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話 殘存的疑慮（3）

貝靈漢沒有忘記自己和那名認出伯格的聖騎士多明尼克之間的對話。

「主教。我會遵從您的命令，但……有件事我必須告訴您。」

「什麼事，多明尼克？」

多明尼克沉思片刻，開口回應。

「我從蓋爾大人那裡得到了一句忠告。」

「……蓋爾大人？」

「他說，即使我們五個人都在場，最好也別在紅焰傭兵團的總部拔劍。」

貝靈漢從一開始就希望不會出現需要拔劍的情況，但這番話仍讓他不由得一驚。

聖騎士是透過嚴苛訓練與犧牲奉獻所造就的卓越存在。他們不僅需要品格與忠誠，還需要經年累月鍛造出來的實力。五名聖騎士絕非輕易就能擊敗的戰力。

正因如此，貝靈漢才會被指派五名護衛。

更何況，如果對手不是正規軍，而是為錢奔命的傭兵……他原以為五名聖騎士已經足夠。

「……是因為紅焰團的團結太牢固了嗎？」

貝靈漢試著找出一個理由。

但多明尼克搖了搖頭。

「不是。應該說……那個傭兵團裡有個超乎常理的人才，他說我們人手不夠……」

「……」

「您下令的話我會照做，但……我擔心我們可能保護不了主教。」

當時，貝靈漢記得自己滿腹疑問。

這個傭兵團裡怎麼會有人和蓋爾有交情？

蓋爾和伯格有可能認識嗎？

看著他至今仍背負著如此深的痛楚，就能明白他多年前對聖女的愛有多純粹。

皮膚上那股刺麻感與眾不同。

貝靈漢能理解他的憤怒。

貝靈漢無法想像，究竟是什麼樣的痛苦將他帶到了如今這個地步。

「請、請等一下就好。只要簡短——」

周圍的傭兵們察覺到副團長的變化，逐漸做好了準備。

不僅僅是外貌或氣質。

「……」

「……伯格先生，能和你談一下——」

他們一個接一個將手放到了劍柄上。

正因如此，伯格的警告聽起來一點也不像虛張聲勢。

他必須阻止伯格和聖女見面。

在困惑之中，貝靈漢再次嘗試。

「……」

光看裝備，差距就有如天壤之別。

……這說不通。

即使從未參與過任何戰鬥的貝靈漢，也能感受到那股殺意。

畢竟，這個男人堅稱自己被聖女冷酷地拋棄了。

氣氛緊繃，一觸即發。

親眼見到他，貝靈漢便能理解她為何如此深愛這個男人。

有多少人能對早已離開自己的人，流露出如此赤裸的情感？

她或許至今仍愛著的人。

……為了教會。

知道他後來徹底崩潰，在貧民窟裡落下惡名，讓這個人顯得更加立體。

而從中作梗的，正是赫雅教會。

光是短短幾句交鋒，他就窺見了伯格壓抑的憎恨。

然而，親眼見到伯格之後，他理解了蓋爾的警告。

聖女的男人。

即使有聖騎士的保護，貝靈漢仍覺得口乾舌燥。

伯格對談話毫無興趣。

他難道不怕嗎？

她最深愛的人。

聖騎士們也一樣。

就算如此，這裡可是有五名聖騎士。

貝靈漢在伯格的警告下打了個寒顫，感覺自己彷彿能讀出那個男人內心的情緒。

不管怎樣，貝靈漢有職責在身。

或許他比聖女還要痛苦。

或許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大膽威脅主教的人。

他和聖女一樣，都被一道可怕的傷口折磨著。

他強烈地感覺到，他們觸碰了一道陳舊而疼痛的傷口。

或許是因為貝靈漢追查過伯格的過去？

「我給你們五秒。」

貝靈漢從一開始就知道伯格是認真的，但親眼見他真的準備動手，仍讓他不知所措。

「……五。」

——咚。

伯格翻身下馬。地面揚起塵土。

他的妻子內蕾·布萊克伍德眼中浮現擔憂。

但伯格那雙銳利的目光始終緊盯著貝靈漢。

「……」

被那道目光壓制，貝靈漢無法繼續說下去。

「……四。」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這是個必須做出決定的時刻。

與之相對，伯格毫不猶豫地走近，顯然早已做出了選擇。

「……三。」

聖騎士們看著貝靈漢，等待他的指示。

他們似乎也在猶豫，究竟該在這裡拔劍，還是事情尚有和平解決的餘地。

「二……！」

——鏘！

同時，伯格的表情扭曲如惡鬼。

他一直壓抑的怒火爆發了。

他拔劍衝了上來。

貝靈漢嚇得往後退。

——鏗！

面對團長的請求，伯格的表情出現了裂痕。

他也放下了劍。

雖然之前沒有注意到，但亞當是個氣質獨特的男人。

「……」

「冷靜點，伯格。」

「伯格！」

見他這副態度，貝靈漢明白已經沒有希望了。

看來如果能說服亞當，或許也能和伯格說上話。

他能感受到伯格在這個群體中所獲得的信任。

亞當將劍還給了多明尼克。

那感覺，就像他在考量伯格的心情。

隨著氣氛冷卻，貝靈漢指示聖騎士們緩和緊張。

他感覺到，不只是亞當，整個村莊的傭兵團都對他們抱持敵意。

「唔！」

一道巨大的金屬聲響徹全場。

「……」

