很开心。我没想到自己对馆羽产生了这么大的影响。我很讨厌自己,甚至觉得还不如干脆死掉。但听到馆羽的心里话后,我似乎产生了一些向前看的勇气」

她仿佛被梦魇缠身一般,颤抖着捂住耳朵,不断喃喃着。

我拼命想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她。然而,仿佛将落在伞面上的雨滴弹开,瑠莉酱拒绝了我的话语。

「瑠莉酱,你也可以的啊。瑠莉酱也可以幸福」

「那……!」

「……为什么?」

听到「收容所」这个词由她本人说出,现实感变得更加强烈。想到瑠莉酱曾经被关在那样的地方,哪怕只是暂时的,我的胸口就感到一阵刺痛。

「什么!? 」

当我把它放在桌子上时,瑠莉酱漏出一丝吐息。那纤弱的气息带着过于沉重的珍视,如丝缕般飘落在黑色皮革箱上。

「也没得什么病。医院检查后,没发现什么异常。但从那以后,这种突如其来的发作一次次出现,每次我都会被救护车送走。因此,我连工作都没法继续了……就一直待在家里。后来稍微恢复了一些,现在在公路服务区的食堂工作。因为有亲戚在这边,大家都知道我的事情。也有人会关心我,跟我打招呼,但我还是害怕别人的目光」

「我不能幸福」

瑠莉酱盯着CD盒的封面,眼神像蜡烛的火焰一样摇曳。

接着,我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样东西。

我能理解,但我无法接受。

「还有,美容师小姐让我带句话给你。深山酱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美容师,要加油啊」

斜后方的客人喝完了咖啡,起身去结账。当他们经过我们的桌子时,瑠莉酱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身体微微颤抖。

就像家里偶然看到的蜘蛛,默默吃掉害虫一样。瑠莉酱虽然身为捕食者,但她的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着无私的善意。

瑠莉酱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

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我不难想象她曾经承受了多少痛苦。

「这,是为了保护我留下的伤疤。是你拯救我的生命的证明」

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子上。

「瑠莉酱……」

「可以掀开你的衬衫吗?」

瑠莉酱从盒子里拿出剪刀,一件一件地仔细触摸,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存在。

这个伤疤,恐怕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我是罪犯」

「必须这样,馆羽。如果被欺凌者只能活在恐惧中,而欺凌者却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人生,这难道不荒谬吗。欺凌、伤害、试图杀人……这些罪行,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是不可原谅的。欺凌者也必须坠入恐惧的深渊,这才公平。我是这么想的」

我从行李箱里拿出CD盒,放在桌子上。

「来的路上,我碰到了以前的同学。她说如果见到你,就把这个交给你。好像是借了很久一直没还」

「不、不是的,瑠莉酱已经充分反省了。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你是一个能够直面自己罪行的人,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世上确实存在着以欺凌他人为乐的恶魔。每天新闻里都会报道各种杀人事件,有的是因为金钱纠纷,有的是因为感情纠葛,甚至有些人毫无理由地夺走他人的生命。那么,瑠莉酱呢?她的动机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我去了wave。那里的美容师把这个交给了我,也是她告诉了我这个地方。瑠莉酱,你曾经想成为美发师吧」

我忍不住站了起来。而瑠莉酱只是轻轻安抚着我。

瑠莉酱的脸瞬间染上绯红,像孩子一样紧紧抓住衬衫。

「但是」

在无关的第三者看来,瑠莉酱所做的一切,无疑是残忍的。她曾将铅笔刺入别人的眼睛,曾用刀刺向别人的母亲。将这样的人称为恶人和罪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诶?」

「瑠莉酱,这个给你」

我温柔地抚摸着它。

「她说想再和你一起玩。大家都想见你」

我点了点头。

我不清楚瑠莉和那位美发师之间,曾经建立了怎样的羁绊。但当我看到瑠莉酱轻轻抚摸着银色的剪刀,怜爱地眯起眼睛时,我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渐渐积累。

「馆羽,看到你幸福,我很开心。听你说自己在幼儿园当老师?真厉害。馆羽,以后也要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在众人的陪伴下,幸福地生活」

她那颤抖的指尖,曾经握住的不仅仅是一把刀刃。绝不仅仅是刀刃。我曾无数次被那双手拯救。

「但是,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是不折不扣的个加害者,却总是沉溺于害怕和痛苦,表现得像个受害者。我渐渐觉得,这些都是我的罪孽,是神给予我的惩罚……所以,我必须一辈子活在痛苦中。恐惧也好,痛苦也好,都是我自作自受」

「无论瑠莉酱如何把自己描绘成恶人,都是徒劳。只要这个伤疤还在,就没有人能抹去你曾经救过别人这一事实,你就要永远伴着这一事实活下去」

这伤疤有多深呢?

到底有多痛呢?

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呢?

