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4 患有心臟疾病的龍
《魔物孃的醫生》 · 折口良乃 · 2.1萬 字
林德沃姆中心醫院的手術室被建得相當大。即使裏面有着斯庫拉和阿拉克涅的笨重身體以及拉米亞的長身體,仍然有剩餘的空間。在房間的中間,被魔物和人類包圍的是手術檯,上面躺着一個年輕女孩。
她穿着一件簡單的手術服,沒有任何裝飾或裝飾品。病人斯卡蒂-德拉根費爾特的臉上沒有任何緊張或焦慮的跡象。
「現在,那麼,斯卡蒂小姐,我們要開始手術了,」莎妃說,並遞給她一個由橡膠和玻璃製成的吸入器。這是庫克洛工場先進技術誕生的另一個產品。「麻醉劑會逐漸使你入睡,但請你將自己放鬆。當你再次醒來時,手術就已經結束了。」
「…………」小龍點了點頭。
麻醉劑是莎妃特製的。格倫聽說,主要成分是一種東方的酒。她的實驗結果確定,酒精對龍有麻醉和鎮痛作用。他還聽說過一個故事,一條噴火的紅龍在蜂蜜酒的影響下陷入了深度睡眠。雖然他們被說成是活着的最強壯的生命,但他們似乎有相當令人驚訝的弱點。
莎妃的技巧確實令人驚歎,能夠利用這個弱點,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產生一種實用的麻醉劑。格倫確信,如果沒有她的幫助,斯卡蒂的手術就不可能完成。
不,他想,這不完全正確。這不僅僅是莎妃。庫託莉芙、阿拉涅以及沒有參加手術的兩個人,美美和苦無,也是如此。還有無數其他努力幫助這場手術的人,沒有他們,手術就不可能進行。僅僅這一點就表明大家有多想幫助斯卡蒂。當然,格倫自己也有同感。
「一……二……三……對,就像這樣——深呼吸……」 莎妃說,對斯卡蒂說話。她似乎在計算並確認麻醉劑的用量。
隨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斯卡蒂的眼睛開始睡眼惺忪地閉上。她的呼吸變得很淺。由於調和劑影響了龍的中樞神經系統,她體內最低限度的生命維持功能將得到維持。加上莎妃製作的麻醉劑,這種技術似乎是格倫在學院裏寫一篇論文的東西。
但現在莎妃的技術被用來真正地拯救一個生命。
「我已經實施了麻醉,庫託莉芙醫生,」莎妃說。
「謝謝你,」庫託莉芙說,點點頭。
麻醉劑通常用於減輕病人的疼痛,但這次的目的是讓病人的身體和精神都保持鎮靜,這樣無論在手術中做什麼,她都不會動。由於病人是一條龍,如果她在手術中表現得很激烈,在場的人都無法阻止她。
嘴巴被布面罩遮住,庫託莉芙只用眼睛告訴格倫要打起精神。深呼吸,格倫在心理上回顧了手術計劃和他在手術中的角色。
沒事的,他想。他可以做到這一點。
「……是時候開始了。」
在庫託莉芙的命令下,切除龍的第二個心臟的手術開始。
***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
在斯卡蒂的胸部做切口,首先是暴露出病變部位——假心臟。這顆拳頭大小的心臟緊貼着她的肋骨頂部,穩定地跳動着。它的內部閃爍着藍光,彷彿正在燃燒。
切除假心臟是庫託莉芙的職責。首先是把它從它的根部分離出來——從一些不同區域延伸出來的假血管。庫託莉芙立即確定了做切口的最佳位置,開始切斷腫瘤和血管。這位大陸上最熟練的醫生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或紊亂的跡象。
「金色的龍鱗,嗯?」
格倫猜想這一定是她平時的習慣。斯卡蒂轉過身來,下了一個命令,但她的保鏢並沒有和她在一起。相反,她在尖塔的底部等待。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斯卡蒂尷尬地朝下看。格倫可以看到她的臉頰有點紅。
「好-好的。」
她患病的消息已經通過城市報紙傳遍了整個小鎮,但格倫認爲這對她來說是一個微妙的話題——她並不想讓別人聽到。當她與格倫談論手術時,她甚至沒有帶着苦無,總是單獨與他見面。
她特意把格倫叫到可以俯瞰林德沃姆全境的地方。這個地方通常擠滿了遊客,但此刻周圍卻沒有其他人。格倫想象,斯卡蒂已經爲他們的交談空出了這個區域。
格倫不知道說這話的人是誰。不管是莎妃、庫託莉芙、阿拉涅,甚至是他自己,他都不知道。也許這句話是來自斯卡蒂。
「苦無,把我抱起來……哦。」
「庫託莉芙醫生。」
斯卡蒂的頭現在可以超出圍欄的高度,她終於能夠觀察林德沃姆。對於一條本應能在天空中飛翔的龍來說,格倫想這對她來說是非常不方便的。
如果說有什麼,聽了庫託莉芙的講課,也讓格倫的神經平靜下來。雖然他作爲醫生已經從庫託莉芙那裏獨立出來,但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又成了一個學生。
龍鱗很硬,其尖端類似於鋒利的刀片。如果她穿的衣服不適合她的身體,那麼她的鱗片很可能會把它們撕成碎片。它們與拉米亞的天鵝絨般光滑的鱗片不同。格倫認爲她必須穿這種寬鬆的衣服,因爲她的鱗片可以輕易地把它撕碎。
「日復一日,你不覺得累嗎?」斯卡蒂在尖頂上問道。
「……所以你真的來了。」
「我明白了。一個合理的回答。」
看來格倫的猜測是正確的,斯卡蒂身體上發光的藍色區域是用一種礦物製造的。然而,真正的問題是格倫和其他人正在取出的假心臟。如果他認爲它是由她的體細胞在她體內膨脹形成的,那麼她組織中的玻簾石與腫瘤混合並導致它發出藍色的光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對龍進行分類的一種方法是根據它們的呼吸類型。即,水龍、火龍、毒龍,以及那些不能使用任何種類的呼吸攻擊的龍。一共有四種。斯卡蒂是火龍的代表,通過將她體內產生的氣體、她肺部的空氣以及將她的牙齒摩擦產生的火花結合起來,她可以點燃氣體。從那裏,她可以噴出熊熊大火。」
「因爲這是你的工作?」
「……我已經切掉了它所有伸出的根鬚。你怎麼樣了,格倫?」庫託莉芙問道。
格倫強打精神。
「在她這樣的情況下?」格倫回答說。
「龍可以根據他們生活的環境大大改變他們的外表。翼龍、巫妖、娜迦、奧奇、水妖……在人類的領地,他們都被尊爲神靈,或被當作魔物而屈服。第一代龍都擁有獨特的生物學特性,使他們能夠根據他們最終生活的地方改變自己的外表。無論他們是繼續擁有極強的智力,還是失去理性,或成爲真正的魔物,都是他們各自選擇的生活方式的產物。然而,如果你把他們都追溯到源頭,實際上並沒有很多不同的龍的種族,」庫託莉芙繼續說,幾乎就像她在學院裏講課一樣。