但亞當的立場很明確。

貝靈漢的視線轉向亞當。

「冷靜下來。」

多明尼克又驚又慌，但亞當比任何人都冷靜。

同時，貝靈漢改變了目標。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亞當維持著平靜的表情。

——咚。

「……住手。」

他的精靈妻子在身後喊出他的名字。

聖騎士們甚至沒能在那一瞬間拔出武器。

他似乎是唯一能夠控制伯格的人。

「——我想你們該走了。」

有時他們會像這樣團結在一起。

團長亞當不知何時奪下了多明尼克的劍，擋住了伯格。

他也變得如冰般寒冷，看著貝靈漢。

「……」

貝靈漢被這聲響嚇得縮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他們依令逐一收劍入鞘。

「……」

「……所有人，放下劍。」

動搖的伯格垂下了目光。

一個和伯格一樣拔劍的男人開口。

看來他是在團長的話語下，勉強按捺住了自己。

「……團長。只要一下就好。讓我和伯格副團長——」

他再次被提醒了人類的這個特質。

於是貝靈漢低下了頭。

然後沉默地和聖騎士們一起離開了村莊。

。

在返回首都的馬車上，貝靈漢回想起方才的事。

伯格的行為甚至可以算是褻瀆。

但他們無計可施。

他們不能和紅焰團開戰。

會有太多士兵犧牲。

更何況，他們背後還有塞勒布里恩家和布萊克伍德家。

而且，一旦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消息肯定會傳到聖女耳中。

他們被逼入了死角。

從現在起，他們只能採取被動的手段。

無可避免的災難已然逼近，或許他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看來他們必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貝靈漢緊緊閉上眼睛。

一天之內已經發生了太多事。

他決定不再去想。

我在合適的位置坐下。

除了亞當哥。

然後打開旁邊的一瓶酒，倒了兩杯。

「——別道歉。」

關於希恩的事，看來我已經無法再隱瞞了。

於是我傾斜酒杯，潤了潤喉嚨。

不難預料亞當哥會相當生氣。

---

「……」

或许是因為他和我一樣，出身貧民窟。

他打斷了我。

我答不上來。

……但我和他想法相同。

「如果那件事很重要……」

這句話讓我心頭一沉。

從現在起，那是大主教該決定的事。

「……我想你需要解釋一下，伯格。」

「……唉。」

又或许，像他這樣各方面都很能幹的人，本來就如此。

我進了亞當哥的家。

儘管短暫流過一陣令人不適的沉默，我仍像個罪犯一樣一動不動。

。

「那我站在你這邊。別道歉，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對不起——」

他吐出一口氣。

同時，我短暫地看了內蕾和阿爾溫一眼。

赫雅教會離開之後，我站在一個誰也不敢開口的尷尬氣氛中。

。

接著面無表情地走近，遞給我一杯。

他的體貼讓我感到愧疚。

「……」

。

我一直覺得亞當哥相當敏銳。

他說道。

「……」

我又違背了那個承諾。

他在我對面坐下。

上次，他告訴我不要感情用事。

她們困惑的表情讓我心裡不好受。

酒液注入杯中時，我先開了口。

我短暫地嘆了口氣，看著他。

「……我想是時候談談了，伯格。」

尤其在像這樣趕走赫雅教會之後。

「如果你不想說，我本來不打算問。但從現在起，我想我必須知道。」

「……」

「我需要預測他們可能會怎麼行動。多虧你的妻子們，他們大概會安靜地放手……但我應該要知道。」

我閉上眼片刻。

那是我埋藏了太久的故事。

一個連曾目睹那段關係的弗林特都無法訴說的故事。

我當時和現在都覺得，重新提起這個故事並不容易。

不僅僅是我對希恩的愛。

我當時感受到的怨恨、悲傷、無力，全都是恥辱的回憶。

還有無法保護伴侶的窩囊。

……以及在某種程度上，即使我苦苦哀求仍被希恩拋棄的悲慘。

但正如亞當哥所說，我不能再隱瞞了。

尤其不能瞞他，身為團長的他。

我整理思緒，沉默地喝了很久。

我覺得只有稍微醉一點，才開得了口。

亞當哥理解我的行為，耐心等待。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喝了很久，我終於開口。

「…………希恩。」

「……」

和亞當哥長談之後，我回到了家。

——咚。

她們和亞當哥一樣，也想談談。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提議，兩位妻子沒有強烈反對。

