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例6 雙影的人魚

中央廣場的歌姬。

人魚——露菈菈·海涅起得很早。

在水中的家裏，晨曦照進來，露菈菈睜開眼睛。

房間裏有一張由蚌殼做成最新式的牀，墊着阿拉克涅製作的防水牀墊。價值十枚金幣，非常昂貴的高級品，這張蚌殼的牀給了露菈菈安穩睡眠的保障。

「哈啊啊,早上了嗎…」

蚌殼裏面，還有兩個妹妹。

露菈菈是家裏五兄妹的長女，弟弟妹妹各有兩人。露菈菈的家租金很便宜，所以房間很少。沒有餘力給每個人安排一個房間。

「醒醒，蕾米0;原文：レミー1;，索菈0;原文：ソウラ1;，起牀了。」

「姆姆-」「再睡五分鐘。」

「不行，去幫媽媽的忙。」

「「[咕嚕咕嚕]」」

嘴裏吐出抗議的氣泡，兩個妹妹離開了蚌殼的牀。露菈菈也跟着妹妹們離開了房間。

睡眠的時候，人魚基本都是裸體的，在傳統觀念中，無論男女，裸體是很自然的事情，在水裏衣服只會礙事，不必遵守陸地上人類或魔物的習慣穿上衣服。

但在林德沃姆這可不好。

阿拉克涅族製作的水下服飾最近普及開來。此外露菈菈在中央廣場唱歌的時候不穿衣服，人們不僅會對她評頭論足，還會影響水路街所有人魚的評價。

更重要的是，胸部被喜歡的男人看到很不好意思。

在海里生活的時候還沒有這種羞恥感，這是她在城市生活後才萌生的。不過在同族面前，她仍然不介意赤身裸體。

穿上了三角形的防水衣，還有一條網眼裙。身上戴好用梅羅玻璃製成的配飾後。

「…很好！」

雖然還是有點困。

「這是工作！」

沒有攤位也沒有觀光客。因爲這裏接近下水道，梅羅水路街的下水道和生活水路被嚴格分開，絕對不會相交，但空氣中難聞的味道還是無法掩蓋。

＊＊＊

像海豚一樣躍出水面，坐到石造的路面上。同樣臉龐的兩人並肩坐着，如果有人看到一定會引起大騷動的。

露菈菈的母親因爲買到好東西了，呵呵呵的笑着。

對方沒有回應，但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她確實能理解公用語。

每個人都有工作的地方，海涅家的生活水平也大幅上升。末妹索菈則留在家裏給母親幫忙。

如果莎妃會來的話，那麼格倫醫生也——

沒錯。

「真的是在模仿我嗎？真奇怪啊。」

家裏內部爲了不受水流影響加固了防護。當她出去時，就來到了一條滿是水棲魔物的單行大道上。露菈菈向母親和弟弟妹妹們告別，消失在人羣中。

「喂，我來了。」

戴好梅羅玻璃的飾品，露菈菈準備出門了。

長着露菈菈臉的少女，點頭回答了露菈菈的問題。

比誰都辛苦的露菈菈的母親。

「…」

在確定[那東西]能理解語言前，露菈菈嘗試過多次對話，最後發現能用大陸公用語溝通。

「不早了，要去和寢牀亭的老闆娘打招呼。還要和樂團的人彩排。要走了！」

就在那時，看到了分身。

瞞着家裏人有些對不起，拿出藏在裙子裏的蝦殼香腸。雖然從餐桌上偷偷拿走內心有罪惡感，但也是沒辦法。

「——拿到了！」

初次見面，是在兩週前——

「玩得開心點。不要喝太多。」

露菈菈的家，是水底專門爲人魚改造裝修的廢墟。

「啊，對不起。我都快哭了。」

分身一言不發。

前幾天，緹薩莉亞升格到了第二階位。於是凱伊和蘿娜把認識的人都叫到廣場附近的[大烏賊的寢牀亭]參加宴會。

雖然露菈菈對這個失敗的父親心裏沒有任何憤怒，但還是希望他至少給他們留點錢。這點上，露菈菈是個現實主義者。

但是。

有句話說，[窮人沒有閒暇]。這就是六口之家嚴酷的現實。

「呵呵呵。市場上的人啊，說今天是大豐收。」

「好了，我要出門了，母親。」

大早上就喫得這麼豐盛嗎？露菈菈看着母親的臉。

弟弟想拿走她的水草卷。露菈菈趕緊拍開弟弟的手阻止他。希德總是想從別人那裏搶東西。作爲姐姐，必須要好好管教他。

母親看着熱鬧的餐桌，非常高興。

林德沃姆離海很遠，大多數魚都是從維伏爾河捕撈的。這條河裏魚的種類很豐富，魚是人魚的主要食物。河的一部分用來種植水草、養殖貝類、蝦、魷魚和章魚。

恐怕——這就是城裏傳聞的分身。

露菈菈向[那東西]喊話。

餐桌是用海龜的殼做成的。淡水魷魚餡的水草卷、塞了蝦殼的魚肉香腸、還有數種剛抓的新鮮河魚。龜殼的桌子被擺得滿滿當當。

看着和自己長着一樣的臉，專心喫飯的她，露菈菈心想。

人魚的飲食習慣和陸地上的居民相差很大。基本用不到火，也不喫比如湯和醬汁這些液體狀的食物。他們喜歡天然的河鮮海鮮。

四號水路並不經常使用。

曬成褐色的露菈菈非常羨慕母親白皙的肌膚，也希望能繼承母親的優雅得體。

「給，我只帶了一點。生的能喫嗎？」

大商會獨生女的慶祝會，城裏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蔘加。診所的藥師莎妃可能也會出面。不知道爲什麼，她總覺得莎妃和緹薩莉亞關係很好。

露菈菈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還要更加努力——

食慾旺盛的小孩子們，爭先恐後喫着喜歡的食物。

母親的皮膚白皙，五官細嫩，在人魚看來很瘦弱，也許是深海出身的緣故。她就像童話故事裏的人魚一樣。

不知道[那東西]喜歡喫什麼，但露菈菈從家裏帶來的河鮮海鮮她都喫了，從她沒有抱怨的樣子看應該沒問題。

「怎麼了？我做錯什麼了嗎？」

露菈菈邊遊邊吐舌。

「…」

「別哭啊。我都不知道怎麼辦了。」

「沒有露菈菈。我們以前從沒想過能喫到這麼好的東西。露菈菈在中央廣場掙錢，大家才能喫飽飯。希德、蕾米、範還有索菈，當然還有你，我以前讓你們受了太多的苦了。」

「你是好孩子吧？」

有多餘時間的露菈菈，來到四號水路。這裏人不多，但有時候會有銅幣從上游流下來。是主路的觀光客掉下來的東西，最後都會流到這裏。露菈菈沒有改掉這個在貧窮的時候養成的習慣，尋找零錢。

