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話 你喜歡下田隆弘嗎？ ５
《喜歡愛情喜劇的主人公嗎？》 · 利苗誓 · 4233 字
「我媽媽。」
「……？」
京極邊伸懶腰邊說：
「我媽媽和爸爸說過，要我善待他人。因爲人性本善，只要善待他人，對方也一定會善待自己。」
「聽起來好像天國的教誨。」
赤石噗哧一笑。
「哎，這想法的確很美好。」
「我一直以來都忠實地遵守爸媽的教誨。」
「聽起來好像什麼大師的徒弟。」
「不要一直打岔。」
「對不起。」
京極斥責赤石。
「而櫻井同學的想法和我爸媽很接近。」
「……」
「我認爲櫻井同學總是能發現他人的善良，自己也很善良，是個能讓我引以爲傲地介紹給爸媽認識的善良人。我認爲他是個爲他人而活，總是把自己的事放在次要的善良人。」
「……」
赤石靜靜地聽着京極說話。
「不過，我遇見赤石同學後，覺得你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
「你明明說討厭人類、人類很醜陋、人性本惡、人性本惡，但你本身卻渴望人類，愛着人類。」
京極停下腳步。
「如果只是一部分的人，那我走起來就更輕鬆了。」
「就算從最淺顯的例子來看，人類不一直都是這樣嗎？如果不是的話，只有我身邊的人很奇怪嗎？例如，如果自己失敗了，就會在事情曝光之前保持沉默吧？」
「這樣看來，赤石同學說的沒錯啊。難道真是父母錯了嗎？不管怎麼看，現在的我都像赤石同學說的那種壞人吧？絕對算不上什麼好人。至今爲止，我幫助過陷入困境的人，也被別人幫助過。確實存在做壞事的人，但我總是說服自己9;那人也有自己的苦衷9;。強行讓自己接受這些。可是最近的我——遇到赤石同學後的我，變得完全不對勁了。總是盯着別人的缺點，甚至希望別人墮落。」
京極抬頭看着赤石。
京極當場蹲了下來。
「你覺得呢？」
「就算結婚，大家最終都會希望對方死。盼着對方早點死。熟人、朋友、家人、戀人都是。大家都希望對方不幸，把自己討厭的傢伙共享出來，當作笑料過日子。說什麼要與人共享時光，終究是人類不自量力的奢望。這就是人類吧？這就是我們人類吧？沒有良善。沒有大義。正義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想把他人貶低成笑柄的卑劣慾望。其實你也發現了吧？我們不是通過讚美，而是通過貶低他人來獲得快感。人類通過嘲笑他人來增強凝聚力。試着混進人羣吧，那裏只有嘲笑着不在場之人的傀儡集團」
「我受夠了……我快要討厭自己了。」
仰望天空。
「我有看過……但是那也只是一部分的人。」
京極蜷縮着身體說道。
京極默默地聽着赤石的話。
「……」
赤石繼續說。
「這樣纔像人類啊。」
「我不認爲下田君的行爲是正確的。也不覺得他是個溫柔的人。雖然父母總說父母的教育方式會給孩子帶來不良影響，但不知怎的，我最近也開始覺得爸媽的想法有問題了。」
「在本人不在的地方說壞話，到底哪裏有正當性了？告訴我啊……」
京極抱着膝蓋蹲在路邊，說道：
「是你多心了吧？」
「能成爲話題的，基本上都是別人的壞話吧。你上網看看，到處都是說別人的壞話，口出惡言，說討厭誰，想殺了誰，誰去死之類的。結果成爲話題中心的，都是自己討厭的人。幾乎沒有人會因爲對誰有好感而成爲話題。大家都是以嘲笑，厭惡，侵犯，憎恨別人爲樂。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吧。本來就是會憎恨，嫉妒，殺害別人。」
赤石沒有和京極對上視線，站着繼續說。
「這樣啊。」
赤石做出拉上拉鍊的動作。
「只要一想到下田同學，我就想說他的壞話，想瞧不起他。」
「排隊也是，沒有人會空出別人可以走的路。因爲覺得如果空出空間，就會有人插隊。所以，連人可以正常走路的空間都不會空出來。原本我和你們，大家對他人都是不信任的吧。活着的時候，都會覺得有人會插隊吧？然後因爲被插隊也不能說什麼，所以誰都不會空出空間。」