「……你回來了？」

我正想著這點難受也是無可避免的時候——

「……曾經有個叫希恩的人。」

我知道這是她體貼的方式。

內蕾準備了一會兒，終於爬上床。

還是她對我產生了感情？

今天是我和內蕾同床的夜晚。

「……」

。

這是她對我這段時間以來給予的安慰的回報嗎？

我開始揭開那道化膿的傷口。

我的故事說完時，他沒有多說什麼。

她們的表情藏著各種情緒。

她拋出一個隨意的話題。

這一天已經夠長了。

我走進屋裡，兩位妻子看著我。

同時也覺得有些空虛。

我脫下上衣，先上了床。

「……明天再談好嗎？」

困惑。疑問。擔憂。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回了自己的房間。

---

我也覺得這樣很自在。

我需要休息。

「……那個，伯格。我覺得我的腳好多了。」

因為我從未在她面前展現過那樣的情感，她正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我。

說出來之後，我莫名感到鬆了一口氣。

「一定是妳好好養傷了。謝謝妳。」

聽到她的話，我微微笑了笑。

他甚至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

不管怎樣，現在都不重要。

。

「歡迎回來？」

那是亞當哥體貼的方式。

但我今天不想再說了。

她看了我一會兒，開口。

儘管對剛才發生的事感到困惑和害怕，她還是為了我藏起了自己的情緒。

「所以，伯格。明天，一起出去走走或許也不錯——」

「——內蕾。」

我打斷了她。

我很感激，也很抱歉她這麼努力。

「……嗯？」

「睡吧。」

內蕾對我的話緩緩點了點頭。

「……好。」

最近，看著內蕾，我只記得笑容。

我正在和她一起累積幸福的回憶。

這段關係始於亞當哥的堅持，內蕾一開始也很排斥……但如今我們走到了這一步。

希恩給我的回憶確實幸福。

但這七年來，每次想起她，我都會心痛。

相比之下，和內蕾，還有……阿爾溫在一起。

她們身邊沒有那樣的痛苦。

這趟旅程中，我們不也創造了許多新的回憶嗎？

「……」

內蕾默默在我身旁躺下。

她隔了一點距離，背對著我。

雖然我們出門時她總是緊貼著我，但睡前總會是這個樣子。

但或许是因為在床上，感覺有所不同。

看著這樣的她……我閉上了眼。

我捏熄了蠟燭。

我不知道她怎麼想。

雖然覺得對不起她，但我現在感到很平靜。

「伯、伯格。放開我。突、突然這樣——」

「……」

她緩緩用自己的手，覆上我環在她腰間的手臂。

不是有個人類總是發情的惡名嗎？

畢竟，她說過愛上一個人需要很長的時間。

「……」

我說就今晚，但我記得自己之前也對她提過類似的要求。

——嗤……

內蕾向我道了晚安。

我們分享著彼此的體溫。

「……就今晚。」

我們一整天都一起騎馬，所以這並不陌生。

內蕾扭動著想逃出我的懷抱。

她柔軟的頭髮和尾巴碰著我赤裸的上身。

我只是想這麼做。

但我裝作不知道，今天又拜託她睡近一點。

「就今晚這樣睡吧，內蕾。」

而在那片黑暗中，我從身後抱住了她。

「晚安，伯格。」

內蕾對我的要求逐漸減弱了抗拒。

雖然她容易接受成為朋友，但要成為愛我的人，或許還需要時間。

——颯。

或許是因為緊張，她的呼吸聲變得稍微大了一些。

我聞到她獨特的香氣。

她終於將身體交給了我。

「——就今晚。」

「啊……！伯、伯格？」

但現在，我抱住她並不是因為慾望。

於是我將手臂收得更緊，而內蕾沒有反抗。

我這種行為甚至可能讓她覺得反感。

於是我放縱了自己一次。

她纖細的身體落入我懷中。

我在塞勒布里恩領地時大概也對她做過這種事，硬要她當我的臂枕。

她慢慢放鬆身體，低聲呢喃。

我偷偷睜開眼片刻，低頭看著懷中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