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例3 壞死的神

格倫·利特貝特，在初代莫莉的帶領下踏進了中央廣場。

「——這就是。」

見到了霧氣之中巨大的城堡。

本該在中央廣場的議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出現了一座莊嚴的城堡。這是一棟給人一種質樸剛健印象的建築，在格倫看來，建築樣式有些古老。

中央的塔，在遠處就能看到的城堡的中心。除此之外裝飾很少，與其說是貴人的居城，不如說是最前線的堡壘。

「冥府的神，就在這裏嗎？」

格倫問道。

一邊打開通往廣場的鎖，莫莉一邊把手上拿着的頭轉向格倫。

「就是啊☆冥府的女王大人。這個冥界的人都不能違抗她，所以千萬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可不要隨便亂講話☆」

被頭用輕鬆的語氣說着，格倫不知該作何反應。

打開柵欄，進入到裏面。

這時，不知從哪裏傳來了蟲子的振翅聲。

「沙沙…」

「沙沙…沙沙…」

出現了多道黑影。

那是酷似妖精的小小的人型生物。摩擦着背上蒼蠅一樣的翅膀，發出嗡嗡的聲音。體色較深，頭部也和蒼蠅似的。

他一邊嗡嗡飛着，向莫莉靠近。

「姆，你這傢伙想怎麼樣！」

體格差不多的柯亭立感覺到了危險，發出了抗議。

「呼呼，不要害怕。雖然看上去很可怕，但這孩子是冥府的使者哦。應該是暗妖精吧…冥府的僕人。話說我也是妖精，只是外觀和職責不同而已啦☆」

格倫在觀察。

「討厭…我…？」

一位女性坐在玉座上。

不過身爲冥府的女王，白色看起來也不像不健康的膚色。

「回來了，莫莉。」

果然，格倫想。

「你這傢伙還真是輕浮啊！」

初代莫莉沉默了。

杜拉罕沒有露出抱着的臉。語氣還是那麼輕快，看不見表情——或是是和那輕浮的態度不相稱，認真的表情吧。

「…我已經有妻子們了。」

「…這樣啊。」

「所以啊——」

格倫沒有理會驚訝的柯亭立。

但這並不能成爲放棄治療的理由。至今有過凱伊和蘿娜發現緹薩莉亞身上的異常。苦無拜託給斯卡蒂診察。這類非本人之願而治療的情況。

格倫叫住正要進入連門衛都沒有的城堡的莫莉。

似乎知道答案一樣，莫莉嘆了口氣。把頭轉了個圈。看上去似乎很寂寞。

右腳也藏了起來。長筒靴和高筒襪徹底避免了露出。可是，左腳卻只穿着涼鞋。連襪子都沒有。左右不對稱的時尚讓格倫感到驚訝。

「作爲回禮，就用頭給你一個吻☆吧」

雖然風格有些個性，但看上去還是個普通的人類女性。

在一隻妖精的帶領下，格倫他們前往城堡的中心。隨着莫莉打開一扇更加豪華的大門——

胳膊肘支在玉座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

是怎麼和暗妖精了斷的呢。

「很好很好。不可能不聽從我的召喚——不管怎麼說，生物都是會死的。絕對的。哭泣也好哀嚎也好都是無用的。」

毫無顧慮的視線讓格倫忍不住老實回答。

「抱歉啊，女王大人☆身體稍微分開了一下，讓這孩子幫了點忙。不過還是好好帶過來了，請。這位就是林德沃姆的醫生，格倫·利特貝特。」

柯亭立回到格倫的肩膀上放話。

「嗯？嗯嗯～？唔嗯～？」

「哼哼，這也是大姐姐的魅力吧☆生前因爲太過美麗而人氣飆升，結果被說是魔女而被處刑了…呼呼呼，姐姐我的性感，連格倫君也感受到了呢☆」

「耽擱了不少時間啊。」

「嗯。」

「格倫啊，輕鬆點。我不喜歡死板——我正是冥府的女王。統領冥界的神。神就是神，不需要名字…若有什麼不便，就以埃列大人稱呼。只要帶上尊稱就不算不敬。」0;原文：エレ，應該是エレシュキガル簡稱，埃列什基伽勒，即蘇美爾神話中的冥界女神1;

