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話　你喜歡夏日祭嗎？　４

「腳踝痛男抵達！」

「那雙涼鞋對你來說有點小吧。」

抵達觀賞煙火的絕佳地點後，須田喊出神祕的口號，同時雙手擠出肌肉。

赤石和須田一屁股坐了下來。

「呼～……」

「呼。」

赤石和須田終於鬆了口氣。

「終於甩掉追兵了。」

「就算這樣，你也太悠哉了吧。」

須田吊起眼角說道，赤石吐槽他。

「是不是有下雨的味道？」

「是啊，可能快下雨了。」

「這是鄉下人的特殊能力。」

「都市人好像聞不出下雨的味道，確實如此。」

赤石不經意地仰望天空，須田也跟着仰望天空。

「看煙火果然要看角度吧？」

「或許吧。」

「那如果從側面看煙火，煙火的形狀會不會不是圓形，而是像一條線？」

「煙火啊……」

赤石明白他的意思，但沒有足夠的知識可以反駁或肯定這個說法。

「然後啊，翻車魚不是很快就會死掉嗎？」

赤石心想，神奈老師，你又追着櫻井跑來啦？真是受不了。

「你這反應跟主婦發現遠方超市的白蘿蔔便宜十圓時一樣。」

赤石回想起小時候看到的翻車魚。

「所以說，這種偏見啊。」

「沒事……」

赤石回答須田的問題。

「是啊。」

赤石在空中畫出一個半圓。

「我懂你的意思。」

「算了，這不重要。翻車魚被歸類爲魚類，感覺很不自然。」

「……？」

「我看過翻車魚。」

「莫名其妙的支線話題是怎樣？」

「你已經開始會用這個詞了。」

「在哪裏？」

「不過這跟煙火沒關係。」

「她好像在看我們耶？」

「對吧。」

「你過去一下比較好吧？」

赤石和須田看着尚未綻放的夜空之花，聊着無意義的話題。

「嗯，當然是像這樣……」

「怎麼了？」

「在魚圖鑑上。」

「果然還是～……該怎麼說呢。」

「還好啦。」

「我們所看到的東西，或許已經因爲某種價值觀而產生偏見了。類似這種感覺嗎？」

須田叼着掉在地上的草，模仿以前的不良少年玩着。這時，赤石突然發出聲音。

「啊啊。聽你這麼一說，我好像也看過。」

「嗯。」

「啊，是神奈老師。」

「那，我們所知道的翻車魚長什麼樣子？」

「不用吧，沒關係。老師應該也不想在外面跟學生說話。」

「……啊。」

「是哦。」

「悠，你講得超帥的。」

赤石猛然看向須田。

須田看向赤石。

「對吧。這是常識。可是啊，我之前在魚圖鑑上看到的翻車魚是從正面拍的，超細的。我當下還懷疑了一下。」

須田用手整理腦中的思緒，試圖說出口，但還是無法化爲具體。

赤石和視線前方的人物對上眼，開口說道。

「你多心了吧。」

神奈沒有移開視線。

「呃，好可怕！老師爲什麼一句話也不說，一直盯着我們看啊！」

「……」

赤石嘆了一口氣。

「統，我可以過去一下嗎？」

「……去吧。」

赤石說完後站了起來。

他留下須田，走向神奈。

一步又一步，他和神奈的距離越來越近。

「……嗨。」

在赤石能聽到聲音的距離，神奈輕輕舉起手。

「你又在追櫻井了嗎？」

「……吵死了。」

赤石走到神奈面前，神奈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罵人。

「喂。」

「什麼事？」

「你在這裏做什麼？」

「不，這是我要問的吧。爲什麼你一副錯在我身上的態度啊？」

神奈邁開步伐，遠離須田。赤石回頭看了須田好幾眼，追上神奈。

「老師，你要去哪裏？」

「爲什麼你要離開統……離開須田身邊？」

「啊啊」

「你是地主嗎？」

「不要拿墊子做生意。」

赤石看着神奈。神奈也看着赤石。

「實際上是什麼？」

「實際上我是開車把他們載過來的」

「不，跟你說話的時候，我不希望有人在旁邊……」

「準備得太周到了吧。」

「纔不是。」

沉默持續了幾秒。

「明明還是個高中生？」

「好・地・方。」

「纔不是，笨蛋。」

「……」

「夏威夷嗎？」

「你這麼不願意跟我講話嗎？」