「母親？」

想對待小嬰兒一樣，露菈菈跟她說話。

沒必要這麼早來上班。朝着四號水路的方向遊着，她看到路上的魔物越來越少。

那麼，露菈菈爲什麼要游到這裏呢。

＊＊＊

初次遇到分身的時候，還沒有長着露菈菈的臉。那是一張無法描述的臉，看起來像是露菈菈認識的人，有男有女——一張不可思議的繪畫般的臉。

露菈菈振作精神，拍了拍臉頰，開始了新的一天。

希德在做見習船伕。蕾米爲了水路街的遊行要幫忙裝飾。範在鳳尾船攤子幫忙。

[那東西]其實——就是露菈菈。

「露菈菈，你今晚會很晚回來是嗎？」

「嗯。爲了慶祝緹薩莉亞升格成功，我要在[大烏賊的寢牀亭]唱歌。」

「喂，你能模仿我，那也一定能模仿我美妙的歌聲吧？」

人魚語有專門在水下使用的獨特的發聲法。因爲人魚語是特化的水中語言，所以在陸地上是使用大陸公用語。

「噗哈！」

清晨的陽光照在水路街上，越來越明亮。

自己和母親不同。

「這麼早？」

「你們什麼時候喫完飯啊！還有工作要做吧！」

[那東西]一動不動坐在水路的角落。據露菈菈所知，她雖然從未離開過這裏，但她不是不能移動。

露菈菈是家裏的頂樑柱。作爲大姐，對弟弟妹妹的生活習慣嚴加管教。

露菈菈來到四號水路的角落，停了下來，把頭探出水面觀察。

河魚有一股腥臭，而且容易腐爛，所以陸地上的人都不願意喫。但對人魚來說這不是問題，新鮮捕獲的魚生喫的味道是最好的。

其結果就是，四號水路和下水道離得太近令人不快，水路街的居民們都搬到了其他地方。

她拿走蝦殼香腸。一開始只是看着，隨後把香腸塞到嘴巴里。

第二，看到下半身就一目瞭然。不是人魚帶鱗片的尾巴，相反，長着和人類一樣的雙腿。

「我要喫香腸！」「喂！那是我要喫的！」「先手必勝，範！0;原文：フアン1;」「希德！0;原文：シド1;你又把索菈弄哭了！」「這個，水草卷好好喫，嚼嚼。」「露菈菈姐姐！再來一碗！」

第一，完全不會說話。語言似乎是能理解，但絕不會說話。露菈菈帶來的食物也是不管喜歡還是討厭都喫。

以爲自己是出去玩的母親，露菈菈抗議。

在臉露出水面的瞬間，從鰓呼吸切換到肺呼吸。將體內多餘的水分吐出，吸入空氣。之前，露菈菈就差點死於呼吸道疾病，多虧了格倫醫生及時的治療。

另一個露菈菈——完全就是個人類。

本來，露菈菈一家是住在海里的，但突然有一天，父親告訴他們，全家將要搬到新建成的水路街。結果父親在水路街的生意並不順利，不久，父親就找了一個新的女人回到海里了。

露菈菈喜歡喫蝦殼香腸——帶殼喫可香了——她喫了一口，看着母親。

雖然是露菈菈的分身，但有兩點不同。

雖然作爲中央廣場的歌姬名聲越來越大，但她的收入遠遠比不上水路街更有經驗的歌姬前輩們。

0;——今天也沒被發現1;

人們常說人魚不會做飯——但在露菈菈看來，光是在火上加熱不算做飯。人魚就算在水下，也能把食材做得很好喫。

她對家裏人說謊了。

「母親，這個，是什麼？」

「不行。」

露菈菈沒有朝今天要工作的[大烏賊的寢牀亭]游去，而是去了毫無人氣的四號水路方向。

「「「「哦！」」」」

她聽過一些傳聞。有人看到了和自己認識的人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出現在城裏。但沒想到會出現和自己長着同樣臉的。

露菈菈用尾巴拍打水面。

早餐非常豪華。

但是，好奇的露菈菈沒有放下分身不管，她沒有像傳聞裏聽說的那樣逃跑，看上去沒有精神，初次見面後回家後，露菈菈就從家裏帶食物給她——

再次見面的時候，分身的臉就變成和露菈菈一樣的了。

就像是水面映出自己身影一樣。

從那時起，露菈菈就多次和她見面。從蘿娜那裏收到的餅乾就是送給分身的，分身高興地狼吞虎嚥喫着餅乾——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我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情況，但喫點東西會感覺好一點的。」