「……」
「哪裏醜陋？」
「我真的很討厭赤石同學……」
「人類很醜陋。」
「閉嘴。」
「是。」
「真的是這樣嗎？我身邊的人可沒這樣。」
「因爲是人類，所以會這樣吧。」
「……」
「赤石同學一直說人類的壞話，明明喜歡人類卻一直說人類的壞話，一直只看到下田同學的缺點，結果現在我卻在沒有下田同學的這種地方一直說他的壞話，瞧不起他——」
赤石決定不要多嘴。
「但是赤石同學只是把一部分的人當成靶子，試圖讓自己的發言具有正當性而已。你只是刻意挑選會贊同自己發言的人，讓自己深信自己是正確的。赤石同學很卑鄙。」
京極沉默地抬起頭。
「可是，我最近很奇怪。」
「赤石同學明明討厭人類、厭惡人類，卻渴望被愛。我非常在意這點，想告訴你你的想法很奇怪，想否定你，所以纔會一直糾纏你。」
「大家確實只談論指出別人的缺點……」
擦拭眼角。
京極不情願地回答。
「即使談到戀人，大家也總是說感情不順吧。無論多麼深愛對方，面對別人時，你們總會說感情不太好。因爲如果說感情順利，別人會嫉妒你，誰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反應？你會被討厭、被排除在外。爲了避免別人嫉妒，自己就得永遠維持在那個不幸、沒有成功的狀態中。即便是朋友，也不例外，因爲他們可能會嫉妒你，甚至憎恨你，做出一些不可預見的事。所以纔會這麼想，不是嗎？」
「……沒錯。」
「很奇怪啊。你也是，你們也是。嘴上說着人的美麗和正確，行動卻總是充滿了對人的不信任和憎恨。那麼從一開始，不管是嘴上還是行動，都只要說，自己憎恨，討厭人就好了。光說不練，只會做表面功夫，不知道你們到底想做什麼。想提升自己嗎？想成爲有品德的人嗎？人類，說到底，不就是不信任和憎恨的集合體嗎？」
「……」
京極吸了吸鼻子。
「人類很醜陋。」
「醜陋……」
京極重複着。
「人類很愚蠢。」
「愚蠢……」
「我憎恨人類。」
「憎恨……」
「你憎恨下田。」
「我，憎恨下田……」
京極語塞。
「…………」
然後，沉默了。
京極沉默着，像是在思考。
然後過了幾分鐘。
下田逼近京極。
「…………」
「喂。」
京極堅強地露出笑容。
「你回信息回得好慢。」
「對不起，你喜歡我吧？」
「我要成爲壞女孩。」
京極輕輕撞了赤石一下。
「我可是隻憑善性行動的正直善人哦。」
「……要做好傷害別人的覺悟。」
京極和赤石兩人一起回去了。
「對不起！」
京極沒有回覆下田傳來的信息。
赤石踉蹌了一下。
「不，我覺得赤石同學還是搞錯了。」
京極下定了決心。
「你和誰去哪裏了？」
京極把手放在赤石的肩膀上。
京極一個人走在走廊上時，下田像往常一樣向她搭話。
「果然沒辦法對所有人都擺出好臉色呢。」
京極大聲喊道。
赤石再次邁開腳步。
「不知道。」
「請便。」
「還有，我真的很可愛嗎？」
京極擦了擦眼角，站了起來。
「我覺得赤石同學還是搞錯了。不要把別人說得那麼壞。」
「謝謝你，赤石同學。我從今天開始，也想稍微當個壞人。就像赤石同學一樣。」
京極抓住赤石的手臂，救了赤石一命。
「……？」
「果然是那個——」
「嗯，是啊。不過，嗯。或許我也有錯。或許不是所有人都那麼好。在這一點上，我稍微理解了赤石同學話中的意思。」
下田像往常一樣逼問京極。
京極對赤石微笑。
「是嗎？」
「真難想象這是剛纔還在說下田壞話的人會說的話。」
「你回信息的這段時間在做什麼？」
「我覺得絕對不是。」
下田張大了嘴。
「啊，你果然也喜歡我。」
下田說完，笑了出來。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京極毫不退縮地反問。
「不喜歡的話，就不會那麼常找我說話，也不會一直碰我吧？」
「……」
京極抱頭苦思。