「你想讓我,嗯,來抱你嗎?」 格倫說,他伸出雙臂儘可能地微笑着,同時在想,問身爲市議會代表的,活過數個世紀的龍這樣的問題是多麼的奇怪。
「她的體溫在上升,但燃料仍然沒有被點燃。格倫,我們要立即進行手術,」庫託莉芙宣佈。
他們無法證實是否有火焰,但格倫想象斯卡蒂身體裏的燃料正處於點燃的邊緣。即使她的身體內部着火,她也沒事,這一事實向他說明,龍的器官是多麼頑強。
它很燙。儘管如此,格倫還是會在一瞬間完成。
「我,我明白了……」
「這是一種無意識的反應。這從根本上說與人類在面對感冒時體溫升高是一樣的。說真的,龍的生物學就像以前一樣愚蠢。退後一點,你們所有人都退後一點。」
當他被熱浪衝擊時,斯卡蒂不知爲何在他腦海中閃過——特別是斯卡蒂最終決定接受手術的那一刻的記憶。
起初,他認爲她的聲音似乎像玻璃一樣脆弱,幾乎不可能聽清,但一旦他習慣於捕捉她的話,即使在外面也能聽到她的聲音。當然,話雖如此,他還是需要靠得特別近纔行——實際上是靠近斯卡蒂的肩膀。
那是半個月前。
他拿起手術刀,迅速對準假心臟。
「好了,我要開始處理腫瘤本身了,」庫託莉芙宣佈。現在他們只需要切除粘在斯卡蒂肋骨頂部的腫瘤。這並不需要像縫合無數血管的工作那樣講究。這是一個相當容易的過程。
格倫並不是在獨自工作。阿拉涅也利用她的四隻手臂來連接血管。雖然她不是一個正式的醫學專家,但她對針和線的處理確實很好。練習是有效的,儘管她現在面臨的是她的第一個真正的手術,但她的表現的很冷靜。
庫託莉芙拿着手術刀和鑷子對着假心臟。然而,斯卡蒂的身體已經變得很熱,足以對其他生物體構成危險。熱量穿過金屬手術工具,燒傷了庫託莉芙的觸手。阿拉涅聽到肉體燃燒的聲音和問到氣味,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噁心的呻吟。
庫託莉芙一開始就討厭火。格倫無法想象她的觸手在高溫下遭受的痛苦。
格倫偷看了一下阿拉涅的臉。她戴着一個透明的、由花紋布製成的面具,透過材料可以看到她那張筆直、緊繃的嘴。她似乎有點緊張,但她仍然專注於她的工作。
「沒關係的。你可以做到的。」
「談什麼……?」格倫回答。
「我一點也不累,」格倫回答。
「格倫,看,」庫託莉芙說。她準確地指着斯卡蒂的胸部,經過被切開並暴露出來的肋骨,指着那些骨頭的另一面。
他曾一次又一次地試圖說服她,但她拒絕接受手術。他已經得到了庫克洛工作室的合作。隨着手術計劃的確定,他所需要的就是說服斯卡蒂。但她在這件事上的感受絲毫不受準備工作的完成的影響。如果格倫不能引出斯卡蒂的求生意志,那麼一切都將是徒勞的。
遮住她臉的面紗是爲了不讓人知道她生病了,她穿長袍是爲了避免她的鱗片帶來的不便。格倫覺得自己正在解開斯卡蒂選擇衣服背後的深刻含義。
格倫很煩惱。自然,他擔心斯卡蒂。
「當火龍發現自己處於危險之中時,它們會提高自己的體溫。這樣一來,它們的燃料囊內的可燃物就會變熱並自發燃燒,使它們的食道、肺和胃的內部充滿火焰。藉此,它們便開始射出無盡的火焰,並在憤怒中劇烈掙扎。據說他們身體外面的鱗片變得像燃燒的煎鍋。這是火龍憤怒的頂峯,用來確保它們能對付任何外來的威脅。」庫託莉芙解釋說。
格倫隨後意識到,這是她習慣於談論的事情。這就是爲什麼它不自覺地從她嘴裏溢出來——她很重視。她不能讓這次行動失敗。
「什麼……?」 格倫驚訝地說。
到目前爲止,他們在切除腫瘤或縫合血管方面還沒有遇到任何實際問題。
斯卡蒂的尾巴來回搖擺着。它是既粗又長,以至於很難相信它是屬於一個如此嬌小的人。格倫認爲它可能有她身高的兩倍長。她似乎可以只靠尾巴站立,而不需要下半身的支撐。斯卡蒂今天的健康狀況似乎比較好,因爲它筆直地站立着。
在他的腹部,他能感覺到斯卡蒂的小翅膀。儘管翅膀之上長着爪子和鱗片,但這種感覺並不讓人難受,也許是由於斯卡蒂穿着長袍的緣故。尤其是翅膀的薄膜的感覺很柔軟,就像一條高質量的毯子。
觸摸她的腰部,感覺是一種類似人類的皮膚和堅硬的鱗片的混合。她的鱗片從她的軀幹兩側到背部都很突出地顯示出來。它們堅硬而鋒利,但當格倫輕輕觸碰它們時,那種粗糙、砂礫般的感覺相當令人上癮。
假心臟跳動起來。他說不出原因,但它似乎在痛苦地呻吟。他問自己,是斯卡蒂在呻吟,還是腫瘤在呻吟?他確信自己很冷靜。手中的手術刀,是他積累的所有技能和技巧的集中。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鬥爭。他們不能浪費任何時間。庫託莉芙認爲,以斯卡蒂的體力,她不可能忍受長時間的手術。他們必須遏制失血,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手術。
格倫嚥了咽口水。這是他絕對需要聽到的事情。
***
「是的,差不多是這樣……」
「但她應該是被麻醉了……」 格倫回答說。
在他旁邊,阿拉涅透過她的面具重重地嘆了口氣。雖然她的技術令人難以置信,但格倫覺得肯定的是,由於她以前從未參加過開胸手術,她一定處於相當大的精神焦慮之中。
「關於我不接受手術的原因。」
斯卡蒂緊緊抱住格倫。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把她舉起來,但斯卡蒂放下了自己的尾巴,把它放在地上。僅僅是她的尾巴的額外支持,就使抬起她對格倫來說容易不少。她的身體本來就很嬌弱,很輕。他想知道這是否是由於她的心臟狀況所致。
「格倫,把它切斷,」她說。
那一天,格倫沒有像往常一樣被叫到議事廳。這一次,他來到了矗立在議會大廳旁邊的高大尖塔。當這個城市還是一個要塞城市時,它似乎被用作教堂的一部分,但現在衆多的魔物種族來到了林德沃姆,居民的信仰也變得多了起來。因此,禁止在中央廣場建立指定的宗教機構,而教堂尖頂的作用也變成了只敲響鐘聲來宣佈時間。
「既然如此,爲什麼今天要戴它?」
格倫能感覺到莎妃的目光在注視着他。那是一種焦急的目光。只要走近一步,他就能感覺到斯卡蒂燃燒的身體的熱量。這種熱量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他懷疑她的身體內部是否有被點燃。莎妃會擔心也是很自然的。
