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話 你喜歡弱者嗎?
《喜歡愛情喜劇的主人公嗎?》 · 利苗誓 · 4302 字
接近年終之時,赤石和一名男同學一起,乘上電車隨車搖晃着。
「怎麼覺得有點熱啊?」
「以冬天來說,的確有點熱。」
「是你臉皮太厚了導致的吧。」(原文:お前の面の皮)
「誰厚臉皮了啊!」(原文:誰が厚顔無恥だ)(PS:這兩句不太會翻)
赤石與同班同學在電車的搖晃中閒聊着。
「妖怪變化滅殺劍,妖怪變化滅殺劍!!」
「……」
突如響起的喊聲,讓赤石與同學同時望了過去。
隨後,又迅速移開了視線。
「快放寒假了啊。」
「是啊。」
那人看起來年紀十五、六歲,和赤石差不多大。
他坐在赤石斜對面的座位上,一邊欣賞着窗外的景色,一邊玩着手持遊戲機。
「可惡、可惡、真是可惡!!」
或許是因爲比賽輸了,亢奮起來的男生一邊捶打着電車的座椅,一邊毫不掩飾地發泄着情緒。
關掉遊戲機電源後,那人忽然站起身,走到能看見司機的操縱室前。
「……」
他一動不動地盯着司機看。
同學湊到赤石耳邊,小聲說道,確保對方聽不到。
乘客們,漸漸將注意力投向了那個男生。
「……」
新上車的人將視線投向他,隨後又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移開了視線。
「我纔不要,反正也不是什麼非得較真的事。」
在這個絕對稱不上都市、被自然環繞的寧靜地區,平日搭乘電車的居民多少都彼此熟悉。
「要是我一個人住,隔壁的肯定來投訴。」
「別說得這麼難聽啊。」
「一個人住的話,大多數人估計都會被投訴吧。現在人心都這麼狹窄了。」
可能是因爲今天提早放學,車內有很多學生,人比平常多。再加上只有兩節車廂,人口密度逐漸上升。
赤石他們繼續對社會現狀抱怨着。
「那你不如自己去說啊。」
「動不動就向投訴屈服的社會本身也有問題。」
「不過嘛,我自己玩遊戲時,也有氣到失去理智的時候,所以也沒資格說別人。」
他意外地並不討厭這段只在乘車時才交談的、與同學相處的時光。
伴隨着嘶嘶的氣流聲,車門緩緩打開。
「大概是大家的身體已經變得容易入睡了,所以沒人買了吧。」
赤石繼續與同學閒扯着無關痛癢的話題。
「感覺玩遊戲的時候,好像生氣的時間比開心的時候多啊。」
「就算這樣還是會忍不住玩,這就是人性吧。」
「世界上還有因爲玩遊戲氣到砸電腦的呢。」
「封閉的村莊裏有陌生人在,我有點不擅長應付啊。」
「會啊,怒火中燒。」
同學嘆了口氣。
「可惡、可惡、可惡啊!!」
幾名男女走進車廂,找到座位坐下。
「這麼說我也是。」
「外來的人,還是挺讓人害怕的。」
「下一站,氣仙浦賀,氣仙浦賀。」
那人顯然是個外地人。
車廂內,關於那人的關注,正緩緩醞釀、升溫。
「這是在刻意表現你能客觀看待自己嗎?」
「有次氣到警察都來了。」
赤石同樣壓低聲音回應:
同學斜眼瞥了他一眼,很快又移開了目光。
「可不是嘛。」
「這也太極端了吧。」
「那傢伙好像挺生氣的。」
「……」
電車減速停下,抵達下一站。
「所以纔會有公園的遊樂設施被拆掉,成了如今這種孩子們無法在公園盡情玩耍的社會了吧?」
由於是鄉間運行的兩節編組列車,司機與乘客的距離很近。
「那是永久效果嗎!? 」
「真是個奇怪的世界。」
「那不就一樣嘛。」
那人依然默默玩着遊戲。
「話說回來,你原來這麼容易發火啊。」
赤石望着窗外的景色,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提醒什麼?」
「你還記得嗎,之前不是有種說喝了就能睡得很好的飲料很流行嗎?現在怎麼樣了?」
「對啊。」
既然不會對自己造成實際傷害,赤石並沒有什麼興趣去做。
「自己小時候在公園吵得要命,長大了卻對孩子的聲音抱怨個不停,真是腦子有病。」
他再次大聲叫喊。
「嚇人。」
那人什麼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凝視着司機。
「這種事不至於大動干戈吧。」
「你去提醒他一下吧?」
他再次沉迷遊戲,情緒愈發激烈。
「讓他安靜點,太吵了。」
「話是這麼說啦……」
盯着司機看了一會兒,那人又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打開了遊戲機。
「可惡、可惡! 可惡!」
「不是本地人吧?」
「那已經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了吧。」
「那就別玩了唄。」
對於生活在村落社會的人而言,外來者是異質的存在,甚至近乎怪異。
彷彿那裏什麼也沒有一樣。
「可惡! 可惡!」
那人甚至在座位上跳了起來,對着遊戲機怒吼。
「誰啊,誰能——(管管)————!!」
打破車廂寂靜的,是一名女子的呼喊。
那是一位年約四十多歲、看起來非常注重防曬的女人,她高聲喊着。
發生了什麼?