「…暫且，相信你。」

「真是的☆說過不要吵架了。」

（啊）

「你…有沒有什麼感覺奇怪的地方？」

死之女神散發出的寒氣非同尋常。但也僅此而已。並不會讓人聯想到關於死的東西。

「我聽認識你的人說過。斯卡蒂小姐、苦無小姐、庫託莉芙老師…大家，都稱讚你。說你是個偉大的人。所以，我暫且相信你。」

昂貴的絨毯對面是暗色的玉座。

「嗯？」

聽說過去受過重傷。經過庫託莉芙老師的及時治療才得以倖免——

「什麼。」

「所以啊，我只是完成命令而已。當然，想要治好她的病並不是撒謊…但是，她本人似乎並不希望這樣☆」

格倫毅然拒絕。

「她作爲冥府的女王，這個世界全部，都在冥府之神的支配下哦☆如果惹她不高興了，像你這樣弱小的魂，瞬間就會消失。如果你想要復活的話——抱歉，能先交給我嗎？」

沒有被頭髮遮住的左眼，直勾勾地盯着格倫。

「哦？很有風度嘛☆我很中意你哦——在冥府的女王大人面前，我會盡量不說對你們不利的話的。」

「哦，同族——是嗎。不是妖精女王，而是冥府女王的手下嗎。」

「埃列大人～☆好帥～」

但沒有特意叱責。埃列只是嘆了口氣，看這格倫。作爲女王和下屬，兩人的關係看起來不拘泥。

「…」

「莫莉小姐。」

「——不，不是這個意思。」

除了房間異樣的寒冷，此外也沒有什麼特別不舒服的地方。散發的嗆人花香與冥界格格不入。

＊＊＊

「首先，把你叫到冥府的，正是女王大人本人。女王大人啊，非常討厭你。甚至想殺了你。所以實際上，是她使用了冥府之神的權利，把你的魂帶到冥府的。」

城內，冥府的妖精們像傭人一樣工作着。飛着搬運東西的樣子和診所的妖精們沒什麼兩樣。

雖然還沒到結婚的地步——但格倫毫不猶豫稱呼婚約者們爲[妻子]。

冥府的女王狠狠地瞪着格倫。

「叫誰小柯亭啊！你這傢伙沒有禮貌嗎！」

也許是判斷爲危險，暗妖精飛到柯亭立面前，互相瞪了一眼。蒼蠅的翅膀吱吱作響。

「並不是在正常狀態下死去的。有種奇怪的感覺——你曾經，差點死過嗎？」

但是。

格倫突然想到這些。

就在格倫感到疑惑不解的時候，初代莫莉繼續說着。單手抱着的頭直盯着格倫。

深紫色的禮服，不知爲何左右不對稱。右手戴着長手套，沒有露出一絲肌膚，左手的裝飾也只有指甲上塗的塗料。

這裏是王的房間，坐着的當然就是冥府的女王了。跟隨着莫莉的腳步，格倫也進入了房間。

只是。

「嗯，沒錯☆唰地一聲老實地到這裏來了☆」

有着不可思議身姿的女性。

城堡的大門打開了。

「儘量不要說多餘的話，要保持沉默哦☆」

「嗯，這個我不否認——」

「這個還是去檢查一下比較快吧☆」

在香水一樣的氣味中，似乎還有其他的氣味——

說話間，莫莉帶着暗妖精們來到了中央的城堡。

冷氣的主人，房間的中心——女王。也就是說她的溫度比任何人失去的都多。

「在去見女王大人之前，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說☆」

「你就是——醫生嗎。」

埃列目不轉睛地盯着格倫。

（——花的氣味很濃…不，但是，這是）

「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這傢伙值得信任嗎！」

右邊徹底遮住，露出左邊的女性。

「那個——你說冥府女王生病了，具體是什麼情況。」

完全不懂爲什麼會被冥府之神討厭。本來就沒見過神。

「話說回來，埃列大人，爲什麼會叫格倫君到這裏來呢，完～全沒有頭緒。請簡單說明一下吧☆」

「——」

「沒錯沒錯☆可不能吵架哦，小柯亭。」

城外悶熱無比，這裏卻寒冷刺骨。

「哼哼，再多表揚一下哦，莫莉。」

說實話，這種場合格倫沒有理由相信她。

乍一看其種族似乎和人類很接近。但頭髮左右非對稱，右側的頭髮留得很長。劉海也是，右臉到脖子完全遮住了。露出來的左側肌膚是白色的——

死之女神庫庫庫地忍住笑意。

格倫一行人在莫莉的帶領下進入城堡。

「差點死去…過去在學院時代，頭部遭受過重創…」

格倫也察覺到了。所謂治療，不過是莫莉自說自話。原本期待着被用完就能回去，但似乎沒那麼簡單。

「也是呢☆」

最特別的是，右邊的頭髮上戴着一個骨頭形狀的假面。

「…嗯。」

「我知道了。還有一件事想確認一下…我被叫到這裏，是爲了治療神的病，結束後就能回到現世，對嗎？」

格倫感嘆。

頭沒有看向這邊。無法知道是怎樣一副表情。

「啊啦，行嗎？雖然自己說有點不合適，我，覺得自己可是個可疑而又神祕的大姐姐哦☆」

柯亭立憤怒地朝初代莫莉怒吼。

「這樣嗎？嗯～？真奇怪啊。那次，可是死了一半呢？」

「…？」

「算了，這些都無所謂。」

從格倫的角度來說這並不是無關緊要，而是令人在意的話題——

不過女王那邊似乎已經失去了興趣，揮了揮左手。

「對了，格倫喲。你不知道被叫來的理由嗎？」

「——是的。」

雖然像個平易近人的女王，但眼神銳利。看來神的頭銜不是隨便說說的。

「嗯，說的也是。殺你的原因很單純。都怪你多管閒事，破壞了我的宏偉計劃。」

「多管閒事…？」

「就是那條龍的事情！」

埃列「嘎」地吠叫着。

身邊的冥府妖精們似乎都害怕了，紛紛逃走。

「冥府的居民…換句話說，迄今爲止死去的所有生物都是我的部下。我的子民。我的軍隊。活了數百年、積蓄力量的龍…如果那傢伙死了，我的世界將會變得更加強大。」

「龍——是指斯卡蒂小姐嗎？」

「嗯？啊，名字是這個啊——算了，名字什麼的無所謂。總之，我花了很長時間說服了命運女神，對現世進行干涉。讓那傢伙被疾病侵擾，放棄自己的生命，策劃着讓她死去。本該是這樣的，但是！」

埃列露出牙齒，「嘎」地吠着。

乍一看是人類——但是用尖銳的犬齒威嚇的樣子，和獸人魔族相似。雖然看上去像人類，實際上卻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換句話說，這就是神吧。

「被你說服了！」

莫莉輕描淡寫地說。

冷靜點。

（看來要拖很長時間了、吧…）

「好，問吧。」

但格倫無法接受死了之後被告知無法再與莎妃見面。

莫莉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格倫毫不在意。

「腐臭是怎麼回事，格倫醫師。」

這種任性的理由，讓人啞然。

「掉到冥府那一刻，我的目的就達成了。之後隨便你怎麼在這冥府生活都行。雖然也沒什麼東西，但可以過得自由自在。不過——這裏可絕對沒有[現世的生活]。」

格倫不知道該說什麼。

冥府之神毫不客氣地說出如此荒唐的話。

「嗯？也沒什麼。」

「過去，也曾有一個名爲菲尼克斯的一族。他們進化到最後，擁有了能讓細胞燃燒再生的不得了的能力。」

「斯卡蒂小姐的治療，並非我獨自一人完成的。還有街上的大家、助手、我的老師…很多人都幫了忙。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會——」

「…算了。一切都過去了。」

格倫憑感覺理解了。

「只有一件事——」

（這是）

格倫一直注視着埃列消失的深處房間。

格倫理解了。

和腐臭相似，是組織化膿的惡臭。

「因爲你讓那條龍產生了[想要活下去]的想法，改變了命運。改變命運是生物[意志]的力量。如果僅憑窩囊的意志活下去，那就和屍體沒什麼區別。但你說服了那條龍，讓她想活下去——」