沒有一個人回她的話。格倫和阿拉涅專注於他們的手,沒有任何精力去交談。格倫確信,庫託莉芙本人並不期望得到任何回答。只是,除非她說點什麼,否則她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對於火焰和毒氣,其本質都來自於其內部產生的可燃的有毒氣體。這就是爲什麼,爲了保護他們的身體內部不受有毒氣體的影響,各種龍族都會保護他們的器官——無論是用黃鐵礦、玻簾石(藍鐵礦),諸如此類。即使她已經變成了人類的形態,斯卡蒂的器官中仍然殘留着金屬的成分。」
最後的工作已經落到了格倫的手中。
腫瘤同時模仿了心臟的顏色和形狀。格倫想得越多,他就越無法將腫瘤的行爲方式描述爲模仿。這很荒唐,他知道腫瘤不應該有自己的意志。
格倫已經習慣了與斯卡蒂的對話。
斯卡蒂的談話非常跳躍。這一次,她把注意力轉移到了系在格倫藥袋上的龍鱗飾品上。
它在發着光。
格倫聽說,有時伊莉在排卵期間會在尖塔的屋頂上休息一下。
「……我來做。」他回答。
「不……因爲我還沒有完成我的目標。」
傳來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音。活生生的肉體被燒焦的氣味充滿了手術室。
斯卡蒂摘下面紗,試圖向林德沃姆看去。然而,以她的身高,她無法越過塔尖的安全圍欄眺望。格倫認爲這很自然,考慮到它首先是爲了防止兒童墜落而建造的。
格倫以前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再次確認,斯卡蒂沒有穿一件內衣,在她的長袍下是完全赤裸的。
「這有點兒說來話長……」
他想知道,當她被一個人類抱在懷裏時,她有什麼感覺。
「醫-醫生!」
「我們這邊也已經完成了縫合工作,」格倫回答。
斯卡蒂稍微動搖了一下,直到她最後回答——"請"。
「醫生不應該失去他們的勇氣!」 庫託莉芙的嚴厲斥責使格倫感到震驚。「如果她的體溫繼續攀升,達到燃料點燃的程度,斯卡蒂的器官會在瞬間點燃!」格倫說。「她可能是一條龍,但她不僅一開始就處於虛弱的狀態,而且她的身體被切開,手術中——斯卡蒂可能忍受不住這樣的溫度!。我們必須在她被點燃之前完成手術! 快點!」
格倫用一種工具抓住被切斷的血管,並將它們連接到它們原本應該在的地方。這是爲了儘量減少因切斷它們而造成的血液流失。
「我能和你談點事嗎?」她問。
庫託莉芙已經用她的八條觸手固定了假心臟。剩下的就是迅速把它從斯卡蒂的身體上切斷。格倫知道他花的時間越多,庫託莉芙的燒傷就越嚴重。
甚至連庫託莉芙都讓他來說服她。
「這個?我是在我們從學院畢業時從莎妃那裏得到的禮物,」格倫回答。
「她的血壓和脈搏在上升,」莎妃回答。除了監督麻醉劑之外,莎妃還承擔了在手術中觀察斯卡蒂的生命體徵的工作。通過觀察斯卡蒂的血壓和脈搏,她不斷驗證手術過程中是否有任何異常。隨着她的脈搏和血壓的上升,格倫考慮到它們的增加可能預示着斯卡蒂原來的心臟出現了一些不正常的情況,這時——————。

「我的觸手正壓住它。如果它在一瞬間被切斷,那麼你就根本不會被燒傷。快點……」
格倫想知道是什麼在發光——假心臟擋住了他的視線,所以他無法真正看到。在他看裏面的時候,某種類似蒸汽的氣體從她的肋骨外升起。
「滋..滋!」
「龍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庫託莉芙在他們進行手術時說。
庫託莉芙並沒有注意到她自己燃燒的觸手。
格倫對阿拉涅引起的騷亂並不完全瞭解。但他認爲,既然莎妃沒有對他說過這件事,就意味着他不需要知道這件事的細節。儘管如此,自從阿拉涅開始在診所裏來回走動後,格倫就看到了她一直在盯着他的私人物品的跡象。因此,他決定把他如果失去就會心疼的那件珍貴的東西隨時放在身邊。
在庫託莉芙說什麼之前,格倫和其他人已經在自己和斯卡蒂之間拉開了一些空間。
「鱗片做的東西不足以冒犯我。如果你願意,你甚至可以使用我掉落的鱗片,」斯卡蒂說。
也就是說,格倫想知道一個正常的腫瘤是否會如此精確地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心臟的形狀。此外,他還想知道正常的腫瘤是否會將其根部伸入宿主的血管,並表現得像一個真正的心臟。
「你之前你還沒有戴過它。是因爲太敏感了嗎?」
「怎麼了,莎妃?」庫託莉芙回答。
斯卡蒂仍然在格倫的懷裏,她伸出瘦弱的雙手,越過塔樓的圍欄。在她的雙臂之間,林德沃姆風景如畫般被定格在他們面前。
「你覺得怎麼樣?」她問。
「你的意思是……?」
被格倫抱在懷裏意味着斯卡蒂的臉離他非常近。近到幾乎可以貼着她的臉頰,所以他可以清楚地聽到她的聲音。
「在這個尖頂下面,有中央廣場和噴泉。這四條主幹道從廣場向四個方向延伸。如果你再往前走一點,就有中央醫院。如果你向西北方向走,就有水路。從南區的庫克洛工場開始,有工匠區。在東北部,是競技場。」
「我——是的,」格倫回答。
「如果你走西邊的路,在薇薇爾山脈有哈比的村莊。在山的南麓,有阿拉羅恩種植園的田地。如果你向東看,有薇薇爾河。在北岸,有亡靈居住的墓園城市。這裏歡迎所有人,沒有歧視,無論是人類還是魔物。林德沃姆就是這樣的城市。」
「沒錯……我認爲它是整個大陸上最適合居住的地方之一。」格倫回答。他完全沒有修飾自己的話,向斯卡蒂說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感受。
無論是人類還是魔物,基於一個人的出生或教養的歧視到處都可以找到。但在林德沃姆就不是這樣了。在這裏,即使是不同種族的鄰居,也是完全自然的。
在這個城市,人類和魔物生活在一起是常態。
「那是因爲我希望它是這樣的,」斯卡蒂繼續說。
「我認爲這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我討厭戰爭,」斯卡蒂嘟囔道。
格倫自然不認爲有誰會希望戰爭的發生。儘管如此,無論是因爲宗教分歧,還是因爲政客們的自作主張,或者是單純的貪婪,有些時候,戰爭變得令人嚮往。
似乎斯卡蒂普遍鄙視戰爭,因戰爭而失去的許多生命——不管是魔物的生命還是人類的生命。
「我是一條龍,」斯卡蒂繼續說。
「是的,我知道,」格倫回答。
「我不禁覺得很奇怪。爲什麼人類和魔物會打架?當我有了翅膀之後,我總是從遙遠的天際看着人類和魔物之間的衝突。從天上往下看,我不禁認爲領土爭吵和種族隔閡是微不足道的,無足輕重。然而,雙方卻互相潑灑鮮血,互相殘殺。在我所生活的一千多年裏,一直都是這樣。」
「我明白了。」
「僅僅從天上往下看,我無法理解,所以我甚至下到海里去拜訪庫託莉芙。那個女人總是在做關於魔物進化的研究,所以她對我自己作爲龍的發展極感興趣。由於我對戰爭缺乏瞭解,我們兩個人有共同的興趣。我們都想和對方談談。」