「…」

點頭。

她似乎很膽小，或許是缺乏主張——就像和自己的母親和末妹一樣，所以露菈菈纔不會放任不管。

「你全喫完了，肚子還餓嗎？」

「…0;點頭1;」

「我不知道還能給你送多久喫的。你需要自己去找喫的東西…啊，還有，衣服。不穿衣服是不能到街上的。」

「…0;點頭1;」

「嗯…或許能問問阿拉涅。但是——」

「…？」

分身意外的友好，雖然不能說話，但她專注地盯着露菈菈，跟着露菈菈的對話，她的表情也隨之變化。她似乎對露菈菈、露菈菈的家人、以及露菈菈憧憬的莎妃和阿拉涅很感興趣。

「話說，你爲什麼會長出腿啊。」

「…？」

「童話故事，知道嗎？人魚公主用聲音換來了雙腿。然後去見她喜歡的人了。」

「…0;搖頭1;」

「那個童話故事裏的公主，就像你一樣。」

很少見，分身主動地拍了拍露菈菈的肩膀，這是以前從沒發生過的。分身這種自發的行爲，露菈菈是第一次見到。

那天夜裏。

露菈菈跳出水路，肚子着地滑過石造的陽臺。看起來就像海豹，但人魚用這種方式可以在地面上高速移動。

「嘿！嘿！」

「露菈菈！今天唱的這首歌真是太棒了！真的、真的很感謝你！」

分身笑了。

從分身的行爲裏露菈菈意識到了，自己渴望從某人那裏得到鼓勵。

「露骨的話題要結束嗎。」「大小姐，不想討醫生的歡心嗎？」

「瞭解。」「請這邊走，露菈菈小姐。」

露菈菈能唱形式各種各樣的曲子，歌聲發自內心。她相信這是表現自己感受最好的方式。

露菈菈在[大烏賊的寢牀亭]傾盡全力唱歌。

「沒事沒事。我今天要去寢牀亭唱歌，先暖暖嗓子。這裏不會有人聽到的。我很少只爲一個人唱歌。」

裝扮上流的緹薩莉亞在人羣中格外矚目，每當她放聲大笑，周圍的客人也都會喊着「大小姐真棒！」「公主大人！」。

「…」

緹薩莉亞沒有表現出任何謙遜。

樂團是由林德沃姆酒吧和遊行演出的人組成，他們努力演奏配合着露菈菈的歌聲。

「該唱什麼呢？狂想曲？詠歎調？還是安魂曲？既然是特別的場合。」

露菈菈的瞳孔，在唱歌的時候就盯上會場最貴的菜了。

喉嚨的狀態很好。

唱歌。爲了某人的安全、戀愛、生命應援而唱歌。露菈菈就是爲了這些在中央廣場唱歌。

然後，她坐到餐桌上。眼前擺放着魚子醬餅乾，桌上最貴的菜。

拍拍—

那就，特別的混成曲。

「真是的！你也說點什麼吧！」

緹薩莉亞的胸部確實很大。在貧乳的露菈菈看來壓迫感極強。

現在啪嗒啪嗒拍着肩膀的假露菈菈。

可惡！露菈菈心想。

「謝謝。今天工作結束後，我還會回來的。」

這是露菈菈無數次從水面看過的自己的臉所展露的笑容。她第一次知道笑容是多麼鼓舞人心。

變成人類的露菈菈挽着格倫的手，一起走在林德沃姆的商店街的畫面。隨着一聲慌亂的尖叫，畫面消失了。

「…？」

「啊！」

而且。

「要去找苦無嗎？她會和斯卡蒂談談。或者找緹薩莉亞更好，她的宅子會收留孤兒…啊，也許只收留人馬的孤兒。這行不通。」

「…0;坐立不安1;」

被露菈菈指出後，緹薩莉亞臉色變紅了。

一首西大陸傳統的圓舞曲。彷彿是在華麗決鬥的樂曲。露菈菈坐在[大烏賊的寢牀亭]爲今天特製的座位上，伴隨着樂團的伴奏，唱着這首曲子。

陸地和水中的鴻溝並沒有切斷他們的聯繫。在中央廣場有時能見到他，所以露菈菈沒有犧牲引以爲傲的歌聲去換取雙腿的必要。即便如此，當看到長着人類雙腿的分身時，露菈菈還是會忍不住想象。

緹薩莉亞的禮服胸口大開，只用一顆紐扣固定在脖子上，背部也大膽地露在外面。頭髮像往常一樣盤成糰子型，脖子都露了出來。

遷怒他人不是露菈菈的性格。

當她和分身就像對着鏡子相視而笑的時候，她確信自己獲得了一個親友。

露菈菈擅長的是情歌。或許就是因爲她對愛情的跡象特別敏感吧。

「哦吼吼吼！鬥技場終於見識到我的真正實力了吧！今晚大家想怎麼誇我就怎麼誇吧！」

在拍了一段時間後她注意到了——這就好像是在鼓勵一樣。

「…0;點頭1;」

「很好！我感覺好多了！或許該唱一首！」

露菈菈是人魚，所以也不是不可能——

理由很明顯。無論是什麼魔物，格倫都認真、一心一意地幫助他們。尤其是他在進行治療時的身姿，看起來帥極了。

「嗯。」

啪嗒啪嗒，用手拍打石造的路面。

「…啊。」

「不要說這種話！」

「今天要舉辦慶祝會。是緹薩莉亞的。」

分身眯着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說一句話。也許另一個露菈菈被魔女奪走了聲音，想說也說不出來。

圓舞曲唱完，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我開動了！」

「…」

最先開口的，就是今天慶祝會的主角緹薩莉亞。跑向水路的蹄聲噠噠響，看起來就像要抱起露菈菈一樣。

雖然在爲戀愛煩惱，但年輕的露菈菈相信——無論如何，自己作爲歌姬的工作一定要做到完美。

「———♪」

這是一場和大陸有名的[斯庫提亞運輸]相稱的慶祝會。餐桌上擺滿了海里出身的露菈菈懷念的食材。

「…」

「…0;點頭1;」

「嘿嘿…！緹薩莉亞小姐，恭喜升格！」

＊＊＊

「…」

「嗯？怎麼了？」

「你在說什麼，大小姐。」「對於武者無用的胸部肉，現在正是活用它的好時機。」

爲了今天，[大烏賊的寢牀亭]的老闆娘特意搭建了一個小規模的露天觀衆席，一直延伸到水路。設立了一個臨時的舞臺，露菈菈半身浸在水裏，爲了觀衆席上的緹薩莉亞，盡全力歌唱。

她是誰，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但對露菈菈來說，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喜歡的人。

格倫·利特貝特是個令人憧憬的男性。更重要的是，有很多魔物的女性對他抱有好感。

「…0;點頭1;」

和這個只會點頭的分身說話時明白了——人們需要她的力量。爲人們唱歌的力量。

「這真是太美妙了——！」

真是不可思議。

今天，就在此刻，她就是自己的親友了。

看着情緒不穩定的露菈菈，分身慌了起來。但她完全派不上用場——而且，露菈菈煩惱的原因就是因爲她的外表。

一切正如彩排的那樣。

「但、但是，緹薩莉亞小姐，爲了今天…也很努力對吧？」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露菈菈你不喫嗎？老闆娘做的料理還有很多！凱伊、蘿娜！帶這位歌姬用餐。」

沒問題的。莎妃雖然是拉米亞，但她也喜歡着格倫。林德沃姆的法律規定，人類和魔物結婚是合法的。實際上，異種族之間結婚的例子有很多。

在露出度上，露菈菈不輸緹薩莉亞——但在胸部上。

迄今爲止，每次見面，露菈菈都會給她帶食物，作爲交換，她會聽着露菈菈單方面的發牢騷。

露菈菈親友的標準很低。

「閉嘴！讓歌姬玩的開心也是件大事！」

「莎妃姐會來參加，阿拉涅也會來。而且，她們都…喜歡格倫醫生。」

「…」

選擇凸顯胸部的禮服，一定是凱伊和蘿娜爲了奪走格倫注意力而制定的計策。

城市騷動的源頭，讓人恐懼的分身，卻是讓露菈菈感到安心的夥伴。

聽着歌的分身，一邊笑着一邊拍手。

「那麼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今天的工作一定會很順利。

腦海裏浮現出着幻想。

這就是她的工作，露菈菈很享受她的工作，不僅是可以賺取生活費—

鰓也沒問題。

「…嗯。謝謝你。」

「這、這是凱伊和蘿娜…！啊…不要看！」

「嗯！」

露菈菈也有喜歡的人——在她差點溺死時救了她的人。

雖然不能和家人們一起享用讓她感到很愧疚，但這也是報酬的一部分，露菈菈盡情地喫着。

寢牀亭的露臺上，有一個巨大的天幕用來擋雨。支撐幕布的框架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巨大的烏賊腳。不確定[大烏賊的寢牀亭]這個名字是以它命名的，還是照着店名把它做成這樣的。