「他們？」

「這是土地費。」

這麼說來，赤石想起他們和新井，水城的關係也很好。

「騙人。」

「啊，有鋪墊子比較好哦。」

咳咳，神奈故意咳嗽了幾聲。

「爲什麼啊？」

神奈又哈哈大笑。

「……」

「幹嘛？」

「……嗯嗯」

「一小時三百圓。」

哈，神奈輕輕嘆了口氣，開始斷斷續續地說道。

「實際上……」

神奈敲了赤石的頭一下。

「聰助會來這裏，我當然也知道」

「不，我也是老師啊。夏日祭典這種不良學生聚集的地方，我必須來巡邏啊」

神奈用手遮着嘴，哈哈大笑。

「你又追着櫻井跑來啦？」

「……」

和須田拉開足夠的距離後，神奈「嘿咻」一聲，坐在地上。

赤石鋪好墊子，坐在神奈旁邊。

「老師。」

赤石逼近神奈。

「由紀和志緒啊」

「……」

「但是我沒有和聰助見面。這是真的」

神奈直直地看着赤石。

「你沒必要說謊，我也沒有懷疑你。你沒必要這樣看着我。」

「啊，啊啊，抱歉」

「所以，怎麼了？」

「……」

在下一句話之前，神奈停頓了一下。

「……我果然還是喜歡聰助……」

「……」

果然，和神奈的對話沒有任何意義。神奈也沒有任何改變。

「但是」

「……？」

「我可能……要放棄喜歡聰助了」

「……」

不對。她變了。神奈也變了。

赤石的話，正確地傳達給了神奈。赤石並不認爲自己的話有傳達給對方。只是，自己採取了行動，或許會有什麼改變，這種模糊的感情突然湧上心頭。

「就算我喜歡聰助，也不會有結果的」

「……」

「啊哈哈哈哈，也是啊，我這種大媽」

「你懂什麼」

「你要說多少遍啊，笨蛋……」

「……」

「這種事，我不是很喜歡」

「這種事」

「……」

「因爲年齡差，因爲和櫻井不般配，因爲水城和新井在，還有其他很多原因，所以不能和櫻井交往。這是沒辦法的，你打算一直一直這樣給自己找藉口，給環境找藉口，得過且過地度過每一天嗎？」

「像這樣給自己找藉口，給不會改變的什麼找藉口，逃避的戀愛，總有一天會再次發生。」

神奈用力地擦了擦眼角，然後轉向赤石。

神奈低着頭，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啜泣聲，壓抑的嗚咽聲，和蟲子們組成了一個小小的樂團。

「……」

「你在哭嗎？」

啊哈哈，神奈像是在隱藏什麼一樣笑着。嗤笑着。笑着。

「像這樣給自己找藉口，告訴自己得不到對方是理所當然的，自己做不到也是沒辦法的，這是無法逃避的命運，然後放棄。假裝放棄，然後退縮，我不喜歡這種做法」

「……是啊」

「我明明比志緒和由紀她們年紀大得多，卻還喜歡聰助，真是可笑啊」

赤石開口了。

沉默的帷幕落下。

「哈？我纔沒哭呢！」

赤石也低下了頭。

神奈砰砰地拍着赤石的後背。

神奈彎下腰，坐在了那裏。

「……」

「我，到底哪裏不行呢……」

神奈用雙手捂住頭，蜷縮着身體，不讓赤石看到自己的臉。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擅自斷定。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老師還能認爲現在的自己是正確的嗎？你能說，還好有等待嗎？」

蟋蟀的鳴叫聲，青蛙的鳴叫聲，還有神奈的哭泣聲，在周圍迴響。也許是因爲她一直強忍着笑容，想要顯得開朗，結果造成了反效果。

「因爲，因爲……」

我在做什麼啊。

「……」

「是時機不對嗎？還是因爲年齡差呢？爲什麼聰助不喜歡我呢？」

「等到水城和新井從櫻井面前消失，年齡差不再那麼明顯的時候，老師說不定又會喜歡上櫻井了」

「喂，你說點什麼啊」

神奈咬着下脣。

「…………」

「……」

赤石和神奈的呼吸聲漸漸融入夜色中，兩人的心跳聲已經分不清是誰的了，就這樣，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我不太喜歡你這種做法」