「我看到了人類和魔物之間的整個戰爭,從一百年前開始,」斯卡蒂繼續說。
「我,我明白了……」 格倫想象着這是對擁有如此長壽的生物的真正擔憂。
「不是這樣的。我不是想把它推給你,只是……」
「還有什麼?除了這些還有什麼?」
她有信心,她製作的手術針會很有用,但美美用她漆黑的焦慮完全掩蓋了這種信心。無論她多少次試圖消除這些焦慮,她認爲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夠好的卑微想法開始在她內心氾濫。通常,在這種時候,她會蜷縮在牀上的被子裏,當她用自嘲的想法折磨自己時,最終進入睡眠。
「有時,當兩支軍隊即將發生衝突時,我會站在他們之間,試圖調停他們的爭端。那時,我外表是一個有着巨大雙翼的龍,所以兩支軍隊都會簡單地撤退……然而,隨着我不斷干預人類的事務,我開始改變,你看。」
「有什麼辦法可以抵禦無聊?」 斯卡蒂問。
她一說這話,就出現了。斯卡蒂的笑臉看起來是她的希望和焦慮的融合,完全改變了她直到那一刻的沉悶的表情。她看起來是如此天真無邪,讓人很難相信她已經活了這麼、這麼久。
這個女孩就是盧拉拉-海涅。她是一位女歌手,把中央廣場的噴泉當作表演的舞臺。
即使是格倫也不明白生命的真正價值。
「嗯?」
沿着運河邊快速行走,她一直在想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只是一個巧合,」格倫回答。他很驚訝她知道這麼多。但當他想到這一點,她知道是很自然的。她是鎮上的代表,而且是一條活了一千年的龍。
「當我的翅膀變小時,如果我當時逃離了人類的氣質,回到了神界,我就能保持我的龍形。但是……我仍然想生活在我們世界的地面上,與人類和魔物混雜在一起。我想花更多的時間來觀察大家。」
一條憎恨戰爭的龍,一條和平主義的龍。格倫想象,她這樣想是很自然的。她很善良。太善良了,所以即使她已經失去了原來的龍形,她仍然擔心人類和魔物之間的爭端。
「據我所知,這是最愚蠢的戰爭。誘因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爭端,但在衝突中卻流了那麼多血。大陸被所有溢出的血液和殘留的屍體腐蝕了。由於我已經失去了龍人的形態,我無法調解這場衝突,」斯卡蒂說,看着自己的手。
這段記憶像萬花筒一樣閃過他的腦海。
她走了那麼遠,只是爲了見證衝突和不和諧。格倫想知道她爲什麼要這樣做,因爲她自己說過,她鄙視這種衝突。
「是的,我明白,」格倫回答。
格倫無法忘記斯卡蒂決定繼續活下去時的笑容。
「這個身體已經衰弱了。但我對此無所謂,」斯卡蒂繼續說。
「我並不想把自己和她們排在一起,但是……有一段時間,我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管理城市上,你看,這麼長時間了,我都忘了一個人要怎麼做才能享受到自己。」
「你是說我應該活着,因爲每個人都希望我活下去的想法?」
格倫在她的聲音中沒有聽到多少失落的聲音。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想知道,爲什麼她會這樣想?
人類的生命是短暫的。龍的生命是漫長的。
「你的命運仍然沒有結束,」格倫說。
「守護它?」
更確切地說,她想知道她和其他工匠製作的工具是否能正確地發揮其作用。
「我沒有辦法改變一個人的壽命。我同意,你的身體現在變得虛弱了,因爲你有了人類的形式,對此我也無能爲力。但是,至少……你的這個假心臟是一種我可以治療的疾病。我們已經確定它可以被治療。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意味着你還沒有走到生命的盡頭。」
「哦,我明白了。珠寶,是嗎?貴重金屬是個好主意。越閃亮越好。」斯卡蒂說,連連點頭。據說龍喜歡寶藏,看來斯卡蒂也不例外。
「你告訴我要看到這座城市的未來,說上去簡單,但是……長期生活在一起只是爲了看守某樣東西,這出乎意料的無聊。並不是說未來就有好玩的、有趣的時光。有時,這種無聊會比戰爭或疾病更容易奪走一個人的生命。」
「我的身體是龍的身體。即使我的形態被改變了,這個身體也是神聖的。把我的遺體埋在土裏吧。在上一次戰爭中,無盡的鮮血被灑下,但我相信埋葬龍的遺體會對驅逐滲入大陸的腐敗有一些幫助。讓龍的遺體貼近大地是相當有價值的東西,不是嗎?龍通常死在高處,畢竟沒有其他生物能到達的地方。」
「創造一個沒有絲毫戰爭或衝突的城市,」斯卡蒂回答。
格倫確信,斯卡蒂將能夠留在城市的身邊,觀察林德沃姆發生的各種情況。就像那個曾經注視着戰爭命運的龍族一樣。
他肯定自己會成功。帶着這份自信,格倫開始了最後的切除工作。
「水路邊上應該新開了一家糖果店?還有什麼?」
「你逐漸變成了現在的樣子……這就是你所說的嗎?」 格倫問道。
「是你創造了這樣一個城市,斯卡蒂小姐。」這就是原因,他想。「難道你不想多看看這個城市的未來嗎?看看一個充滿如此迷人的人的城市將走向何方?」
「來吧,來吧,快點!」
「嗯,我想最好是自由地生活……伊莉小姐和庫託莉芙醫生似乎都在做她們想做的事,不管她們想怎麼做。與那兩個人相似的悠閒生活不是最好嗎?」
斯卡蒂開始想繼續活下去。在繼續之前,斯卡蒂看着遠處的某人。她是一條見證了戰爭的龍,她建立了一個魔物和人類可以共同生活的城市。格倫想知道,她究竟在看什麼?她能看守城市的未來多長時間?
他問自己爲什麼在她的手術過程中想起了這一點。手術仍未結束。作爲最後的收尾工作,格倫將手術刀插入了斯卡蒂的第二個心臟。
格倫認爲,按照這個邏輯,斯卡蒂自己的成就也應該得到肯定。是她把林德沃姆變成了今天的城市,爲許多人類和魔物提供了生活的場所。她甚至間接地給了格倫機會,讓他有了自己的實踐,首先邀請了庫託莉芙來到這個小鎮。
「我們所有人的情況一樣。包括我自己。我們都在努力完成我們自己的任務。但在我們所有人中,你的成就是對這個城市的重大貢獻,」斯卡蒂說。她又回到了她的想法,即成就應該是在事後才說的。
與預期相反的是,她在死後也能繼續活下去。甚至還有來自世界最西邊的龍的故事,這些龍在變成骨頭後還能動。在一個亡靈在街頭漫步的城市裏,一個人的生命價值並不是格倫自己能輕易確定的事情。