露菈菈一邊喫着魚子醬餅乾一邊環顧周圍。因爲是[斯庫提亞運輸]千金的慶祝會，出席的人馬有不少——裏面也有一些熟悉的面孔。

「那個…緹薩莉亞小姐？」

「嗯，怎麼了？東西不合你胃口嗎？」

「不是的…只是覺得來這裏的人真多啊。」

「嗯，日前邀請了所有認識的人。工坊的美美爲我們鍛造盔甲和模型槍，布料是從阿拉涅那裏得到…雖然只是形式，但也邀請了議會代表。」

「誒？！斯卡蒂小姐和升格有什麼關係？你靠關係了？」

「我纔不會做這種事！這很難說清，不過我們之間有些因緣…」

「？」

露菈菈歪着腦袋。

升格戰斯卡蒂亂入的事情，露菈菈根本不可能知道。緹薩莉亞苦着臉嘟囔着。

「還有啊，這個，從診所拿到的。」

「啊，這個我知道。」

「真是的。這個，我該怎麼拿回去啊…」

緹薩莉亞注視着的，是一個巨大的鏡框。

裏面放着一條蛇—不對，是拉米亞蛻下的皮。據露菈菈所知，緹薩莉亞只有一個拉米亞的好朋友，鏡框的角落寫着[祝賀升格。來自利特貝特診所]。

「哇，拉米亞蛻下的皮…」

「最開始我以爲是惡作劇。不過，把拉米亞蛻下的皮當做一種幸運符售賣我是知道的。真是的，這應該掛在商會哪裏啊…」

話雖如此，但緹薩莉亞還是想着把這個掛起來，緹薩莉亞一定很喜歡莎妃。

無光的世界，冰冷的深水，都在提醒你這裏非常危險。

莎妃用尾巴從旁邊的服務員手裏接過一杯酒。不知道已經喝了多少，雖然知道莎妃是喜歡喝酒的。

「什麼？」

「冷靜點，緹薩莉亞。」

鳥類和爬蟲類，青蛙和其他動物也有相同的器官——簡單來說就是保護眼球的半透明膜。只能向水平方向移動的瞬膜。

「我告訴過他。緹薩莉亞是想和醫生你一起慶祝。他說之後一定會來的…」

「啊…你！你剛纔幹什麼去了！一身酒氣！」

莎妃喝乾了酒杯裏的酒，嘆息一口。

一切，在慶祝會的會場轉來轉去，都發生在很短的時間內。

但也不全是爲了人魚準備的。中央廣場周邊的區域還好，但即便是廣場，和水陸街比起來水流也很緩，很難用鰓呼吸。城南地區水流就更少了，所以露菈菈儘量避免去那裏。

「找我？」

不單是一個歌姬。

露菈菈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在深海里一樣，全身都感覺到寒冷。

0;去那裏看一下1;

「也許走錯地方了？但露菈菈你一直都在這裏唱歌…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大多數水棲魔物眼球外面有一層膜。

越往小巷子去水流越弱，水裏的氧氣越少。

難道是。

戀愛中的少女，似乎都想着同樣的事。

本來的露菈菈是一條，爲了生存下去不顧一切、愛賺錢、爲了愛情什麼都願意做的人魚。

「…這不可能。」

緹薩莉亞難道看穿自己的心思了，露菈菈心跳加速。

「這算什麼。含糊不清可不像你的風格。」

只要到處露臉，自己稍微溜出去一會兒就不會被發現。只看臉的話完全想不到露菈菈也是一個策略家。

分身似乎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在露菈菈看來，莎妃是一個很好的大姐姐。之前露菈菈的鰓患病的時候，莎妃就對她非常溫柔，從那之後見面的機會也多了起來。

露菈菈想到了，另一個露菈菈。

「但也要適度飲酒！不然醉倒了誰送你回去。」

勸告的同時，莎妃又喝了一杯。這麼喝沒問題嗎？人魚沒有飲酒的習慣，所以不理解喝酒有什麼樂趣。

「嗯，確實。」

「噫？！」

露菈菈想到了分身。

每次上岸的時候，都會把自己的戀心留在水路底。

露菈菈一直都在寢牀亭。

「而且，還送來昂貴的葡萄酒，到底跑到哪裏了啊，這個蛇女。」

跟凱伊和蘿娜吵了起來。

「但是…爲什麼？」

0;啊啊1;

露菈菈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露菈菈她，放聲大笑。就算是鰓腫、喉嚨痛的時候，露菈菈在客人面前的笑容也不會崩潰，並盡全力唱歌。

露菈菈在尋找莎妃的同時，也在尋找着格倫。

找她？可今晚露菈菈從來沒見到過格倫。自從露菈菈來到[大烏賊的寢牀亭]以來，一直下意識的尋找他的身影。如果露菈菈看到了一定會和他說話的。

爲了雙腿放棄聲音。爲了實現戀情，就要不擇手段。

好像是在開玩笑一樣，拉米亞的藥師笑了。如果莎妃也無法分辨真假，那就沒人能分辨出來了。

露菈菈想起了海里的日子。

今天，大部分魔物都來到寢牀亭。

「也許…醫生他，去了中央廣場。」

那裏太冷了。

0;來見…我？1;

0;也許他去的不是廣場…1;

緹薩莉亞代露菈菈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就像童話故事裏的人魚一樣。

「剛纔唱歌的…就是你吧？」

但露菈菈確信，如果格倫見到了分身，就算是長着人腿，他也會認爲那就是露菈菈，因爲那孩子長着和自己一樣的臉，就連露菈菈本人也會這麼認爲。

露菈菈非常尊敬她——但另一方面，露菈菈有些不安。莎妃的身邊沒看到格倫，四處張望尋找。

完全沒有理會大笑的緹薩莉亞，莎妃向露菈菈笑了笑。

「那是一首和我相稱的圓舞曲吧！」

林德沃姆的水路四通八達。

到達噴泉後，沒有馬上從水裏出來，而是偷偷探起頭。

「我迄今爲止醉倒過嗎？—啊，晚上好，露菈菈。」

與莎妃聊着無關的話題，和看上去很享受獨處的阿拉涅說話，然後，在美美和伊莉之間充當中間人。

「太奇怪了！格倫醫生到底是怎麼想的。」

0;不在…1;

0;可惡…1;