那人一臉不解,茫然地左右張望。
「這人很奇怪!你們看得出來吧!? 」
女人與沉迷遊戲的那人拉開距離,手指着他。
「拜託了,誰來想想辦法啊!」
她一邊向周圍的人尋求幫助,一邊對男人破口大罵。
「誒、啊、誒……」
似乎沒搞清楚狀況,那人一臉茫然地,望着那些將目光投向自己的乘客們。
「喂」
一位想打破僵局的「英雄」站了出來。
「你在幹什麼呢!」
櫻井聰助一躍而起,走向那名男生,憤怒地質問。
「誒,啊,那個,啊,不是……」
男生慌亂地站在那裏,逐漸被逼到了車廂角落。
赤石站起來,撿起了那臺破損的遊戲機。
車廂裏再次變得安靜。
「哼」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是你乾的吧!」
「弱者會消失,被淘汰。沒有錢,沒有魅力,沒有口才,沒有力量,沒有任何作爲人的吸引力。弱者總是處於劣勢,被不斷考驗。只有那些成功活下來的,才能獲得下一次機會。我們一直都在被考驗。」
「……」
櫻井對車廂裏的乘客深深鞠躬,然後將男生帶到另一個車廂。
『需要幫助嗎?』
滿意地嘆了一聲,那個女人重新坐回了座位。
「……」
彷彿嚮導一般、兔子的聲音從遊戲機裏傳出。
男人捂着臉,除了不斷道歉,別無他法。
「……」
「既然覺得可憐,那就去幫幫他吧。」
赤石慢慢掃視車廂裏的每個人。
「……」
赤石低聲自語,目光落在被帶走的男生身上。
櫻井抓住男生的胳膊,把他拖到車廂的另一頭。
櫻井繼續怒斥着,男生一臉茫然地低下頭,雙手遮住臉,瘋狂地道歉。
「這就是所謂的『選民思想』吧。」(注1)
赤石關閉了遊戲機,按下了電源按鈕。
「那就是『選民思想』啊。」
「各位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讓大家不舒服了,我代表那位男生向大家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見到受害者,就必須完全放棄一切幫助』這種格言,纔是這個世界上最智慧的真理。」
「沒力量有那麼罪大惡極嗎?嘴笨有那麼不堪嗎?太奇怪了吧,就因爲沒有力量就要被那樣對待?」
被櫻井推撞到的男生遊戲機脫手掉落,拼命用雙手護住自己的臉,急切地道歉。
同學嘆了一口氣,語氣帶着無奈。
『不快點的話,下一個夜晚就要來了哦?』
還在進行着最初的關卡。
「如果這是選民思想的話,那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活在選民思想的制度中。沒有人會去幫助弱者。如果你不大聲呼喊,就不會有人站在你這邊。沒有說服力,沒有力量,弱者註定被淘汰。」
「……真可憐」
在旁人看來,儼然就是犯人無疑。
櫻井抓住男生的胳膊,將他狠狠推向牆壁。
同班同學對赤石吐槽道。
「這可不是我在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我們只能適應。我們只能在現有的環境中生存,按照我們擁有的資源去戰鬥。人只能用自己能掌握的東西,盡全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至於什麼『應該如何』,『這種做法不符合道德』,『這是違反人道』——這些美好的理想,根本沒有任何價值。現實是怎樣的,我們就該怎麼做。即使有人站出來喊『這不公平』,世界也不會改變。唯一能改變的只有我們自己。」
「這也沒辦法,在這個世界上,弱者總是會被奪走,最後被淘汰。沒有任何慈悲。」
「那是德行低下的人才會這麼說吧。」