斯卡蒂同時尋求人類和魔物的存在。這就是爲什麼,即使她是一個魔物,她也變成了一個類似於人類的形態。格倫聽說有一些龍可以在龍和人類之間自由地改變自己的外表,但從斯卡蒂說話的方式來看,她已經不能再回到她原來的龍形態。
「庫託莉芙來了,她也把你帶來了。隨着一個城市人口的增長,醫生變得很有必要。儘管如此,魔物種族在生物學上有很大的差異。沒有多少醫生對它們精通。我以爲我給庫託莉芙帶來了沉重的負擔,但是……格倫醫生。你也來了。多虧了你,她承受的負擔變小了,城裏的人也能隨時隨地看病了。」
一條和平主義的龍。格倫將她描述爲慈愛的龍——幾乎太富有同情心了。他認爲,正是因爲她擁有的原始力量,以及她作爲一條龍的地位,她纔沒有必要與人爭鬥。
「也許是一場戀愛?」
美美的大眼睛也很清醒,睡覺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那天晚上,林德沃姆鎮不眠不休。那是心愛的斯卡蒂-德拉根費爾特手術的日子。鎮上的每個人都太關心手術的結果了,甚至沒有想到睡覺。這是一件對城市非常重要的事情,每個人都在希望和絕望之間徘徊,流傳在林德沃姆的謠言,彷彿這是他們所有人的私事。
「…………」
「庫託莉芙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其實有兩種戰爭。由貪婪帶來的戰爭,和由自我保護的緊迫性帶來的戰爭。我還了解到,當沒有戰爭可打時,文明就會向前發展。我鄙視戰爭。但這些感覺正是在目睹了無數次戰爭後,我思考如何能一勞永逸地結束戰爭的原因。」
仍然在格倫的懷裏,斯卡蒂把注意力轉移到貼在格倫藥袋上的金色龍鱗上。這是個護身符。只要格倫戴着它,據說它就能給佩戴者帶來龍的神聖保護。
她已經開始想活下去了。即使她的身體已經轉變爲半龍半人的東西,她仍然保持着活下去的能量。
「哦,不,我只是……我只是在做我需要做的事。」
「工作……?」格倫問道。
糖果、衣服、珠寶、愛情。格倫拼命地給斯卡蒂舉例,他認爲女人會喜歡,從他對異性的微薄經驗中挑出來的。然而,當他再三考慮時,他確信這些都是這樣一條長壽龍以前經歷過的事情。他懷疑這些東西會突然讓斯卡蒂的無聊變得可以忍受。
這場大手術的夜晚很快就會迎來結束。
「那根本不是正確的,」格倫說,被憤怒所攫取。他仍然抱着斯卡蒂,手臂不經意間充滿了力量。不知不覺中,他現在已經緊緊地擁抱着她。「這不是錯了嗎?如果是你使這個城市成爲現在這個樣子,這不就意味着你也有義務守護它的未來嗎?」
「儘管如此,格倫醫生,」斯卡蒂開始說道。
「我明白了……讓我考慮一下……另外,你現在可以把我放下來了。」斯卡蒂說,拍打着她的腿。
「的確如此。是這樣的,」斯卡蒂回答。
生物體適應它們所居住的環境是很自然的。然而,這不是通過隔代變化,而是在一個生物體的一生中發生的,這是不可想象的。格倫真的相信,龍可能擁有他所知道的任何生物體中最令人喫驚的生物學特性。
「…………」
「呃,讓我想想……」
「我沒有想到它會持續一百年。沒有人可以結束它。我試圖做我能做的,但最後,創造機會結束戰爭的是你父親的工作,格倫醫生。一個商人。」
「沉迷於時尚,也許……這可能有點貴,但收集珠寶或類似的東西呢?」
「這裏的人……林德沃姆這裏的人,他們是好人。好的魔物。」
這都是斯卡蒂在城市居民的合作下提出的政策的結果。緹薩莉亞、盧拉拉、凱和洛娜、伊莉、阿拉涅、庫託莉芙、 美美、斯卡蒂、還有莎妃。格倫對他所接觸到的這些魔物進行了深入思考。這個城市的每一個居民都爲斯卡蒂所說的發展做出了貢獻。他們都是爲了實現斯卡蒂的目標而生活的。
「是——是的。」
格倫還沒有想出他想說什麼。仍然掛在他懷裏的那個小而龐大的生命保持沉默,聽着他的話。他知道自己在斯卡蒂面前一定顯得渺小無力,但儘管如此,他還是有話要對她說——他需要把這個想法傳達給她。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喫好喫的東西呢?或者甜的東西?」
嚴格來說,斯卡蒂的話沒有任何不正確的地方。她爲了城市的利益而努力工作。結果,這個城市有了巨大的發展。這一點,格倫可以同意。他也能理解,這都是斯卡蒂的個人任務。
「不知何故,請讓我活下去。」
她想知道手術的結果會是什麼。
「哦,對,對,」格倫回答說,心慌意亂。他想把她放下來,但斯卡蒂用自己的力量跳出來,從格倫的懷裏逃了出來。
「格倫醫生。我真的要感謝你。」
如果他要借用苦無的話,那麼這真的是她的 "命運 "嗎?
「這可能只是巧合。但一個人的成就應該在事後再談。就他工作的實際成果而言,你父親的成就是很好的。然後……隨着戰爭的結束,我就可以做我的工作了。」
「嗯,是這樣的嗎?」斯卡蒂說,發出一聲輕笑。「嗯,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可以活得更久一點。」
格倫無言以對。這到底是什麼樣的邏輯?
格倫認爲,這就是她們兩個人發展密切關係的方式。這一切都發生在他出生前很久,但格倫發現,從這樣一個小的開始發展起來的友誼仍然如此強大,這真是太好了。
***
「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格倫醫生,」她說。
美美-魯頓感到很茫然。
「如果你有興趣確保這個城市保持在它的道路上,那麼請允許我們協助你完成這個目標,斯卡蒂小姐,」格倫懇求道。
「啊,呃,等——等等!」 美美答道。她認爲自己走得很快,但旁邊那個奔跑的年輕女孩——或者說,游泳的女孩根本沒有爲美美放慢腳步。這個女孩有時會把頭探出水面,催促美美繼續前進。
「通過改造貿易路線上的一座要塞城市,我使商人們有可能通過這座城市。我召集了半人馬,發展了城市的交通系統。我建造了水道,使城市適合水生魔物居住。我向迪奧恩和哈比村長老解釋了我的建城計劃。我僱用苦無作爲我的保鏢,利用她的建議使亡靈有可能在這裏生活。由於競技場和水道帶動了旅遊業務,許多人類也來參觀……我非常高興。」
***
「苦無小姐一直在關注你的健康。爲了治療你的病情,庫託莉芙醫生一直在不停地絞盡腦汁。莎妃爲你準備了麻醉劑,美美和庫克洛工場的其他獨眼巨人已經鑄造了必要的工具。就連伊莉送來的城市報紙也有文章表達了對你健康的擔憂。我聽說盧拉拉每天晚上都在廣場上唱歌——爲你的康復祈禱。」
「……嗯?」
然而,斯卡蒂說,既然她已經完成了她的使命,她就應該死。她已經完成了她需要做的一切。在做完一切之後,她不幸被疾病纏身。所以她認爲她應該平靜地消逝。這是她的理由嗎?