莎妃把自己完美蛻下的皮放在華麗的鏡框裏，也是一番好意。莎妃把這張皮蛻下來一定花了不少功夫。

「這讓我怎麼冷靜！啊，醫生…我邀請他的時候不是說好會來的…？！我在他眼裏就是這種程度的存在嗎…？！」

人魚能把身體用水浸溼，然後用腹部滑着移動。露菈菈利用這個技巧在短時間內移動，確保慶祝會的參加者都對她留下印象。

「他啊…嗯。」

「之前還和我在一起…然後他說要去找露菈菈了。」

露菈菈的胸口感到刺痛，就像是被人用刀刃捅傷了一樣——但隱藏情感，是露菈菈的專長。

露菈菈假笑了一聲。

「今天的醫生，非常奇怪——不像是真正的他。」

不過，送出這麼貴重禮物的人卻不見身影。露菈菈環顧周圍尋找。

「那個，醫生在哪裏？」

＊＊＊

這裏距離中央廣場不遠，在宴會上唱歌在中央廣場也能聽到。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不用費心思去猜測，也許是覺得派對沒意思…就離開了。」

和緹薩莉亞談笑。

「真、真的嗎！我相信你，莎妃！」

「誒？」

她可能現在還在水路街的角落裏。自己的戀心，希望分身能幫她好好保管。

大海，是無底的。小時候，她曾游到很遠的地方，光線照不到的深淵。她一直在追逐美味的魚，忘記了水深。

就算瞬膜閉上，也能看到廣場。像是做壞事一樣的行爲讓她心跳加速。

0;難道他知道那個孩子了…格倫醫生他？1;

「——叫誰蛇女啊。」

人魚的瞬膜高度發達，就算是瞬膜緊閉的狀態也能維持視線。能在水中看到水面上的情況。

莎妃看着疑惑的露菈菈。

「分身…可能是。」

露菈菈離開了噴泉，依舊藏在水下。

自己也有妹妹，能直接斷言。

「不是酒水免費嗎？」

人魚在水裏的時候瞬膜會閉起保護眼睛。

「所以不要哭了。只要醫生沒忘記，他一定會來的。」

不能確定。

緹薩莉亞嚇了一跳。莎妃在她背後出現並拍了她的後頸。

一定會沒事的，只要保持微笑就好了。

露菈菈的戀心被察覺到了？她知道緹薩莉亞不是那種會嫉妒的人，但如果她注意到了——唱了許多情歌的自己卻不擅長戀愛的弱點就暴露了，會讓她非常害羞。

這次輪到緹薩莉亞疑惑了。露菈菈有同感。

「但是，我在這裏啊。」

「喂，你…你知道我邀請他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嗎…！還、還有這件禮服，我是忍着害羞穿上去的—你說他不來了？！」

然後——在確保沒人看見後，偷偷潛入水裏，露菈菈朝水路前進，直奔原來的戰場，中央廣場的噴泉。

噴泉周圍總是熙熙攘攘，也許他們是在小巷子裏。離廣場不遠，沿着水路有一條狹窄的小巷。

一般來說，莎妃在哪兒，格倫就在她附近。

水路里也沒看見同族。街燈也少，水裏越來越看不清了。

0;在那…！1;

所有的苦都是值得的。

在小巷子的盡頭，終於看到了一個穿白衣的人。露菈菈從水中探出頭，爲了看得更清楚。

並不是一個人在那裏。

0;那是…？苦無小姐？1;

格倫的身邊，不知道爲何站着苦無。不過沒有理由邀請她參加慶祝會，她會出現在這裏也不奇怪。而且露菈菈更在意的東西是，苦無揹着的東西——那是，棺材？

0;難不成是約會…不不不可能1;

格倫和苦無的組合——也不是絕對不可能。

但從苦無帶着的東西來看不像是約會。

就在露菈菈的注意力被棺材吸引時，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格倫和苦無的身後。

那是。

那兩人同時看到了和露菈菈一樣的臉。

0;在這！1;

格倫他，是去見了露菈菈的分身。

雖然還是不知道爲什麼苦無會在這裏——但三人，似乎在說些什麼。露菈菈距離太遠聽不到談話的內容。

0;原來…她會說話啊…1;

假露菈菈似乎在吵架。明明在水路街的時候一言不發。

露菈菈從來沒聽過分身的聲音。

很想知道談話的內容，但露菈菈不經意間退縮了。

[那東西]是什麼—

露菈菈把臉從水裏露出來，在漆黑的夜空下，她看到了[那東西]。

「誒？」

陸地上的人覺得這很可怕，實際上，斑塊就是已經腐敗的鯨魚或逆戟鯨的屍體。不知道爲什麼，在人類看來它不像是鯨魚。

「終於出現了啊！」

恐怖的光景。像肉塊的東西還長着角，蠕動着移動。扁平的樣子就像海蛞蝓一樣。但紅黑相間的外表看上去就像一具皮膚正在剝落的屍體，肉塊的底部佈滿了縫隙。像嘴巴一樣，那個肉塊，就像是長着一張巨大的嘴巴。露菈菈想象着它張開的樣子。

「嗯，她很好。」

苦無敏銳的目光突然朝水路的露菈菈看去。

「啊…？！」

和苦無的死肉比起來，自己一定更好喫吧。

雖然只是露菈菈自己的臆想，但她覺得這就是格倫是把露菈菈當做人魚的證據。

何況自己只是給分身送食物。

我是對的，露菈菈想。

0;斑塊…1;0;原文：ブロブ，blob，柔軟無形的塊狀物1;

0;啊…1;

但是——

露菈菈迅速行動。

啊嗚。

用水槍援護他們比較好——正當露菈菈在想的時候。

「不要——！」

自己並不是童話故事裏的人魚。

後面的水路，出現了張着大嘴的斑塊身影。正要把露菈菈吞下去。

苦無扔下棺材，保護格倫站在斑塊面前。作爲龍鬥女的護衛，苦無即便面對未知的肉塊也毫無懼色，她握緊拳頭，用敏銳的眼神直視着它。

然後利用她身體上的黏液滑了出去。

第三次聽到自己的名字。

啊。

「啊…」

這個觸感，難道說。

露菈菈閉上了雙眼。

0;啊…！好快…！1;

苦無被斑塊的巨嘴吞下去了。

不斷有什麼東西從它的身體裏伸出來，不是觸手，也不是角，就像是遭到攻擊的一樣。

被吞下去後，用匕首從體內逃出來了，她的武術和力量，超出了露菈菈的想象。未知的生命體0;？1;被輕而易舉地切成兩半了。

現在。

但，格倫冷靜的觀察着斑塊的樣子。在把苦無從頭到腳吞下去後，斑塊的樣子很奇怪。咕嚕咕嚕扭動着，看起來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如果像分身一樣，自己也有腿就好了。格倫會把自己當做一個女人嗎？在寢牀亭的歌聲，他聽到了嗎？

還有一隻！

格倫在這裏可能是給誰治療吧。自己不想妨礙到他工作——更重要的是，不想讓格倫知道自己是在跟蹤他。

0;——！1;

「…那個，在痛苦嗎？」

露菈菈沉到水裏。

簡單來說，就是——一團肉塊。

「…露菈菈？！爲什麼會在這裏。」

0;和我…無關1;