「可惜啊,我剛從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師那聽到一個教訓,就是看到被害者就該視若無睹,儘量放任不管。我現在正努力貫徹這個高尚的理念。」
「我問你做了什麼!」
「至少在這節車廂裏,所有人都遵循着選民思想。」
「……」
「過來,快過來!」
男生被帶走後,車廂恢復了平靜。
赤石看到,男生在遊戲機上玩的是他小時候流行的遊戲,還是那種小學高年級時大家玩的遊戲。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這就是『好撒瑪利亞人法』的本質吧。他人的死活與我何干?如果幫助他人會給自己招來災禍,那所有人見死不救纔是明智之舉!這個世界,就是由這樣冷漠的人構成的。至於拯救弱者的漂亮話,就留給那些真能『愛』弱者的人去說吧! 」(注2)
似乎是因爲那臺遊戲機帶有男生的怨氣,其他人都不敢靠近它。
「哪裏有這種格言。」
「快點啊!」
男生消失後,只有一臺屏幕已經破損的遊戲機留在原地。
「這麼說可不行吧。只因爲是弱者,沒能力,沒魅力……」
「我最討厭的,就是那些嘴上像自己領悟的一般高談闊論着『要愛弱者』、『要對人溫柔』、『不要差別對待』這樣的漂亮話,實際上卻爭先恐後地把弱者當作墊腳石、輕視並淘汰他們的那些只爲撈錢的人。」
「砰!」
一聲巨響響起,緊接着,一名眼神兇狠的女生踢到了赤石的臉旁。
「……」
那人,正是八谷恭子。
「這就是弱者被淘汰的方式。無法抗拒的暴力,嫌惡,憎恨,惡言,歧視,不公,推卸責任,我們必須要面對這一切。如果不反抗,最終只能被剝削。」
赤石用手推開八谷的腳。
「只因爲想法信念不同。因爲無法相互理解。因爲對自己來說『礙事』。那些身居上位的人就這樣榨取着底層的人,用暴力支配着,焚燒、侵犯,將反對自己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消除。用那張剛剛焚燒過弱者的嘴,卻擺出一副彷彿自己纔是正義的腔調來指責我們,說『你們在歧視弱者』、『對弱者見死不救』。對弱者見死不救的不是我。是你們!」
赤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後指向了八谷等人。
「如果我們不反抗,我們就永遠會被剝削。只要是弱者的立場,就永遠逃脫不了弱者的命運。我們只能發聲,爲了抵抗不公的暴力。真正愛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車門開了,電車到達了下一站。
赤石下了車。櫻井下車後,那名男子也被扔了出去。
櫻井把男子推到車站工作人員面前,赤石則將遊戲機還給了那名男子。
「……」
電車再次啓動。
隨着「嘎噔、嘎噔」的機械聲,電車重新駛向前方。
世界,依舊轉動。
注1:**選民思想(せんみんしそう)**是指一種認爲自己是被神選中的特殊民族或種族的信仰。這種思想在猶太教中尤爲明顯,通常表現爲對自身特權的優越感和對其他民族的鄙視。它不僅在宗教信仰中存在,還與民族主義和歷史使命的概念密切相關。
注2:《好撒馬利亞人法》,在美國和加拿大是給自願向傷者、病人救助的救助者免除責任的法律,目的在使見義勇爲者做好事時沒有後顧之憂,不用擔心因過失造成傷亡而遭到追究,從而鼓勵旁觀者對傷、病人士施以幫助。該法律的名稱來源於《聖經》中耶穌所做的好撒馬利亞人的著名比喻。(源自維基百科)
PS:利苗誓別長篇大論了,太難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