莫莉說過。希望治好女王的病。

「你的看法可以說是正確。不過，女王大人的身體確實患上了嚴重的疾病。是受傷還是生病呢，這點我不知道☆」

格倫明白。

「…意志，是嗎。」

雖然態度傲慢，但爲格倫泡紅茶這點很像助手妖精。

埃列輕鬆地說着，讓格倫感到一陣暈眩。

這裏應該先暫時撤退，回去後再考慮策略方法。

雖然明白，但是——

「啊——啊☆你說了啊，格倫君。踩到最大的雷了☆」

她不愧是神，處於生物之理外。

「…誒？」

「是☆、格倫君。見面就到此結束。雖然有很多不滿——但你已經死了，就放棄吧☆以後想說什麼，姐姐都會聽的☆」

「沒想到光靠氣味就知道這麼多啊☆」

「…如果有人受傷就不能視而不見。」

「你也一樣，醫生。讓生命遠離死亡。本來所有醫生都該進冥府的，但畢竟人數太多了。而且醫術本身是無法消滅的…」

格倫的死僅僅是因爲女王埃列的怨恨——但這一切已經結束了。埃列已經對格倫不感興趣了。只要待在冥府就行了。

初代莫莉也把自己的頭放到膝蓋上，在房間內放鬆下來。

「…？」

正如字面意義是，她就是[死]這種現象。即使語言相同，也不代表能夠溝通。和說服龍是兩碼事。

「允許發言。問吧。」

（靠說服、請願就能解決的對手嗎）

「哼。很簡單。」

「啊。」

寒冷的王之廳，格倫只感到黯然神傷。

「——啊？」

分配的房間非常豪華。

柯亭立一邊泡着紅茶一邊問。

「我十分惱火。最後，就故意殺了你，格倫。」

妖精的隊長也對埃列的話啞然。莫莉似乎也沒辦法，攤開雙手縮了縮頭——雖然頭就在她的手上。

結果——這只是怨恨。但是，沒有比被掌權者怨恨更麻煩的了。

「什麼都可以問是我說的——因此，這個問題不能說是無禮。」

幾乎想要憤怒的大叫——但格倫忍下去了。對方是能坦然執行這種不講理行爲的神。就算叫嚷也不會聽。

「姆…好吧。既然有着醫生的身份，不給相應的房間就說不過去了。」

柯亭立也被神的一番話驚訝地臉色蒼白。就算說讓他返回現世，也不會聽吧。

「抱歉，能最後問一個問題嗎。」

玉座上的埃列不停地跺腳。

「有龍作爲部下，我的軍隊就會得到強化。這個寶貴的機會——就是被你打斷的，明白嗎，懂嗎，格倫·利特貝特！」

「姐姐也疏忽了呢☆你確實是非常優秀的醫生呢。」

「什。」

想回到現世——

「…能問一下嗎？」

揚起臉，冥府之主說道。

在場的莫莉似乎也不會提出特別的請求。細長的眼睛看不見任何感情，恭恭敬敬地低下頭。

「可是，這個問題讓我感到不快。莫莉，把這個醫生帶走。我要休息一會。」

「花的香水是用來掩蓋的——這氣味是，傷口化膿的味道。組織已經壞死。如果不馬上處理恐怕就來不及了。是有人受傷了嗎？」

「格倫君。」

對於格倫的問題，埃列沒什麼興趣。

埃列似乎看穿了格倫的想法，斬釘截鐵地說。

被認爲是伊莉祖先的種族。

「作爲冥府的王，覺得治療疾病的醫生礙事。本來想把所有的醫生一個不留全帶到冥府——」

埃利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玉座。這已經不是復活的請願了。她沒有再看格倫一眼，就這樣朝裏面的房間走去。

面對不講理的憤怒，格倫看了看身邊的柯亭立和莫莉。

別再說了，先退下吧——察覺到她的意圖。曾經威風的柯亭立也沉默了。知道對方不是能溝通的對象。

但是，僅僅是治療了斯卡蒂而受到責備，甚至因此被殺。被這樣報復。

冥府女王埃列，睜大了沒有被遮住的左眼。

「嗯，我聞到了組織化膿的味道…莫莉小姐。女王大人她…有很大的傷口，有發炎的可能性。而且沒有好好治療，基本處於放置狀態…對嗎？」

「女王大人。你受傷了嗎。」

埃列擺了擺手。

「嗯。」

一度齜牙咧嘴的埃列重新坐回玉座上。

只要一一消除意識上的差異就行了。就像說服遲遲不願接受治療的斯卡蒂一樣。

這個這裏不是冥界——如果能和莎妃一起住在這裏就好了，格倫想着。

太不講理了。如果說這種行爲像是神會做的，她的確是神。

「是你！說服了她！活下去！都怪你，那條龍能夠從容地活下去，下次死的機會估計在很久之後了！像龍那樣強大的生命力，就算命運女神也不是那麼容易介入。命運改變之後，就算我再怎麼命令也不會聽了吧…」