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便仿佛被塞满。

我把额头抵在那伤疤上,闭上眼睛。

「谢谢你,那时候救了我」

我对瑠莉酱,也对这条伤疤,送上最真挚的感谢。

「瑠莉酱」

我擡起头,瑠莉酱正紧紧咬住嘴唇。

「瑠莉酱,你可以幸福」

「……不行的。想想我做过的事情,每一件都那么残忍,足以让人作呕。幸福这种东西,我根本不配。根本没有人会希望我幸福」

「我希望你幸福。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与你为敌,我也会永远为你祈愿幸福」

瑠莉酱紧紧抱着同班同学给的CD盒和美容师小姐给的剪刀,像个孩子一样摇着头。

「不可能啊,我不可能幸福的啊。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有资格笑,怎么能过上充实的人生啊。我可是罪人啊」

「你可以。瑠莉酱一定可以幸福。如果瑠莉酱觉得自己无法幸福」

我将手轻轻放在瑠莉酱已然绵软无力的手上。

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我直视着瑠莉酱的脸。

「那就由我来让你幸福」

只有我,才能原谅她的罪。

瑠莉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像安抚哭泣的孩子一样,轻轻抚摸着瑠莉酱的头。

法官就是我。只有我,才能决定瑠莉酱的未来。

跨越过往,挣脱罪业,坚定地踏向前方。那份决意无比坚韧,却又温柔而舒缓地充满我的全身。

好怀念。这熟悉的感觉,仿佛五年前的景色复苏了一般。无法掩饰嘴角笑意的我,给柠檬红茶结了帐。

「没什么」

瑠莉酱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度落了下来。我再次抱住了她,轻轻抚摸着她颤抖的后背,低声呢喃道:

如果瑠莉酱是罪人,那么只有我,才能决定她的未来。

「我曾经说过,如果是瑠莉酱的话,杀死我也无所谓」

所以,我们只能比普通人更加拼命地活下去。

「所以现在,我来扮演法官的角色。咳咳。深山瑠莉小姐,你所做的事情绝不能被原谅。你必须直面自己的罪行,认真反省,并深刻忏悔」

「但那是过去的我们。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未来的我」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而瑠莉酱的表情依旧黯淡。她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像是在寒风中硬撑出的表情,透着几分僵硬。

「诶、诶……也许会吧」

「……嗯、嗯!」

「我一定会让瑠莉酱幸福的。所以,瑠莉酱可以笑,也可以哭」

「呐,瑠莉酱,我们一起走向幸福吧?现在,还来得及」

「是啊。出远门通常需要提前安排住宿,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也许我们始终扭曲,与世俗的常理背道而驰;也许我们前进的步伐,比别人更加缓慢。

她仰望着我,眼神中满是乞求。

「如果是瑠莉酱的话,我愿意为你活下去」

我想到什么说什么,结果反倒把原本想说的话搞得一团乱。为了整理思绪,我使劲歪着头,瑠莉酱看到后,突然「啊」了一声。

「以及,永远待在我身边。判决,到此结束」

「瑠莉酱也说过,如果是我的话,为我而死也无所谓」

「诶?」

「然后,为了赎罪,你必须拼命活下去。你怎么伤害的别人,就要怎么去拯救别人。你已经充分体会到了伤害他人时的痛苦和煎熬。所以,你要通过守护来覆写欺凌和杀意。等你完成这一切,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追逐梦想,然后得到幸福,并将这份幸福分享给他人。没事的,深山瑠莉小姐,你能做到。你要保持微笑,照亮周围的人。这就是作为罪人的你应该做的事情」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可是……这样的啊?」

「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了?」

「仔细想想,瑠莉酱伤害的只有我和我的妈妈。那么,就由我来下达判决吧?」

「那要不要来我家?可以在我家继续聊天。关于过去的事情,关于未来的事情」

我回到座位上,端起杯子。虽然已经冷了,但酸味恰到好处,我一饮而尽。瑠莉酱撅起嘴唇,用略带埋怨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说的是……那个,见到瑠莉酱我很开心。所以,呃……有很多话想说,多得快要溢出来了。关于过去的事情,关于未来的事情」

仅仅是活着,就要面临无数选择。

瑠莉酱在求助。

「必须是……这样的你啊」

「当了幼儿园的老师,就会变成这样吗?」

「馆羽,你说没地方住对吧?」

瑠莉酱从杀人魔手中救下我后,她曾这么说过。

表面上自暴自弃,心底却在呐喊着「救救我」。 再怎么憎恶自己,自我伤害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实际上,在孩子们面前,我经常需要扮演某种角色,或者做出一些夸张的表现。也许在瑠莉酱面前,这种习惯也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

也许会有人觉得我们小题大做。对于那些能够轻松融入社会、迈着稳健步伐的人来说,我们也早已落后太多。

开玩笑的啦。这句尾音,渐渐被弥漫的柠檬茶香所掩盖。

这并不是我事先准备好的话语。而是与瑠莉酱面对面交谈后,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话语。

我明白。因为我也曾这样。

瑠莉酱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喝光了柠檬红茶。

「茶都凉了。对不起,话说得有点长了」

走向收银台时,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没、没有啊?」

如果瑠莉酱能得到满足,即使被她亲手杀死,我也心甘情愿。我曾经这么想。

「这一点,倒是完全没变呢」

她只是无比自然地,走在了我的右侧。

曾经柔顺的长发,如今已变得干枯杂乱,失去了光泽。

仅仅是想要靠近正常,就会如此厌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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