「……」

赤石和神奈彼此無言地低着頭。神奈一次又一次地扯着自己的頭髮，沒有抬起頭。

「這種事不問怎麼知道」

神奈以不會實現的戀愛爲前提繼續說道。

「我的戀愛不會實現的」

「爲什麼」

「因爲，因爲……」

神奈玩弄着腳邊的草。

「因爲我已經向聰助告白過了」

「啊？」

赤石受到了衝擊。

「不露聲色地」

「能不能別再用少女一樣的口吻說話了」

「因爲我是少女啊……」

神奈吸了吸鼻子。

「我曾經用「我喜歡聰助哦～」這種曖昧的說法向他告白過。你知道聰助是怎麼回答的嗎？」

「哈啊」

赤石想象了一下，應該能猜到吧。

「誒，謝，謝謝。我很少用那種眼光看待美穗姐呢～。感覺就像姐姐一樣，他說」

「原文照搬？」

「嗯」

「那不是一種類似試探的行爲嗎？」

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赤石只能這麼想象。

兩人哈哈大笑。

「那須田怎麼樣？」

「霧島」

「……」

「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

「嗯，性格很陰暗呢」

他察覺到，這大概是櫻井特有的，爲了維持後宮而採取的權宜之計吧。

「現在說這個也太晚了吧」

「不要。我更喜歡聰明的人」

「那不是他的魅力所在嗎」

「……」

「不是的……」

「……怎麼說呢」

赤石無言以對。

神奈更加垂頭喪氣了。

「只把我當成姐姐看待……。雖然確實到了這個年齡……。果然時機不對嗎……」

「你也是啊」

「免談」

「什麼？你真的想和我交往嗎？」

「……」

「這是不純潔的異性交往哦」

視線交錯。赤石也盯着神奈。

「就算真是那樣，我也不想被喜歡的人這麼說……」

「爲什麼推薦學生啊？」

「不是因爲年齡，也不是因爲聰助身邊剛好有好女人。只是單純地，他不喜歡我這個女人。僅此而已」

「我已經阻止自己了……」

「……」

赤石撿起手邊的小石頭，扔了出去。

「誒，你不喜歡我這種人嗎？」

赤石苦笑。

赤石和神奈兩個人，就這樣發呆消磨着時間。

「不，我只是想留下可能性」

神奈看着赤石。

「……」

神奈嘆了口氣，抬起頭來。

「須田啊……那傢伙是個笨蛋啊」

「赤石，介紹個好男人給我吧」

「確實」

「因爲老師喜歡櫻井吧」

「是嗎，真過分啊」

「你也是啊」

「這想法跟花花公子一樣啊」

「我討厭那種嘴上說着「不可能和那傢伙交往」，實際上卻交往了的人」

「誒……」

一瞬間，沉默了。

「像聰助那樣的……？」

「……」

神奈用疑問的語氣問赤石。

「不，抱歉，忘了吧」

「好」

神奈立刻訂正了。

「爲什麼人就是不能坦率一點呢？」

「是啊」

「我以後還有可能和誰在一起嗎？」

「應該有吧，畢竟你還年輕」

「別說得我好像已經老了」

神奈半眯着眼看着赤石。

「我可能差不多該從聰助這裏結束了」

神奈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

「雖然我之前一直找藉口，拖拖拉拉地維持現狀，但也許我應該停止這種依賴了」

「是嗎」

「有經驗的人說的話就是不一樣」

「不是，老師老師」

神奈和自己達成妥協，選擇了改變，試圖抓住未來等待着的某種東西。

「……」

「那麼，赤石」

「我會停止一直追逐無法實現的戀情，停止依賴」

「赤石！！」

「不過，今天回去之後我可能會哭得很厲害」

赤石什麼也沒說。

她擺脫了依賴。

「我要走了。佔用你的時間真是抱歉。拜拜」

神奈停止了依賴。

「是嗎」

「……」

「依賴別人很輕鬆，因爲現狀不會改變。想要改變什麼，既痛苦又辛苦。但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神奈向赤石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在赤石看來是這樣的。雖然不知道那會是光明的未來還是黑暗的未來，但他只是漠然地想着，希望神奈能迎來充滿光明的未來。

「……誒？」

「該怎麼說呢，那個……」

赤石也站了起來。

神奈看着赤石。

之後赤石和須田、三千路一起欣賞了煙花，夏日祭在一片祥和中結束了。

「誒誒!? 悠，這是誰!? 揹着我和別人幽會!? 」

一個人試圖改變的樣子原來是這樣的嗎，他感到莫名的寂寞。

須田安撫着吵鬧的三千路。

「不過，如果無論如何都想傾訴的話，我可能會叫你來」

「我會從頭開始努力的」

神奈的身體僵硬起來，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囉嗦」

「嗯」

「請加油」

「是嗎，那就請隨意吧」

她獲得瞭解脫。

「依賴別人，其實很輕鬆啊」

神奈哈哈大笑。

神奈勉強擠出笑容，對赤石說道。

赤石只是看着神奈逐漸變小的背影。

就在煙花終於結束的時候，神奈跑到了赤石他們身邊。

「老師，你不是回去了嗎？」

赤石向氣喘吁吁的神奈問道。

「也許我不應該告訴你這些……」

神奈一邊喘着氣，一邊看着赤石。

「赤石，高梨離家出走了」

空氣中瀰漫着雨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