「來這個城堡之前一定累壞了吧。慢慢來。莫莉，帶路。」

讓人想起緹薩莉亞的房間，昂貴的傢俱、柔軟的牀、一個人住不了的大房間。

「他們不符合世界之理。爲了不讓他們再生，用盡了各種手段，還讓他們和哈比進行交配稀釋血脈，無法產生後代——爲了讓菲尼克斯滅絕，費了不少力氣。」

＊＊＊

莫莉厲聲責備。這是在警告，再這樣下去會惹怒女王的。

玉座上隱約散發的受傷的氣味。

「埃列大人？能在城堡內給他一個房間嗎？」

「請回答問題。」

的確，醫生是守護患者健康的。如果這份職務是遠離[死]，對她來說就是這樣吧。

「沒錯。作爲冥府的女王，[生存意志]只是一種阻礙。正因爲有了它，生物纔會輕易死去。死亡的時間延長了。生存的意志、這就是、我、最討厭的東西。」

「能問一下，這個房間味道的原因嗎？」

「我——之後，會怎麼樣？」

「不過那是做不到的吧☆因爲[死]是埃列大人的領域，而[命運]、[生命]則是其他神大人的領域。」

莫莉遞了個眼神。

「所有…就先把你送到冥界了。太好了呢，神之怒就這樣結束了。」

「菲尼克斯——」

年齡看上去和格倫差不多——但這樣子就像個鬧彆扭的少女。

初代莫莉的說法很曖昧。

也不是在迴避。她大概也在煩惱該如何表達埃列的疾病。

莫莉倒了杯紅茶，直接灌倒身體的脖子裏。不管是能夠進食的事還是喝的方法都讓格倫驚愕不已。

莫莉毫不在意地說。

「老實說，早晚會告訴你的。只是沒想到格倫君會先注意到☆」

「抱歉…」

「沒事沒事。雖然讓埃列大人不快是事實，但那只是裝樣子。心底裏是想做些什麼的。」

格倫也一邊喝着紅茶，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總之，我會女王大人高興起來的☆雖然外表上看是那樣的，其實本質就是個雌小鬼，稍微討好一下就行了。」

「那個，莫莉小姐，是埃列大人身邊的近侍吧。」

「嗯☆是啊！」

莫莉呵呵呵地笑着。身爲近侍卻對主人毫無敬意。

「已經習慣對待趾高氣昂的幼女啦☆比如小斯卡蒂。」

「哦。」

對莫莉來說，龍也好神也好都一樣。

從她的經歷來看，她原本應該是人類——當她應該是那種不知恐懼，或者說是膽大的類型。

死了之後，恐懼就會消失嗎。

「話說回來，你啊☆怎麼辦，惹她生氣了？本來是該說服埃列大人吧？」

「抱歉，只要感覺有人不適，就會忍不住說出口…更何況是組織壞死，是必須進行處理的重大疾病。」

「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啊。」

因果不一定總是報應。

「我不想花太多時間——」

（哇——…）

莫莉微笑着。

他（她？）從整理隊伍到幫格倫診察，忙個不停。也不知從哪裏弄來的繃帶、藥物等治療工具，一應俱全。

「是這樣嗎？！」

（因爲我最喜歡[爲了他人]☆）

「——說的也是。」

「沒錯，是肉體損傷。先用繃帶包紮一下。」

也許是猜不透格倫的心思，柯亭立歪着頭。

「總之，我覺得醫師你能做的沒那麼多。」

眼前的光景，讓她夾在腋下的自己的頭差點掉下來——慌忙把頭重新抱起來。

「那，要去捱罵了☆我出發了。」

沒想到死了還不到一天啊。

「誒——☆全都說了哦？你看，殺你是女王大人的命令，我可沒有反對的立場哦☆」

「嗯，我知道了。」

生前的莫莉是一位虔誠的修女。

「？」

爲此，繼續無私奉公，是死後也沒有改變的莫莉的業。

「一個一個按順序來！彆着急，這位醫生會給所有人看的，不用擔心！」

看到溫柔的人，莫莉總是這麼想。

格倫下定了決心。

明明是修女卻被處以斬首刑，首級示衆。也沒有安葬在教會的墓地。

莫莉揮舞着武器，死者們四散而去，毫不在意地穿過牆壁和地板逃走了。

生前是士兵的魂，訴苦說被砍下的手腕很疼。

當然最優先的還是回去。

「喂，你們☆不能聚在這樣的地方哦☆要是埃列大人生氣了怎麼辦！」

冥府的死者們。

沒有穩固的身體，這種治療只不過是給自己帶來心裏安慰和精神上的安心。但是——

因病死去的年幼少女，因爲心痛而哭泣。

溫柔未必會得到回報。

格倫點頭。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把和患者有關的情報真實地都說出來——」

死後，隨着時間的流逝，魂也會失去形態，逐漸消失。這纔是這個世界真正的[死]，煙消霧散的魂經過一段時間，又會重新誕生爲新的魂。在就是這個世界魂的循環。

「…——…」

正因爲如此，至少在自己周圍，報應正確就好了。莫莉所希望的只有這個。

格倫看向窗外——遠眺着冥界的景色。

柯亭立招呼着隊伍。

「太霸道啦啊啊。」

在冥界，女王埃列的名字是絕對的。

初代莫莉拿着自己的頭站了起來。雖然感覺拿着頭會有不便，但她的身體行動敏捷。

「嗯…我知道你很擔心，不過冥界時間的流逝是不一樣的。格倫君可能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裏走了好幾天…但現世經過還不到一天呢。不用着急，沒事的。」

又過了一段時間。

冥界不分晝夜。是個既看不到天體，也沒有感覺不到空腹睡意的異樣空間。對時間的感覺都變得曖昧了。

＊＊＊

結果就是她成了總是窮得喫不飽的寒酸女人。不過莫莉覺得這樣也無所謂，她只是按照自己信奉的教義生活。

「…什麼啊，這是☆」

格倫想。

（真是的…☆每個人都是…）

抱着頭的狀態下，莫莉微笑了。

「確實…如果想讓格倫醫師回到現世，除了女王的力量以外別無他法。但是——從那情形來看…除了賣人情以外也沒其他方法了。對吧，格倫醫師。」

格倫相信初代莫莉。但另一邊，她卻始終保持着不緊不慢的態度。讓他覺得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自己。