肉塊張大了嘴巴，樣子看上去就像是青蛙。苦無該怎麼辦，她引以爲傲的拳術對付不了這個肉塊。

面臨和人魚公主一樣的選擇。

但是——一切還是無法理解。

分身和格倫的關係。突然出現喫掉苦無的斑塊。

用盡全身力氣用尾巴拍打水面。利用反彈的力量跳出水路。落地並不順利，肚子撞到了地面——但還是爭取到了距離。

發不出聲音。

斑塊的身體被從內部切開。不定形的身體被割開，苦無以手持匕首的姿勢出現了。

「應該說，分身？」

「誒…？」

斑塊——暫定這樣稱呼它。

斑塊也跳出水路，張着大嘴向露菈菈撲來。和剛纔吞下苦無的那隻比起來速度更快。

出現了一縷光。

眼前的——是長着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

0;還活着…？1;

海面有時候會漂浮着一些巨大的肉塊，露菈菈在海里生活過，所以知道這個，見到過其原型的存在。也知道陸地上的人稱它們爲斑塊或者globsters0;原文：グロブスター，即大型神祕海洋生物屍體1;

這是露菈菈能想到的最接近的東西。

格倫聽到她的尖叫，轉過身來。他現在發現了露菈菈一直在尾行他。

肉體被匕首劃破後，斑塊癱軟一地。看起來不動了。苦無似乎是故意讓自己被喫掉，進而消滅掉斑塊。

露菈菈無法解釋。見多識廣的斯卡蒂或許知道。露菈菈無法描述它的形態。不過，露菈菈曾經在海里見過類似的東西。

——雖然長着同樣的臉，格倫他似乎能區分露菈菈和分身，他絲毫沒有誤以爲露菈菈長出了腳。理所當然的想法，讓露菈菈感到開心。

「想喫我…還差一千年呢。」

「格倫醫生。感謝你的幫助。」

就像童話裏寫的。彷彿聲音被奪走了一樣。

0;我到底在幹什麼…1;

「啊——不對！別擔心我！苦無小姐她！」

高速蠕動着，盯上了露菈菈。

看到斑塊的登場，格倫他們似乎都沒感到驚訝。

聽到了苦無的聲音。

「噗呲。」

「露菈菈！後面！」

從斑塊的身體裏跳了出來的苦無。滾到小巷子，單膝跪地。身上雖然覆蓋着黏糊糊的黏液，但沒有受傷。

爲什麼會跟着格倫，還從水裏偷窺。

肉塊動了。

格倫走到露菈菈面前，問。

露菈菈，在保護露菈菈。

轉頭。

「你說什麼——？！」

「就算喫了我也不會覺得美味。」

笨蛋一樣的想法。如果長出腿，就不能唱歌了。或許能行走在格倫身邊，但她會永遠失去自己引以爲傲的歌聲。

想讓格倫解釋情況，但他卻在認真地盯着斑塊。

「露菈菈！」

沒有長着雙腿。

——就在這時。

有人在叫着她的名字。格倫嗎，還是苦無。或者兩個人都是。害怕被喫掉而閉上眼睛的露菈菈，不知道是誰在喊她。

突然，斑塊張開大嘴發出吼聲。

苦無自嘲。

現在叫她的是誰。

當然——屍體，是不會動的。

就在她想回去的時候。

在海里的時候被鯊魚追趕過——但斑塊比那時的鯊魚更加巨大、速度更快。逃不掉了。

看到格倫的態度，露菈菈再次尖叫起來。

不過這都無所謂。人魚長着魚的下半身，住在水路街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格倫似乎想這樣告訴她。

[那東西]出現了。

也許是錯覺，但露菈菈看見了。

但是。

「咦——！」

露菈菈看到了—那個斑塊的身體裏。

露菈菈失敗了，她不該叫出來的。

露菈菈這才意識到，最初的那隻一定是已經處於虛弱狀態。這些斑塊就像是海蛞蝓和青蛙的結合體，適應了水中。一瞬間就從水中跳出來的個體，現在還有力氣。

突然受到衝擊被擊飛了，露菈菈睜開了眼睛。

自己只是來表達愛意的，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就算他們是在約會，也和露菈菈沒有關係。