「我們龍就是這樣的存在。我們的形態根據我們生活的環境而改變。當我越來越接近人類時,我在形式上也變得與他們更相似。」斯卡蒂回答。
「那是……」格倫開始。
但就在今晚,她想知道爲什麼她要向中央廣場走去。
這就更有理由認爲她是這個城市的人們不能失去的人。
格倫想,也許這個擁抱對斯卡蒂來說是不愉快的,但似乎不是這樣——斯卡蒂再次面對他,深深地低下了頭。她頭上伸向天空的角也跟着動了起來,並指向格倫,彷彿要把他挑出來。
它被鱗片所覆蓋,但它有五個手指——就像人類一樣。格倫想知道,在斯卡蒂看來,她那半龍人身體的纖細手臂一定很不可靠。
斯卡蒂的語氣有着與市議會代表相稱的尊嚴,但她的舉止符合她的外在形象。格倫忍不住想,她就像一個孩子,纏着她的父母要越來越多她想要的東西。
「不可能再發生像以前那樣的戰爭了。這就是爲什麼我在兩個領土的邊界上重建了這個小鎮。爲了讓魔物和人類都能在這裏共同生活,並給它起了一個龍的名字。爲了讓它得到龍的神聖保護。」
「天啊,美美!我告訴過你,你絕對是個好女孩,你絕對要來!但看起來你最終還是沒有來!你可能不這樣認爲,但我認爲你應該來。我真的很忙,你知道嗎?你得遵守你的諾言!你以爲我爲什麼每天晚上都在唱歌啊!」盧拉拉喊道。
「嗯,不,只-只是,有很多人,在,嗯,中央廣場,」美美回答。
「是的,這就是我在那裏唱歌的原因!」盧拉拉反擊道。開朗的盧拉拉似乎沒有發現美美因害羞而產生的苦惱,也沒有發現她對大羣人聚集的地方的恐懼。美美想象,對於像盧拉拉這樣性格的人來說,她的擔心一定顯得微不足道。
美美最近與盧拉拉越來越友好。更準確的說法是,盧拉拉開始與她遇到的每個人交談,美美也不例外。美美儘量避免接近這個聰明的女孩,但盧拉拉總是找到美美並大聲叫她。
今天的情況也是如此。
美美聽說今晚盧拉拉要在中央廣場上唱一整晚。爲了祈禱斯卡蒂的手術成功,她要用一種古老的語言唱一首歌,聲音大到足以傳到中央醫院。
一首歌並不能改變手術的結果。決定結果的是進行手術的醫生的技術和他們使用的工具的精確度。這就是女工匠美美的想法。
雖然這可能是她對此事的看法,但她確實知道,有些人聽到盧拉拉的歌就會歡呼雀躍。甚至美美認爲,如果她聽了盧拉拉的祈禱歌,可能會平息她的自我厭惡情緒。
然而,美美怎麼也不會想到,盧拉拉會直接到她的住處來找她。
「我,我正在換衣服…… 」美美說。
「好的——你穿着工作服出來的時候給了我很大的震撼!更重要的是,你的胸部確實很有魅力,很大,美美……我想知道是否有一天我的胸部也會變大……等等,現在先別管這個!」盧拉拉回答說。
「一開始我還奇怪,我的房子外面有一個海豹還是什麼。」
當一個人魚出現在陸地上時,他們通過爬行移動的方式與海豹或海獅非常相似。由於他們的身體構造方式,他們無法行走,所以人魚沒有辦法避免這種比較。
順便說一句,美美以前從未見過海獅,但在林德沃姆有相當多的海豹——確切地說,有相當多的穿着海豹皮的魔物,叫做賽爾基,但這並不重要。
「不管怎麼說,這不是我的錯!是你自己沒有來,儘管你答應過要來!」
盧拉拉的直言不諱使美美失去了任何反駁的手段。美美只能反駁說她希望至少盧拉拉能提前告訴自己是否會來自己家,但她在別人面前太害羞了,連這種基本的對話都做不到。
「我,我打算去的,但是……」 美美結結巴巴地說。
「9;但是?但是什麼?」 盧拉拉問道。
「……我,我很痛苦。」
「你總是這樣,不是嗎,美美?」盧拉拉說,突然大笑起來。
那是伊莉,斯西提亞運輸公司的一名僱員。美美聽說她被捲入了最近發生的一些在城市中掀起波瀾的事件,比如奴隸販子的騷亂和巨神的騷亂,但美美對這一切瞭解不多。她只知道她是那個送信的年輕女孩。然而……
「嗯,我想是因爲我很煩人嗎?」盧拉拉說。
它很亮。明亮到你不會認爲這是夜晚。水道公司特製的默羅玻璃製成的燈照亮了整個區域。美美一看就知道,所有的燈都是由水道公司的工匠們精心製作的。她想知道他們是否不顧一切地把這些燈從河道帶到了廣場上。
「咿呀咿呀呀!」
它已經死了。
「嘿, 唔, 盧拉拉? 」美美說。
據說亡靈已經忘記了死亡,但即使是他們這種人也經歷過死亡的滋味。殭屍的身體會腐爛。骷髏的骨頭最終會解體。無論他們是否活着,最終都會有一個時刻,他們會滅亡。
「我們不指望你能記住這樣的小細節,苦無小姐。」
美美感嘆道,這將是一個漫長的夜晚。
「當我們剛剛成爲競技場上的戰士時,你好心給我們兩個人上了一些課。」
「你們在一起都談些什麼?」她問。
「——————♪」 這首用古代語言唱的歌,聽起來很溫柔。
「當然。」苦無點了點頭,沒有看她和誰說話。
苦無-澤諾認爲,它終於徹底死掉了。
苦無尋找新的右臂是有希望的。她確信,城市北部墓地區的經理在他的管轄範圍內存放着新鮮的、質量好的屍體。苦無想,她只需要把格倫醫生帶在身邊,並儘快給經理打個招呼。
這些零件來自一個士兵、一個嗜血的殺人犯、一個來自軍事家庭的貴族,以及一個貨運工人。他們都是勇敢的人,每個人都擁有同等的力量,並且長期以來一直支持苦無令人印象深刻的戰鬥力。
她們看起來很像對方,苦無想。她從他們的方位判斷,拿劍的那個人在兩人中更有實力。然而,另一個人似乎在移動,好像她在彌補她的夥伴防禦中的漏洞。苦無相信,她一對一地對付她們不會有任何問題,但她想,同時與他們兩個人戰鬥會被證明是麻煩的。這清楚地證明了這兩個半人馬從年輕時就開始互相訓練。苦無的天性是不自覺地打量和思考她周圍人的實力。
苦無-澤諾是一個血肉魔像。有的時候,她能聽到那些被用來建造她的身體的遺憾和想法,幾乎就像她腦中的聲音。最近,這些聲音變得安靜多了。以前,它們一直在折磨她,晝夜不停地在她腦海中迴響。但自從她開始讓格倫醫生把她縫合起來後,這些聲音就變成了單純的耳語,就像輕飄飄的雨。
「我想我工作得太辛苦了……」
和往常一樣,伊莉張開翅膀,騰空而起,飛向天空。她以如此快的速度逃離,看起來就像一隻從湖中起飛的水鳥。
「啊,呃,啊…」
「我有嗎?」苦無回答。
當她與盧拉拉交談時,美美終於進入了廣場中央,就在噴泉前面。盧拉拉遊進了噴泉,躺在裏面的大理石臺上,好像沒有別的地方屬於她。美美突然抬起頭。
她想知道爲什麼。但答案很簡單。每個人都知道這將是一個不眠之夜,並決定完全接受他們的不眠。他們聚集在中央廣場上,點燃了燈。美美知道,燈油並不便宜。這恰恰說明了那天晚上城裏的人都很清醒。
「嗯……?」苦無回答說。
「嗯,這是一個健康的座右銘,」苦無回答。對於像苦無這樣不睡覺的人來說,這與她一點關係都沒有。那麼,她想知道,爲什麼緹薩莉亞的兩個隨從和她在一起?