能溝通到何種程度呢——一邊想着。

那樣做也沒有意義。總有一天會死。這種溫柔也許也得不到回報。所以不必那麼盡心盡力。

「我會試着和埃列大人說話的。她的病情，她本人應該也相當痛苦。所以在那之前…做個好孩子等着吧，吶☆」

冥府的居民——對現世來說就是類似殭屍、骷髏、鬼魂那樣，魂變成了各種形態的。以及，死後不久的還保持着現世樣子的。大家都在格倫前面排起隊，接受診察治療。

格倫的客房被冥府的居民圍得水泄不通。

傾聽每一個人，如同生前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治療。不分人類或魔族，一律平等。

不過，杜拉罕也都能治好。看到疾病，格倫重新意識到自己也有能做的事情。

「…嗯。」

「…！—-！」

「該怎麼辦呢…」

「…——…」

是在那裏等待着的婚約者們。

莫莉·維尼塔斯是假名。生前的她還有個更有女人味的名字——但作爲骷髏復活的時候，就把那個名字丟棄了。

冥府的魂是沒有固定的形態。

與此同時，曾是修女的莫莉在想。

被捲入魔女狩獵是偶然。[那個女人那麼窮，容貌卻依然美麗。一定是魔女]，因爲這種讒言，連她自己也驚訝自己會被當做魔女處刑。

就像活着的時候那樣應對。

「…——」

「不用不用，回禮就不必了。請多保重。」

目送着莫莉離開，格倫嘆了口氣。

「僅此而已啦☆你看，如果治好了女王大人的病，女王大人或許就會感謝格倫君讓你回到現世哦？那時候我也會好好地爲女王做調解的☆」

（被這樣做了的話…會想成爲他的力量吧☆）

格倫罕見地說出這樣的話。

格倫他正在對魂進行治療。

「總之☆」

魔族領地流行起魔女狩獵也正是那個時代。首當其衝的就是人類的女性，但很快便不分男女，所有人類都被狩獵了。這也是人類從魔族領地消失的原因之一。

莫莉抱着鏟子型的武器大喊。

在冥府治療什麼的，都要笑出聲了——就算給魂治療，那也只是安慰而已。魂很快就會失去原本的形態，煙消雲散。

（那就不要着急，一步一步來吧——）

過去，在人和魔族發起戰爭前——已經是數百年前的事情了。雖然數量不多，但魔族領地也有人類生活。莫莉就是在那古老的時代，作爲魔族領地的修女生活着的人類女性。遠離東方的首都、獨特的文化、興盛的宗教。

「…真的是那樣嗎。」

格倫腦子裏想的都是林德沃姆的事情。

被斬首的記憶太過深刻，所以變成死之使者的時候就成了這個樣子。「算了，也不壞。」這樣輕鬆地想着。

初代莫莉放下茶杯微笑着。

神受了傷，能治得好嗎。原本這個冥界就是隻有魂的世界，肉體的構造看起來似乎沒什麼關係——

但可以根據剩下的自我隨意變成任何形態。也就是說，在這裏覺得自己是什麼樣的，就是什麼樣的。

莫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接下來該怎麼辦，格倫醫師。等到女王改變主意嗎。」

（真是的——這孩子☆）

（啊～啊☆）

格倫他，在居室的中心。

「好了好了☆吵死了，有煩惱的孩子等下姐姐會好好聽你們說的☆現在先把醫生放了，埃列大人喚他。」

作爲醫生，不想用[賣人情]這種說話形容治療。但是，對於怨恨到把格倫打入冥界的埃列。不這麼做的話不可能會改變想法。

「就是這樣，因爲我和埃列大人都是慢性子…說服她可能要花上好幾天，可別着急哦☆」

無私的奉獻正是莫莉信奉的教義。因此，不管是誰都會奉仕。施捨沒錢的百姓、施捨沒食物喫的孩子、一心一意地傾聽人們的傾訴。不分人和魔族。

被埃列狠狠訓斥一頓後——重新打起精神，來到格倫居室的莫莉。

聽了莫莉的話，柯亭立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是醫生真是太好了☆這孩子）

廣場上來來往往的影子。

「祝、祝你好運…」

「莫莉小姐，是想治好女王的病吧。」

「噗…你啊，從沒聽說過在冥界做醫生的☆」

聽了莫莉驚訝的話，格倫撓了撓頭。

「抱歉，性格使然…」

莫莉微微睜開眼。

「算了，正因爲是那樣的人，纔有帶過去的價值。」

「…是說埃列大人嗎。」

「對☆終於說服她了。要帶你到埃列大人那裏去。」

如果是這位醫生的話，或許——

莫莉這樣覺得。她也爲了無私奉獻，即是現在變成了妖精也在繼續工作。

那麼，她侍奉的對象是誰呢。

莫莉現在還不能對格倫說。

「做好覺悟吧。」

莫莉話語中的輕浮消失了。

「埃列大人所患的，既不是傷也不是病。即使如此，作爲醫生，想要緩和她的痛苦的話…就要做好向神挑戰的覺悟。」

「…」

格倫深吸一口氣。

柯亭立擔心地抬頭看着他。

他似乎在猶豫什麼——不久，他作爲醫生做好了覺悟，用力地點了點頭。

＊＊＊

「到了。」

好像是埃列的私人房間。

爲了治療埃列的傷，冥界也在反覆進行試錯吧。

像是在欣賞格倫的表情，埃列歪着臉笑着。

每當金屬接觸到埃列化膿的肌膚時，她就會發出輕微的呻吟。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能告訴我嗎？」