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錯呢？
「而且也不會和我打招呼。」
「對不起。」
她再次道歉。
「因爲，那是平常的我。」
「……」
下田露出呆滯的表情。
「我完全不喜歡你。對不起。所以你像這樣束縛我，對我做這種事，我會無法自由行動，變得總是要看你的臉色。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希望你今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雖然很抱歉，但真的希望你別再這樣了。希望你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
原本一臉呆滯的下田，表情慢慢轉爲憤怒。
他皺起眉頭，吊起眼睛。
他的臉染上淡紅色，京極看到下田那令人聯想到惡鬼羅剎的表情，不禁退縮。
下田踹飛了附近的桌子。
過了一會兒，赤石來了。
京極縮起身體，背靠着牆壁。
京極緩緩後退。
「唉～」
「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京極喝着赤石給她的寶特瓶。
「只要受歡迎就會一直有吧？」
「用那種引人遐想的態度騙我這種沒用的男人很開心嗎？」
「我沒有騙你……」
突然被拉回現實的下田突然激動起來。
她像是腿軟了一般，緩緩地癱坐在地。
「原來人類都是這樣失戀的啊。」
「這哪裏有趣了。既然你看到了，就來幫我啊……」
「是你自己誤會了。」
「啊……赤石同學，謝謝你……」
「我還要準備考試耶！你打算怎麼補償我！」
下田用力揮動手臂。
「做這種事很開心嗎？」
「呼、呼、呼……」
她不習慣面對別人對自己表現出的純粹惡意。
「你怎麼會在這裏？」
「騙我這種男人很開心嗎？」
「我這輩子還得經歷這種事幾次啊？」
「我纔不要，我也不想被他怨恨。而且我介入的話，對下田和你都沒有好處。」
思考跟不上。
下田留下這句話，快步離開了走廊。
「那是你自己……」
「別開玩笑了……醜女。」
下田靜靜地生氣了。
「開心……你在說什麼？」
下田靜靜地、靜靜地生氣了。
「準備考試…………準備考試！！」
京極暫時無法動彈。
「你問我爲什麼，我當然會出現在一班附近的走廊啊。我看到下田追着你跑，覺得好像很有趣，就跟過來了。」
京極的臉色變得蒼白。
京極用無力的聲音向赤石道謝。
京極只知道他生氣了，無法採取下一步行動。
全身血液倒流的感覺襲向她。
「……」
赤石把水遞給京極。
下田看起來變得好大。
「我纔不受歡迎……」
京極疲憊地笑了幾聲。
「的確，你剛剛還被罵醜女呢。」
「吵死了。」
京極往赤石的腳上揍了一拳。
「不過，赤石同學，你幫了我大忙，讓我稍微放鬆了。」
「或許我跟你，還有大家，都多少有點像下田吧。」
「你比他更糟糕。」
「真難過。」
京極扶着赤石的手站了起來。
「就算心裏覺得難受，身邊有朋友在，還是能成爲很大的支柱呢。」
「你講得好像精神科醫師一樣。」
京極扶着赤石的肩膀，緩緩站起身。
「嗯，不過，謝謝你。嗯，我剛剛很害怕，你幫了我大忙。嗯，謝謝你，赤石同學，謝謝你來找我聊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你真沒禮貌。」
京極對他微微一笑。
「嗯，真的很謝謝你。我稍微輕鬆一點了。」
「希望下次能順利。」
「嗯……」
京極寂寞地笑了。
赤石舉起水。
「這水看起來很好喝呢。」
赤石和京極看着下田離去的走廊。
「……」
「啊哈哈。」
「我得繼續努力呢。」
「跟你手上的一樣啊。」
「……」
「至少讓我喝一點吧。」
「是啊。」
「給我。」
赤石也喝起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