「比如說我們的抱怨。」
「哼哼……」苦無回答說。
她和一個擅長唱歌的人做了朋友——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事實讓美美的臉上出現了抽搐的、陰森的笑容。她告訴自己,這很容易,只要她願意,連她自己都可以做到。
「你們的主人今晚沒有和你們在一起嗎?」 苦無問道,詢問緹薩莉亞的情況。
爲了讓阿拉涅練習,用針和線一次又一次地穿過苦無的右臂。也許她手臂上的靈魂已經厭倦了。她對讓他們作爲她身體的一個部分留在她身邊感到一陣後悔。
然而,正如她做事的方式一樣,苦無決定埋葬現在沉默的死肉,尋找一個新的身體。
「你們不是應該守着她嗎?」她問。
人羣完全集中在盧拉拉身上,沒有一個人注意到美美或她的一隻眼睛。反正這是一個魔物的城市,所以有一個獨眼族在場本來就不是什麼問題。如果有的話,對她的獨眼最在意的是卑微的美美自己。
在廣場的路邊咖啡館裏喝咖啡,苦無來回移動她的右臂。它動了。她仍然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力移動它,直到她的指尖。這一點沒有改變,即使她的手臂的肉現在已經死了。
「啊?爲什麼?你大老遠跑到這裏來了! 看,看,廣場就在那裏! 這並不可怕!」
「不,那不是……」 美美答道,完全喫了一驚。盧拉拉在與他人的關係中很開朗、坦率,但有時她也會很輕易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幾乎是殘酷的。美美還沒有把握住這個年輕女孩的個性。
「嗯,我們接近同齡人。」
裝備有劍的人搖了搖頭——苦無無法分辨他們中的哪一個是凱,哪一個是洛娜。她只能通過知道一個揮舞着劍,一個拿着弓來區分她們。
「嘿嘿……」 美美自嘲地笑了笑,臉上洋溢着笑容。她完全不知道坐在她旁邊的那對人類夫婦,他們在自己和美美之間留出了空間。
儘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實在是太高興了。
「我們不能在我們的主人面前說的事情。」
苦無知道,當她不再能維持自己的存在時,無論對她使用什麼神祕的魔法,那一天都會到來。她的身體誕生於一個令人厭惡和可憎的實驗,但這並不是用來製造她的拼湊的屍體的錯誤。
「——如果我們坐在這裏?」
「我,我還是要回去……」
「在她休息的時候,我們仍然會有我們的夜談,你知道的。」凱和洛娜互相看了看,點頭表示同意。
「沒有什麼9;但是9;! 我要唱歌,所以每一個清醒的人都在這裏聽!我們要祈禱——祈禱斯卡蒂的病能永遠痊癒! 來吧,把你的頭抬起來! 不要再盯着地面了!」
「不來廣場上聽我唱歌和你的性格缺陷有關係嗎?」盧拉拉問道,她在水中轉過身來,來回搖晃着自己的身體,仰面在運河的夜水中游動。美美對盧拉拉能讓它看起來如此毫不費力印象深刻。
伊莉一看到美美,就發出一聲尖叫,跑開了。
「嗯……?」
對於美美的大眼睛來說,盧拉拉的太陽般的光芒是刺眼的。
「好吧,這是個好話題,不是嗎?」
「那你自己呢,苦無小姐——你爲什麼不在斯卡蒂小姐身邊?」
***
「……我很慚愧。」 即使是現在,作爲戰士從競技場退役後,苦無也會以訓練那裏的戰士爲藉口,回去看一看。老實說,競技場裏有大量的半人馬戰士,對她來說,要記住他們所有人實在是太難了。有的時候,她會與近百名鬥士背靠背作戰。她已經掌握了凱和洛娜都是戰士,但任何幫助她們訓練或給她們上課的記憶都已經消失在她記憶的深處。
她的右臂——她身體的一部分,她已經用了很多年了。它是由四個不同男人的肌肉連接而成的。今晚,她終於不再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對她來說,一下子停止聽到這些聲音是很罕見的。
她無意暗示與盧拉拉在一起是件令人煩惱的事。但盧拉拉大聲嘲笑美美的猶豫不決和優柔寡斷。美美想,像盧拉拉這樣的人,在南方國家就像太陽一樣明亮,沒有美美的煩惱。美美既嫉妒她,又希望自己也能如此。
「是啊!完全都是這樣的!」
「爲什麼,苦無小姐——」
「嗯,但是,我——」
「嗯?」盧拉拉回答。
「哼哼。看看是誰來了…… 」苦無說。
「她把過一種有規律的生活作爲她的座右銘。」
「——————————♪」
這些跡象早就存在了。
「你讓我們坐在這裏,甚至不知道是誰在問?」
「她,嘿嘿……」
「哦,你好……」美美說到。
她逃跑的原因很簡單。就像鳥兒討厭眼睛的圖案一樣,哈比討厭獨眼族的巨大眼睛。這與美美和伊莉的關係關係不大,而與他們的種族相容性有關。不管怎麼說,這意味着每次伊莉看上美美時,她都會迅速從她身邊跑開。
「我們的主人不熬夜。」
「你,嗯,你也是伊莉的朋友?」美美問道。
「你是否介意……」
我不想這樣做。我做不到。不可能——美美無休止地說着所有這些事情,但實際上,她很高興。她忍不住要高興。她很高興盧拉拉不顧一切地來接她。
「我不想——這很麻煩。」
最近,她不再聽到兇手的聲音低聲說起屠殺和殺戮。苦無猜想,兇手和她那隻拼湊的右臂裏的其他靈魂一起,已經回到了天堂。
美美在附近的一盞燈旁邊找到一塊空地,雙手環抱雙腿,坐在地上。她想她暫時無法與唱歌的盧拉拉交談,但這對美美這樣的人來說是個好消息,因爲她與其他人交談的時間太長了。
「打擾一下。」
「好了,各位,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盧拉拉向聚集在廣場上的人羣喊道,然後他們爲她的出現鼓掌。
「嗯……」
每個人都來了,被盧拉拉的魅力所吸引。
「我們兩人是我們主人的忠實僕人。然而……」
盧拉拉堅定不移的聲明讓美美感到震驚。盧拉拉用她那痞子般的、充滿活力的聲音,完全承認了美美性格中所有不好的部分。
美美悄悄地消失在人羣中。從她所在的地方,盧拉拉看不到她,但美美找到了一個她仍然可以看到盧拉拉的位置。躲在一個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即使在一羣人中,也是美美的專長之一。
她們三個人——美美、伊莉和盧拉拉——的年齡都差不多。僅僅因爲年齡相近就和別人做朋友,這種直截了當的做法對於自嘲的美美來說是不可想象的。僅僅交一個朋友就花了她大量的時間。
類似的事情以前也發生過。與他們的遺憾結束,她身體部位的靈魂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構成她身體的那些屍體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都是爲了聽盧拉拉的祈禱之歌。
美美說這是一種痛苦,因爲對於像她這樣害怕陌生人的人來說,踏入中央廣場的交通意味着被迫考慮她周圍的人,並確保她不會嚇到任何人。對她來說,真正痛苦的是她如何因害怕陌生人而過度考慮一切。
「我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交談了,不是嗎?」其中一個人說。
因爲這個明亮、陽光的年輕美人魚產生的光亮,根本沒有人對美美感興趣。美美自己認爲,黑暗和陰暗的地方最適合她。但站在有光的地方投下的陰影中,足以讓她感到賓至如歸。
現在她的右臂,這些聲音已經消失了。
露天咖啡館裏的人相當多。苦無認爲大家都是被盧拉拉的歌聲吸引過來的。儘管是在半夜,廣場上還是擠滿了人。
「你——你不應該否認嗎!?你應該讓我振作起來!」
盧拉拉開始唱歌。