嘴脣的左半部分明明是美麗的微笑。

「那當然是因爲我是死之女神。」

格倫拼命抹去腦海中閃過的念頭。僅僅是除去蛆蟲、消毒，是算不上治療的。

格倫瞪大了眼睛。

格倫先用鑷子把蛆清除掉。麻利地把白色的蟲子丟到桶裏。

右邊燒焦的嘴脣卻完全不動，讓人心疼。

（必須盡全力）

「再說一遍。露出不快的瞬間，你的魂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埃列點頭。

「哦，儘管試試吧。」

不管怎樣必須想辦法處理一下化膿的皮膚。格倫切下了生蛆的皮膚碎片。

「嗯，當然。」

在這個只有魂的世界裏，[治療]這一行爲具體有多大意義不得而知——那爲什麼埃列的城堡裏會常備治療用的酒精鑷子和繃帶這些呢。

「聽好了。接下來會讓你看看我的右半身——別露出不快的神色。」

「沒錯。」

（這到底是…！就像是重傷之後放置不管，還纏上了不乾淨的繃帶一樣…離腐爛就差一步的狀態…爲什麼化膿會如此嚴重…！）

「啊啊…嗯啊…很好、很好。」

「蛆雖然挺可愛的，果然身體被喫着還是會不舒服。」

（這裏不會改變…埃列大人也會永遠這樣下去…嗎）

正常情況下不可能動彈的重傷患者。格倫一臉茫然。

（這傷，是怎麼回事啊）

「姆、姆…好吧。」

格倫想象着埃列的疼痛，垂下了眼睛。如果是人類，只要蛆蟲動一下就會感到劇烈地疼痛也不奇怪。

消毒後的傷口又紅又爛。如果用鑷子觸碰還會有疼痛感。時不時喊疼的埃列，至今爲止受了多少苦啊。

「——」

「失禮了。」

「姆。」

莫莉行了一禮——雖然因爲沒有頭，很難說是禮。

最後，埃列她。

「可能會有些刺激。」

不用想。

「…是嗎。」

「…埃列大人？」

「…也就是說，作爲象徵的姿態。」

「——不快的感覺，好像沒有呢。」

「很好很好。我是位寬容的女神。任何侍奉都願意接受。只是，別忘記了。」

「庫庫庫庫…你說爲什麼？」

壞死的皮膚看起來像是燒傷，又像是被咬過一樣。

「既然看到了這副樣子，我就絕不會讓你從冥界逃走。這是我可憎的祕密，對任何人都要隱瞞。知道這個的全都會成爲我的心腹——就像莫莉一樣。」

房間的裝修和借給格倫的房間沒有太大區別。看樣子在冥界的居民中，格倫也是被當做重要的客人對待。

來到冥界時，柯亭立說過。這裏是[不變]的世界。在現世，傷口可以治療。疾病也能治癒。因爲可以[改變]。

褪去高筒襪的埃列的皮膚——是嚴重的炎症。

「！」

「嗯嗯嗯…！」

用手術用的細刀把腐爛的部分切下。這些也扔到桶裏。

「好、好的。」

＊＊＊

甚至能看到衝着皮膚來的蛆。化膿的傷口生出蛆，啃食着皮膚。

「…」

埃列瞪了格倫一眼。

埃列的眼神似乎在說。

「是——請讓我診察一下。」

這口氣，和上次給斯卡蒂診察時一模一樣，讓格倫差點笑出來。

難道這就是[死]的概念具象化嗎。

就像死亡一樣，不會改變。

看着埃列的傷口，格倫下定決心。

接着脫下了右手的長手套。和腳一樣，也能看到呈瘢痕疙瘩狀的皮膚。如果在這種狀態下生活，一定很痛苦吧。

因爲消毒液的疼痛，溼了腳的埃列受不了痛苦而折騰。

格倫跪在埃列面前，看着右腳。看起來很疼的潰爛的皮膚。被蛆啃食着。

格倫在內心喃喃。

埃列發出奇怪的聲音。

「嗯、嗯姆…嗯啊。」

反正也治不好。儘管如此，還是會笑眯眯地看着格倫會採用怎樣的治療。

按照格倫的指示，柯亭立端來了鐵桶。

「…」

「嗯啊…嗯、哈嗯…」

一半活着，一半死去的女神。當然這在現世是無法想象的，但在冥界卻是可能的。

「…？」

「無妨。右半身的感覺很遲鈍，偶爾會疼。一點點冷無所謂。」

其實，蛆蟲雖然乍一看令人不快，但它能喫掉腐敗化膿的部分，在沒有其他方法治療傷口時是很有用的——想起庫託莉芙曾說過的話。不過，現在可以進行適當的治療，所以沒必要依賴這個。

「嗯。」

但有反應說明神經還沒有壞死。雖然看起來情況很嚴重，但應該可以恢復，格倫想。

（…這應該，很痛苦吧）

把絕不會讓人看到的右側劉海撩了起來。左半邊臉還是個美女，但右側的皮膚潰爛，眼睛也睜不開。

雖然不理解埃列會把白胖的幼蟲評價爲[可愛]的感覺。

格倫點頭。

在格倫還在驚訝的時候，埃列脫下了衣服。

「嗯、姆。」

與左半身不同。像是嚴重的燒傷。皮膚呈瘢痕疙瘩狀變化，從傷口滲出透明的液體。氣味的原因就是這個。

埃列坐在自己的牀上，翹着二郎腿。在莫莉的陪同下，格倫被允許靠近她。柯亭立也在身邊。

在不衛生的環境下，傷口很容易化膿，生蛆。雖然不覺得她的城堡不乾淨，但傷口卻處於這種狀態。

「我會把壞死的皮膚用刀切下來。放着不管的話，還會生出蛆，啃食皮膚的。」

「所以，這既不是傷也不是病。無論何種治療都沒用，我是死之女神這點是無法改變的。治不好。癒合不好。如果你還想爲我效勞，隨你的便。」

「啊…嗯…手、手法還不錯嘛。」

格倫灑上消毒用的酒精。因爲是塗在傷口上，應該會有劇痛。

治療所需的東西，城堡裏差不多都有。格倫房間裏的也是柯亭立從城堡裏找來的。

皮膚碎片被切下的感覺，絕對不是什麼舒服的東西——但埃列的表情卻像是接受按摩一樣放鬆。

「這是——」

「因爲掌管死亡，所以我的半身才死了。死亡是醜陋的、可怕的，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絕對要避免的東西——因此，我的右半身才會變成誰看了都會這樣想的樣子。」