想叫她的名字，和自己長着同樣臉的少女的名字，但叫不出來，露菈菈不知道她叫什麼。

然後。

在這個瞬間，保護着露菈菈的她，被斑塊一口吞下了。

＊＊＊

格倫·利特貝特非常後悔。

沒有察覺到露菈菈也在巷子裏，因爲這，讓她處於危險之中。

「醫生、醫生…！」

「沒事。沒事吧，露菈菈。」

「我纔不是沒事…！我被喫了…！」

露菈菈混亂了，哭泣着大喊大叫。

那個分身，確實長着和露菈菈一樣的臉。如果她們在水路街有過交流，長着同樣的臉也就說得通了。

格倫抱起露菈菈，一邊安撫她，一邊確認情況。

最初出現的肉塊，和吐出苦無時一樣還是不動的。它和露菈菈看到的分身的臉一模一樣。那個肉塊，外表看上去很恐怖，但它就像一塊木頭一樣已經失去行動能力了。

誤喫了苦無的肉塊，已經蔫了。

另一個，喫掉了露菈菈分身的肉塊，全身溼透沒有聲息。看起來沒有失去體力——他也不認爲喫了分身就會讓它不能動。

「醫生…我、我現在該怎麼辦…！」

「聽好了，露菈菈。這很重要所以要認真聽。那個分身是你的朋友對吧。」

「朋友—嗯。是的！我們、是朋友…」

「這樣的話你就不用擔心了。因爲這些，都是分身。」

「嗯？」

露菈菈瞪大了眼睛。

「作爲露菈菈的朋友，你能理解嗎。」

「嗯。那個巨神大人，寄來了一封信。」

就像受到了責備，露菈菈道歉。

分身再次改變形態，就和史萊姆的變身一樣。先前肉塊一樣的形態，可能是因爲處於暴走狀態，分裂後脫離心臟部分太久了。

粘液狀的身體鑽入棺材，棺材一瞬間就被半透明的物質填滿。

角、尾巴、小巧的體型。半透明的肉體就這樣，變成了它熟悉的肉體的樣子——斯卡蒂。

「這些分身無法被控制。有人提出把它們聚集起來燒掉，但是，龍鬥女大人對此表示反對。她不贊成在沒有犯罪的情況下就處刑。」

「斯卡蒂小姐說了，她會原諒你。雖然她還在恢復中，但不再記恨你了。不過，如果你危害到城裏的居民，你就不能留在這座城市。」

一直在旁聽的苦無，把棺材拉了過來。

「白骨的身體情報獲得。再現率百分之四十七。各部位活動無障礙。格倫·利特貝特。露菈菈·海涅。苦無·婕娜。確認。活動開始——對話，能做到嗎？」

「誒…？誒誒？」

分身沉默了。

核心沒有變成捕食形態，是因爲露菈菈一直在給它帶食物。

特別是那雙眼睛讓人印象深刻，是根據她生前的特徵再現的。

「慶祝會只是讓分身聚集起來的幌子。我們認爲，如果所有人都來參加慶祝會，那麼就不會有人來這條巷子了…」

說完，分身的身體就散了。

「啊，嗯。看起來沒問題。」

這個分身變成斯卡蒂的心臟，替換掉血管，成功吸取斯卡蒂的血液。龍的血，在鍊金術中，是一種不可代替的珍貴素材。

「嗯、太難了…」

苦無準備的棺材中，裝着一具白骨。這就是斯卡蒂的提案，使用這些白骨，分身就能變化出在城裏生活所必要的臉。

在警邏隊的協助下，他們找到了位於水路街的核心。

「那，還是沒抓到嗎？」

喫掉假露菈菈的肉塊，不是不動了。而是假露菈菈指示它喫掉自己的。根據現有情報整理得出，那個假露菈菈——就是格倫要找的。

「條件是不允許你再攻擊任何人。你的回答是？」

臉和頭髮多少是參考生前的樣子再現出來的。但肉體則是完全再現，半透明的身體能看到內部的白骨，裏面還有一些氣泡一樣的東西。

「核心…？」

作爲營養源一定也很有價值。

「然後，哈比村的迪歐涅給了我們線索。」

不知道是不是正確的叫法，格倫嘗試對話。

「…」

「但問題是，抓到之後如何保管。一開始是放在密封瓶裏，但被它們逃走了。接着是密室，但它們從縫隙裏伸出觸手打開了鎖。這確實是個大問題。」

分身的正體，就是不定形的肉塊，很多人在水路見過，數量很多。

「誒…？誒誒…？」

再一次，分身點頭了。

「林德沃姆警邏隊因爲擔心城裏的傳聞，已經追蹤分身有一段時間了，但還是沒能抓到，直到庫託莉芙醫生和龍鬥女大人分享了[分身是通過水路移動]的見解。在警邏隊細心的搜查下，終於找到了分身的蹤跡…」

這正好和斯卡蒂想解決分身騷動的意圖一致。

苦無搖了搖頭。露菈菈是偷偷溜進水路的，所以警邏隊沒有發現她。

當初聽到這個報告時，格倫也被嚇呆了。

然後，和斯卡蒂相似的她，微微點頭，表示肯定。

分身擁有很強的學習能力。它很清楚自己寄生斯卡蒂的身體爲什麼會失敗——它已經在侵蝕宿主肉體了。

苦無繼續說話，眼睛沒有離開肉塊。

肉塊在蠕動，爬到另一塊沒能喫掉苦無的肉塊上。這些肉塊就是根據假露菈菈的指示，聚集在這裏。曾經散落在林德沃姆的分身的碎片，現在合爲一體了。

分身也不必成爲誰的影子了。

在迪歐涅的信中她提到，如果分身缺乏營養，可能會因爲捕食而造成直接傷害。當發生這種情況時，分裂的個體不會再聽從核心的指示，並且不斷進行捕食。

儘管露菈菈僥倖逃脫被喫掉的命運——

「…」

「對、對不起…」

正因爲如此，格倫確信可以和它溝通。

「你變成心臟的樣子寄生在斯卡蒂體內。在被從斯卡蒂體內切除後，因爲需要食物，所以在尋找新的宿主，是嗎？」

骨頭長出了肉。

「所以，我們一直在尋找，那個能給指揮分裂的個體，給出適當的指示的部分。也就是核心。這麼解釋能聽懂吧。」

換句話說，它就不用再借助其他人的臉了。

迪歐涅給格倫寫了一封信。

這次，分身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那就是…？」

「分身之間，似乎有一個可以命令所有其他個體的核心。」

信中說，分身的正體，是被稱爲修格斯的古老存在。擅長分裂，所以並不只存在一個個體。而且——

給人高冷印象的美女，大大的眼睛增添了一份可愛。

分身沉默的看了看露菈菈，點了點頭。

「啊…巨神大人…伊莉經常找她玩。」

「龍鬥女大人有個提案。」

「我是醫生。然後，你現在很生活困難——換句話說，你現在處於不健康的狀態。我想幫助你。」

「…任務，瞭解。」

「對話能力，意思傳達無障礙。」

格倫的話，超出了她理解的範疇。露菈菈半信半疑的看着格倫。

變成了和斯卡蒂一樣的人形。

「分身，如果你想在城裏生活下去的話…北側的街區，有一個相應的工作交給你。工作內容，對你來說非常簡單。」

也就是說。

「露菈菈，你遇到的分身，就是核心。」

但是，依靠寄生活下去的它，不知道在自身營養不足的情況下該如何生存。爲了弄清楚這個，於是變成城裏其他人的模樣觀察他們的生存方式。

聽到報告的苦無大喫一驚。她不明白爲什麼核心除了人魚的下半身，會長得和露菈菈一樣。

格倫一臉嚴肅告知。

「讓我來說明。」

聽了格倫的話，露菈菈只能浮現出疑問。

生物界所有寄生蟲的目的，都是利用宿主的營養。

格倫看着合二爲一的大肉塊。它不再是之前紅黑相間的醜惡形態了。作爲一個整體好像更容易控制，它變成了半透明的史萊姆一樣。

因此，核心沒有失去分身原有的思考方式，而是試圖找想辦法把所有分裂的個體重新結合爲一體。

但是，全身都很溼潤，腰部翅膀也沒有膜，和真正的斯卡蒂不同。或許是受到龍的強烈影響，纔會變成這樣獨特的人形。分身看樣子很滿意這個體型。

分身將自己分裂並擴散到整座城市不是問題，問題在於每個個體開始獨自活動。之前的肉塊沒有嘗試寄生而是以捕食者的身份獲取營養。

「從開始探索水路街的幾天內，那個肉塊—或者說是相似的，就發現了十個。一個一個都像小豬一樣大，動作遲緩。很容易就抓到了。」

但之前，分身勇敢的用自己的身體保護露菈菈。分身和其他生物生態不同——但絕不意味着它們不能相容。它沒有輕視其他生命。

就像復活了一樣。

但是，格倫親手把它從斯卡蒂的身體內切除了。

「誒…」

分身雖然沒有見過前任經理，但根據骨頭的形狀，再現了她生前的樣子。

露菈菈更加不能理解了。

格倫害怕居民會遭到攻擊。

再變化出人形。

「分身能收集各種情報，鬥技場的安保和警邏隊內部的行動計劃。單單一體魔物是不可能的。不僅像妖精族那樣在收集情報的基礎上，還將情報整合，並根據信息給出適當的指示。分身實際上是由多個個體組成的羣體。」