「那又怎樣?」 盧拉拉繼續說道。
就連面對廣場的人行道咖啡館也在營業,似乎有相當多的顧客。美美本以爲伊莉已經跑了,但她就站在咖啡館的屋頂上。看來她剛剛逃離,試圖擺脫美美,而且還在爲聽到盧拉拉的歌而興奮。
「哦,盧拉拉,他們在等待——拍攝。」 美美說到。他們正接近中央廣場。入口處聚集了一些遊客。站在他們中間的是一隻長着紅色翅膀的哈比。
「今晚我要直接唱到天亮,好嗎?」廣場上的女歌星眨着眼睛說,引發了更多觀衆的掌聲。
兩位半人馬女侍在桌子旁就座時咯咯笑了起來。咖啡館的桌子是按照人類的身高建造的,所以高大的半人馬只要把腿疊在自己下面就能坐在那裏,不需要任何椅子。
美美不知道盧拉拉是想罵她,還是隻是說她腦子裏想到的任何東西。
苦無記住了他們的名字——凱和洛娜。她們是斯西提亞的女兒的隨從。她猜想,她們要求與她同桌,是因爲她是她們熟悉的人。苦無認爲這兩個人不太可能有什麼特別的事要和她談。
「啊,伊莉走了。嘖嘖——明明沒什麼好怕的。」盧拉拉嘆了口氣。
盧拉拉在噴泉裏唱歌,美美坐在那裏陶醉於她的歌聲。伊莉坐在苦無所坐的咖啡館上面。在默羅玻璃燈的照耀下,中央廣場上的騷動就像豐收節一樣。
「可-可是,看看我,我太膽小了,而且我也不可愛,和廣場上的明星一起到達可能意味着一些關於你的壞消息也會被傳開,而且伊莉也討厭我,我知道甚至你只是在想,我只是一個優柔寡斷、陰鬱、自我憎恨、煩人、無用的獨眼族,不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
「抱怨?」 苦無回答。
「是的,當然了。總有一些事情,不是嗎?」
「我們畢竟是女人。自然,我們有一兩件我們自己保留的抱怨。」 她們再次互相轉身,點頭表示同意。
「說實話,我們的主人可真夠嗆——她只和醫生出去喫過一次飯。」
「是的,沒錯,而且就在最近也是這樣。她對自己是否應該去給他接風洗塵很不放心,因爲他一直在努力工作。」
「我們慫恿她,直到她最終去見醫生,但是——」
「——她是這樣一個對一切都沒有經驗的年輕少女,光是看着就會讓人很煩躁。」
苦無理解到,她們所說的醫生是格倫·利特拜特。
斯西提亞運輸公司的年輕女兒愛上了格倫,這是一個廣爲人知的事實——儘管苦無認爲這是任何人只要看到這兩個人的互動就能明白的事情。凱和洛娜曾說她們有抱怨,但似乎她們真的只是對她們的主人在涉及格倫時缺乏主動性感到不耐煩。
「的確,格倫醫生應該來參觀宅邸,」一個人說。
「哦,和主人見個面?這可能是個好主意。」
「問題是他是否會來呢。」
「的確,如果我們先把他綁起來呢?」
「是的,爲什麼不呢,那可能就是最好的辦法。」
「當然,我們可以趁機自己先玩一玩——」
「我要你們兩個在那裏停止你們的陰謀,」苦無說,她打斷了,不能讓兩個半人馬的談話再繼續下去。
拉米亞藥物學家、養尊處優的半人馬競技場戰士、女歌星美人魚——在苦無看來,有很多人都愛着這位年輕的醫生。她想象着可能還有更多她根本不知道的人。她知道,一個受兩個不同女人歡迎的男人一定會受到其他三、四個女人的歡迎。
在苦無看來,她面前的兩個半人馬保鏢也對格倫相當有好感。
「這只是一個玩笑,苦無小姐。」
「這就對了,看,你已經放鬆了一點,不是嗎?」
「9;玩9;?爲什麼,根本就沒有!」
苦無回想了一下她成爲斯卡蒂的保鏢後的那些日子。
「那我們現在就祈禱吧,」一個人說。
苦無認爲斯卡蒂已經做得夠多了,現在反而可以把時間用於自己。
令人惱火的是,她的這個肚子與她的胸部緊緊相連,而她的胸部是來自一個年輕的處女。當有事情發生時,她的肚子和胸部就會結合在一起,她體內的聲音會告訴苦無他們一生中想做的所有事情。苦無發現,做女人的和女性的活動最能讓她的胸部和腹部安靜下來。
「是的,這是個好主意。」 兩名半人馬將雙手鎖在一起,閉上了眼睛。
討厭醫生的苦無向她唯一信任的醫生懇求。
「畢竟,我們總是在爲我們的主人的幸福祈禱。」
「然而,這些都不是我真正不滿意的地方,」苦無平靜地宣佈。那是正確的,她想。她對斯卡蒂沒有任何抱怨。她有的只是她自己對她主人的願望。「我只是想減少困擾她的雜七雜八的噪音,讓她能更多地享受自己……這就是我所想的。」
「不僅如此,聽起來還比我們多……」
「這樣的話,你就和我們一樣了,」其中一個半人馬說。
不,她想,這是不一樣的。就這一次,她覺得如果她和盧拉拉的歌聲一起祈禱,就會到達目的地。她只向一個人祈禱。
她握了握拳頭,把它放在額頭上。祈禱並不適合她,她想。一具屍體應該向誰祈禱——上帝?
「是的——」
苦無認爲這兩位半人馬女士很快就開始笑了。女人是八卦的動物,但她覺得如果她們能如此歡快地笑,就可以原諒她們了。
「你說得對,她並不完美。」 苦無說,想到了她的主人和她此時正在接受的手術。「儘管主人看起來那樣,但她被寵壞了,哭得很快,經常依靠我幫助她,儘管她很容易感到孤獨,喜歡和其他人交談,但她總是試圖表現得很強硬,從不願意向別人展示真實的自己——她有一種極其令人討厭的氣質。」
「你有,不是嗎?讓我們來談談它們。這就是那種夜晚。」
斯卡蒂總是用她自己的時間爲別人着想。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讓人類和魔物的幸福成爲現實。這本身就很好,更不用說她防止戰爭的雄心勃勃的決心。這正是苦無有這種感覺的原因。
「只是今晚有點失眠,就這樣。」
「我相信即使是斯卡蒂小姐也不是完美的。」
「格倫醫生……我靠你了。」
他們兩個人咯咯地笑了起來。當她們坐在那裏享受涼茶時,她們啃着隨身攜帶的堅果餅乾。苦無正在想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時候擺出這些餅乾的,這時,那個揮舞着弓的半人馬伸手給她一個。
「……真的嗎?」 苦無回答說。
苦無無法想象一個更像少女般浪漫的夜晚。
「看,你確實有些抱怨。」
林德沃姆已經成爲一個風景平靜祥和的地方,就像此刻的廣場一樣。這是一個沒有任何人類或魔物之間爭吵的城市,一個其居民可以爲別人的福祉祈禱的城市。
「我根本沒有任何抱怨,」苦無說,咬着提供的餅乾,這促使凱和洛娜再次對她傻笑。
苦無發現很奇怪,她們兩個直到那一刻還像一對縱容的女人,但現在似乎幾乎像一對端莊的修女。
手術結束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城市,就在林德沃姆的明月終於黯淡,黎明已經開始破曉的時刻。
更不用說浪漫的燈火和美人魚女歌手美麗的歌聲了——她正在爲今晚的行動安全結束唱着祈禱之歌。
「你們是出來玩嗎?」 苦無問道。
「哦,別這樣,苦無小姐——」
林德沃姆的夜晚持續了很久。一個漫長的夜晚。一個不眠之夜。
一個例子就是她現在正在做的事情——三個女人之間的談話讓她的心和胃都得到了滿足,使它們安靜下來。
這杯咖啡很好喝。苦無不需要喫飯,但她能夠享受食物和飲料的味道。她特別喜歡咖啡。感覺當她喝下一些時,它滲透到構成她身體的死肉中。
「我相信,苦無小姐,對你自己的主人有一兩個抱怨。」
「——當然。」
用來做苦無肚子的肉來自一個訓練有素的女騎士的屍體,但這個騎士在生前似乎遭受了極大的痛苦,總是會開始抱怨她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苦無被告知該騎士因她沒有犯下的罪行而被處死。對苦無來說,總是被迫聽着騎士的故事是無法忍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