「蛆已經清除掉了——要給傷口消毒了。」

（首先要進行消毒，治療則…！）

埃列分開交叉的雙腿——脫下右腳的靴子。高筒襪也脫掉了。只看動作的話非常嬌豔，但是——

「…可能會有點冷。」

「…我會妥善處理的。」

「神是一種象徵。一種概念。是[本身]的形象。因爲我是死之女神，當然就是會想到死亡的形象。所以纔會有這樣令人厭惡的半身，醫生。」

「好吧。你願意侍奉我的這份心意我很喜歡。不過，但是，像醫生這樣的是做不到的——」

「因爲一直被皮膚的疼痛所困擾。多虧你把多餘的部分利落地切掉了，輕鬆了許多。」

「是…這樣啊。」

果然身體的感覺方面和人類不一樣。

「啊哈嗯…嗯啊…唔、啊唔…」

格倫每切下一片皮膚碎片，埃列就愜意地叫出聲來。

不久，幾乎所有的皮膚碎片都切下來了。瘢痕疙瘩狀的皮膚，看上去也變得漂亮多了。

「…結束了？就這樣？」

「沒，最後要塗上軟膏，纏上繃帶——我覺得穿靴子會很悶，對皮膚不太好。」

「姆。繃帶就像是受傷了一樣，我不喜歡…算了，就照你說的做吧。」

自從決定接受治療之後，埃列就變得老實許多。

格倫覺得不可思議。她並不是拒絕接受治療的患者。城內備齊了各種工具，身上也有治療過的痕跡——既然如此，莫莉爲什麼還要花時間說服呢。

僅僅是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樣子嗎？

「…嗯、哈啊嗯、嗯啊。」

「啊，很疼嗎？」

塗上白色的軟膏，埃列有了輕微反應。

「沒、沒有，沒什麼——繼續。」

遵照埃列說的，格倫塗上軟膏。小心翼翼地滲透到每一個傷口。

「嗯啊…啊唔、唔嗯…咿嗯…嗯啊。」

「埃列大人？沒事吧？」

「嗯啊…無妨。數千年沒被人觸碰了…咿、有點癢而已…嗯啊…啊唔。」

格倫啞然了。

「如果真的能治療的話——吶。」

格倫詢問帶路的莫莉。

埃列那寂寞的表情裏究竟包含着什麼意義，格倫無法判斷。

「…」

「這樣就能治好嗎。」

不管對方怎麼樣都沒關係。

塗藥的時候，埃列時不時地發出聲音——不知爲何看着格倫，笑得很開心。

對於體現死亡的女神，格倫無能爲力。

「別那麼沮喪。我絕對不會違背約定。治好我的那一天，你就能回到深愛的現世了哦？」

「怎麼了？」

看着纏着繃帶的腳，埃列說道。

「…」

這是發自心底的快樂的表情。

爲了不在這裏的莎妃，格倫無論如何都必須成爲一名優秀的醫生。

「明天的這時候，再來一趟。看看治療的經過，我的主治醫生喲。」

埃列臉上的繃帶鬆了，滲出的膿污染了繃帶。她一步一步靠近愣住的格倫。

希望她的痛苦能得到些許治癒。

「本來，死者是絕對回不去的。」

格倫發自內心說道。

「無妨。問吧。」

「怎麼會…」

看了莫莉一眼。條件反射般地想着應該滿足她的期待。

埃列點頭，

柯亭立擔心地看着格倫。妖精們今天也拼了命地幫助格倫。這樣的妖精還叫格倫爲醫生。

「這就是死。這就是所有人都討厭的東西。你想看見那個，於是見到了我。不要在逃避了，你就在這冥界永遠地爲我治療。治療着我那永遠無法治癒的身體。」

在這個世界，醫療是沒有意義的。

（莫莉小姐期待我能夠治療把我帶到這裏。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沒有理由讓我和冥府的女王見面——只需要永遠地放置在冥府的邊緣就好了）