「…然後呢？」

沒多久，白骨動了。白骨的周圍被分身覆蓋。經理的骨頭，被不定形的物質附着，漸漸形成肉體。

「能聽懂我說話嗎？分身。」

「新的宿主已經找到了嗎？把個體分裂後，在林德沃姆中游蕩，找到合適的地方了嗎？」

醫院的假心臟也是這樣逃出來的。

以及，這座城市裏存在着醫生。就算再次寄生也被會切除。

「相反，抓到太多了。」

「不，這是我的失誤。話說這羣警邏隊到底在幹什麼。我告訴過他們別讓任何人進來的…」

沒找到。

但這種想法只持續了片刻。

棺材中的白骨，就是已經昇天的原墓場街經理的白骨。斯卡蒂想讓分身佔據白骨，成爲經理。

膚色蒼白。

苦無把肉塊搬到遠離格倫和露菈菈的位置，這樣可以保護他們。

分身站了起來。

全身赤裸，不過看上去就像是骨頭外粘着一堆膠狀物，完全感覺不到色氣。說話的方式也很生硬，似乎這就是分身原本的思考方式。

「疑問。請允許我進行質問。」

「呃…你不用這麼拘謹。我們都是同一個城市的一員。」

「瞭解。不再拘謹。格倫·利特貝特歸入[城市的一員]分類。」

這種提問和回答的方式真是辛苦。

分身用她的眼睛，盯着格倫。

「現在，我們首要的行動方式是營養補給第一。新的任務實行不會反對，沒有營養補給手段將會停止活動…屆時可能會轉變成捕食形態。」

「會給你工資的，必要的話你可以從阿露露娜農場訂購新鮮食材。」

面對分身的質問，苦無回答。

格倫無法分辨是厭惡、還是疲憊，分身吐出一口氣。大大的眼睛冷漠的表情，無法讀懂她的感情。

「瞭解。將在這些條件下執行任務——我們分裂時就是爲了尋找新的營養補給手段，這就是我們所期待的…」

「喜歡什麼食材。」

「生肉。」

既答。

喜歡生肉。本質和捕食其他活物的生物想法相同，非常自然的要求。

「活動必要的肉體，營養補給的手段已獲取。現在將要執行墓場街經理的任務——露菈菈·海涅。」

「誒，啊，是、是？」

分身的表情沒有變化，向露菈菈搭話了。

露菈菈沒想到會和自己說話，目前的情形對她來說已經夠複雜了——

「這是機密事項。安全級別設定爲最高級——通俗的說法就是[少女的祕密]。」

就在她以爲長着和自己一樣臉的分身被斑塊喫掉了的時候，她又復活了，用不認識的人的骨頭變成了人。墓場街露菈菈是聽說過的，但不知道經理已經不在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分身把手伸了出去。

露菈菈還沒來得及阻止，分身就開始唱歌了。

歌聲，能傳達情感。

自己是多麼幸福啊，露菈菈如此想着。

那是做不到的。

總有一天，當她長大了。到了和莎妃一樣的年齡時，露菈菈覺得她會有勇氣說出來。即便沒有腿，她也會用自己的歌聲。當變成充滿魅力的人魚時，將格倫牢牢捕獲。

「而且，在我們衆多模仿中，露菈菈·海涅的模仿產生了最大的學習效果。收集了語言、情感以及這座城市的人際關係、社會秩序的詳細細節。」

「————?」

這隻手被半透明的物質覆蓋，淡淡的紫色下面能看到骨頭。這是作爲分身素材的骨頭，和露菈菈在海里見過的屍體不同，沒有被侵蝕，這具骨架一定經過了良好的防腐處理。

雖然變成了別人的臉，但在此刻，她的笑容還是像露菈菈。

分身突然開口。

她並沒有理解。

露菈菈自己的戀心，能通過分身的歌聲，傳達給格倫嗎？

露菈菈想起了她來的目的。

「誒，啊，這個啊…」

「啊，那個…」

「這種情況下將使用語言以外的溝通方式。」

和露菈菈的聲音一樣。並不只是外表，聲音也能正確的模仿。音量、捲舌、呼吸的時機都和露菈菈完全符合。

露菈菈握住了分身的手。觸感有點黏糊糊的，但這對生活在水中的露菈菈來說並不討厭。

也許她是個淘氣的人，露菈菈想着。

「一首露菈菈·海涅唱過很多次的歌。我們的語言表達能力很差，判斷正確表達感謝具有挑戰性。唱歌表達感情的效率更高。」

「糟了，醫生，慶祝會…」

露菈菈看着格倫。

露菈菈的歌聲裏蘊含的情感也再現出來了。

沒錯。

但是，得到過無數次感謝的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把分身當做新的朋友。

只要她還在陸地上，格倫就會一直在她身邊。

夜晚的城市，響起了二重奏。

如果她長着腳，格倫在陸地上就沒必要抱着她了。

自己還差點被斑塊喫掉。

「感謝。」

分身使用的詞語，對於沒上過學的露菈菈來說太難了。

分身不只是在唱歌。

「露菈菈，你到底和她說了什麼…？」

「什麼？」

現在，她將自己的戀心藏在水中。

露菈菈更緊地抓着格倫。

而現在，分身成了新的經理？

「…」

安魂曲。

被捲入騷動中差點忘了，正是因爲慶祝會沒找到格倫所以纔會出來找他的。本該是見他的最佳機會，但格倫有自己的計劃。

大腦跟不上了。

能遇到和自己長着同樣臉的她，讓自己的人魚生活變得更加有趣——也獲得了勇氣和祕密。

她知道伸出手意味着什麼。

「來唱歌吧。」

現在在陸地上，格倫正好抱着露菈菈，支撐她的上半身。

從沒想過送食物、對話會對分身產生這麼多的好處。

「啊，等、等等…？」

分身在唱着自己的歌，分身能把裏面蘊含的感情傳遞出去嗎？

「啊啊…對了。莎妃估計生氣了。還沒和緹薩莉亞小姐打招呼。雖然她邀請我了…」

全部都是格倫的不好。

「感謝露菈菈·海涅的協助，我們能暫時獲得營養補給。使得維持核心變得容易，能夠接受格倫·利特貝特、苦無·婕娜提出解決事態的方案。讓我們能重新合爲一體。」

當她表達這份戀心時，格倫將會露出什麼表情——露菈菈像在惡作劇一樣想着，期待着那天的到來。

露菈菈她，對現在的情況完全混亂了。

分身的用詞還是那麼複雜，但最後的詞卻能理解。

雖然很對不起莎妃，但露菈菈想享受這一刻。

面無表情很難判斷，但語言裏似乎透露出幽默。

（沒問題嗎）

然後，露菈菈也參與到分身的歌中。

分身笑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