「是的——還有、那個、不好意思，治療的報酬。」

繃帶也不用取了。她的身體完全沒有好轉。格倫所採取的措施，僅僅一天就化爲烏有了。

不是治療不夠，也不是惡化太快的問題。

心中反覆唸叨着，一定要治好，一定要順利。

「這樣就行了——大概。」

「…」

「今天也要治療吧？」

「和預想的一樣——」

埃列臉上浮現出笑容。臉上的繃帶已經拆下，露出了壞死的一半。

一直關注着治療過程的莫莉輕輕地點了點頭。

「客套話就免了——但，算了，還是表揚一下你的良苦用心吧。」

「我知道了——」

之後，給手腕纏上繃帶，臉也纏上。埃列沒有露出不滿，只是單純地接受治療。

最重要的是。

格倫點了點頭。

埃列叫了一聲。

莫莉她，希望埃列能夠治好是事實。但是——格倫能做得到嗎？

「庫呼呼。」

＊＊＊

格倫之後繼續治療。右手、右邊臉。取除啃食皮膚的蛆，將腐爛的皮膚切下，塗上藥。

這是陷阱嗎。

格倫咬住嘴脣。

「抱歉，忍一下…」

「沒有，那個——我覺得你是個美人。」

對埃列來說，半身死去的狀態纔是正常的。即便修復也會變回去。因爲冥界時[不變]的世界——

「安心吧。這裏的一天，在現世是很短暫的。就算還回不去，你的身體也還在的哦…庫庫庫。」

第二天——雖然說冥府是不分晝夜的。說到底只是格倫感覺中的第二天。

做好了相應的處理，埃列的腳變漂亮了許多。化膿的皮膚多少變得清爽了一些，塗了軟膏，表面也很光滑。因爲是清潔的狀態，所以也不會生蛆。剩下的就是保護好這種狀態了。

希望能夠治好。

消毒也做過了。不可能短時間內蒼蠅就產卵、孵化。皮膚的炎症出現得也很快。這已經不是惡化了，只能認爲是身體又受了新的傷。不對，應該沒有那樣的時間啊。

（因爲我是醫生）

埃列嗤笑。

不過，那張壞死一半的臉，埃列比任何人都厭惡吧。所以纔會用頭髮遮住。

莫莉從最開始就全都知道了——難道是爲了不讓格倫逃走才這麼做的嗎？

（僅僅一天就生蛆，變成了這種狀態…？！）

（不——不對）

格倫咬緊嘴脣，凝視着[死]之女神。

「——你是知道的嗎？」

來到埃列居室的格倫他——十分驚訝。

膿從她的右手滲出，爲了膿而來的蛆蟲撲通撲通地往下掉。

「真的嗎。」

（就算是對方已經死了，也要拼盡全力）

格倫搖了搖頭，驅散腦海中浮現的懷疑。

「…嗯，果然，不太美麗。」

格倫終於理解了。

「…格倫醫師。」

「來吧，主治醫生。今天也來治療吧。皮膚被蛆咬的很疼。雖然右半身所有的感覺都很遲鈍——但有時候還是疼得受不了。」

埃列把染了膿的繃帶拆下。

這就是女王的手段嗎。

「嗯、嗯…是嗎。」

「說過很多次了，我是死的概念。這種狀態是正常的。既不是病也不是傷，醫生是什麼都做不了的。這副身體是不會變的。」

「無妨。我很擅長忍耐。畢竟一直統治着這麼無聊的世界。」

實際上，埃列的臉非常美麗。塗藥的時候，也是抱着畏懼觸摸那張宛如藝術品的臉。

（因爲我是醫生…！）

「沒有，沒什麼。只是覺得你治療很認真。別放在心上——被一個半邊臉腐爛的女人看着，也不會感到高興吧？」

格倫儘量不讓她感到疼痛，小心翼翼塗着軟膏。

治療應該是正確的。

埃列說疼得厲害。那就必須面對這種痛苦。

格倫喫了一驚，本以爲還需要一段時間交涉纔行。

被身體抱着的頭垂下眼睛。

埃列開心的微笑着。發自內心的。

「你在害怕什麼，主治醫生。」

「能問一個問題嗎？」

「請問——有什麼事嗎？」

「是想復活吧？聽莫莉說了。」

繃帶上的蛆也跟着掉到地毯上。

在祈禱治療成功這一刻，作爲醫生就已經是半吊子了，格倫自己很清楚這點。

這是在自虐嗎。

（就算做了這麼多的治療，也還是會回到這個狀態嗎…）

埃列庫庫庫地笑着。

「不過，迄今爲止沒有人能治好我的身體。如果能治好，可以哦，讓你回到現世。」

格倫像是在祈禱一樣地給她的腳纏上繃帶。

右半邊臉應該已經動不了了。露齒微笑的只有左半邊。

這副歪曲的笑容，格倫想着。這應該就是和神相應的笑容。

「你說壞死的半邊身體很疼。也說過不想讓別人看到這副樣子。可爲什麼——你看起來那麼高興。」

「呼呼呼，爲什麼會問這個。」

埃列發自內心地高興着。

「你和我約定好了。要給我治療。如果這副身體無法治好，你是絕對無法逃離這裏。只能繼續住在冥府。」

「…？」

「冥府的居民增加了，我很高興。即是右半身治不好，你也會繼續來我這裏繼續這永不結束的治療。好了，按照約定的努力吧，主治醫師？作爲冥府的一員，永遠的。」

格倫嘆了口氣。

她只是爲國民增加而感到高興而已。

「萬一也不可能，不過——如果治得好的話，會讓你復活的。」

埃列呼呼呼地笑了。

她想治好自己的身體。也有實現約定的意思。雖然扭曲得厲害——但也有意接受治療。

那麼，格倫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柯亭立，和昨天一樣處理。桶、鑷子、刀、繃帶、消毒液，拜託你了。」

「嗯——嗯，我知道了。但是——」

有意義嗎。

柯亭立似乎想問這個，但又把話嚥了回去。

「…等一下。你。」

「什麼？」

在痛苦中掙扎的格倫。

（對不起，我好像，治不好死之女神…）

莫莉和飛過來的柯亭立都像要拉開埃列的手——但埃列的左手就像鋼鐵一樣紋絲不動。

埃列的左手，移到了格倫的脖子上。

「嗚努努努。」

原來如此，格倫想。

離開冥府就是對她的否定——不惜用復活的甜言蜜語來束縛死者。

「是的。」

「我會回去的。絕對。」

說服沒有意義。

所以無法接受被否定。

埃列在哭。

埃列激動起來。

不光是格倫拿着的工具，連柯亭立帶來的桶都踢飛了。她動的時候蛆就撲通一聲掉到地上。

「我知道你的企圖，格倫！是想討好我，想辦法讓我改變主意吧。不想治好我就回到現世——纔不會上這個當！我、冥府，一旦進入的東西是絕對不會讓它逃走的…！」

「我是醫生，我絕對不會放棄。所以我希望患者也不要放棄。」

埃列呆呆地看着格倫。

（莎妃…）

不可思議的——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道火焰般的光芒。

脖子被掐着，格倫發出呻吟。就算是魂的狀態，被掐住脖子也很痛苦。

格倫閉上了眼睛。

「埃列大人！」

「你已經死了！如果還不死心的話，就這樣永遠幽閉在冥府冰冷的深處吧！」

「埃列大人，鎮定點！」

「你就是這樣拿下龍的吧！」

作爲冥府的女神君臨，但她還是個孩子。看似偉大，卻又害怕寂寞，只希望冥府繁榮的神。

「主要原因…？開、開什麼玩笑。我的身體，正因爲是死之女神——」

「咕…」

「我不喜歡，這張臉——沒有放棄回到現世的臉！」

格倫把柯亭立帶來的工具消毒。埃列咬緊牙齒。

「爲什麼還要治療。不知道這是徒勞的嗎。」

似乎是理解了埃列的心。

「饒不了你——」

「我不是說過不可能的嗎！」

治好埃列，回到現世——想要做到這一點。

表現出堅強的意志卻對埃列起了反效果。

格倫被抓住胸口，卻還是很冷靜。

「埃列大人，住手！」

「沒用的。無論如何都治不好的。能治好這種事，想都沒想過。」

「不。我只是不想放棄治療。除了回到現世以外。還要治好你。」

「咕…」

「爲什麼，都給你自由了。當醫生也可以。良好的待遇也給你！但是，只有回去是不行的，讓死者回去是絕對不允許的…不允許任何一個人離開我的國家…！」

「這個理由或許在這裏是理所當然的，但我不會認同。我會進行基於臨牀的科學治療。」

自己迄今爲止作爲醫生面對的——絕對無法戰勝的[死]這個概念，原來是這樣的，隱隱約約理解了。

莫莉發出悲鳴。莫莉用雙手抓住埃列的右手，但神的手紋絲不動。

她用左手抓住格倫的胸口。右手也在顫抖——但也僅此而已。應該是沒有力氣抓住格倫吧。

「不做怎麼知道是徒勞的。首先和昨天一樣，對傷口進行消毒和保護。還要找出埃列大人的身體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的主要原因，然後解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