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話 你喜歡人類心理嗎?
《喜歡愛情喜劇的主人公嗎?》 · 利苗誓 · 4897 字
「你啊。」
鳥飼靠着椅背,對赤石問道。
「你啊,難道覺得我朋友一個人就該這樣繼續過着辛苦的人生嗎?」
是在質問嗎?
赤石正面迎上鳥飼的視線。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你朋友和她前男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又不清楚,我什麼都說不了。也許是你朋友出軌了,也許她只是個被騙得一乾二淨的可憐人,總之我沒辦法判斷。」
「那你這話,也能對一個獨自撫養孩子的女人說得出口嗎?」
「嘛……也能吧……」
「都被迫撫養孩子了,怎麼可能還有什麼出軌、婚外情一類的事啊!」
「可就算是女人出軌了、婚外戀了、借了債、撒了謊……基本上監護權也還是判給女性。有沒有孩子,並不能決定誰纔是錯的那一方。」
「……」
赤石起身走向空盤,去添菜。
「別逃!」
「讓我喫個飯吧……」
一段時間後,赤石回來了。
「別袒護男人。」
還沒等赤石落座,鳥飼就盯着桌面開口了。
「我向來都站在弱者這邊。我本來也是個弱者。」
「那你就別袒護男人。」
他一直這麼認爲:擁有暴力手段的男人,未必就有能駕馭那種力量的器量。
「……」
「不管加害者是男是女,別人的事終究無關緊要。而且我自己也不想遇到那種人。面對那種見面就要揍人的傢伙,根本沒法正常對話」
「別把我和那種人混爲一談。我對那種領頭作惡的猴王最是厭惡,我怎麼可能站在那種人的一邊。更別說我要是那樣做了,等我結婚了,我老婆、我女兒也可能會遭受同樣的事。我怎麼可能去替那種人辯護?真正爲同類開脫的,反倒是你們女人那邊吧?」
「不對。那你說,那種垃圾男人,你怎麼看?」
「……」
「就是這個。男人跟男人之間總有種莫名的連帶感,哪怕那人犯了罪,也還是想要袒護。如果某個男人強姦了女孩,你們這些男人就會說『那男人也沒那麼壞』之類的。你們啊,真是些垃圾。」
「而且啊,明明彼此發過誓要共度一生,結果最後卻恨得像仇人一樣分開,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是真不懂。對不起,戀愛這事超出我的理解範圍,我什麼也說不上來。我又不是評論家,也不是人民的領袖。我的主張不一定是對的,我的經驗和性格也可能讓我說出很多偏見和歪理。」
「……」
「老實說,我也覺得那樣就夠了,我也同意那種說法。」
赤石歪着頭,苦思片刻。
「我覺得這樣就好。」
「……」
「嘛……我會覺得她挺可憐的吧。」
赤石繼續喫飯,邊喫邊說。
鳥飼始終沒動餐具,只是靜靜聽着。
「打個比方吧,這世上各種各樣的犯罪都有。就像有男人搞的戀愛詐騙,女人也一樣會搞戀愛詐騙。如果一個男人哭着說自己被騙了,那你會怎麼辦?你會叫上所有人,一起去找那女的討回公道嗎?你不會的吧?搞不好你還會說,『誰讓他蠢,活該被騙』,『就當花錢買了場美夢』之類的」
「唉……」
「我會覺得他是個混蛋啊。」
「我沒在袒護啊……」
「那就……」
「果然是你們人渣的連帶意識吧。」
「……」
赤石邊往嘴裏塞食物邊斷斷續續說着。
「那你假設一下,如果我朋友真的一點錯都沒有,只是被個混蛋男騙了,才落得如今這步田地呢?」
「……哈,來了。」
赤石沉思了片刻。
赤石一臉爲難。
「世上有各種犯罪,盜竊、搶劫、殺人、婚姻詐騙。有些是蓄意犯罪,有些是過失犯罪。雖然大部分是男人乾的,這點我承認男人有問題。但要說會不會爲受害者奔走,你我都不會吧?雖然覺得可憐,但終究還是自己最重要不是嗎?」
「……」
「要是有人說9;我被美女騙婚,養老用的兩千萬全沒了,這樣下去會活不下去的,求求你們幫幫我,不然晚年都沒法過了9;——」
「唉……」
鳥飼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你們連可憐都不會覺得吧?反而會嘲笑這種笨蛋老頭,說9;這種老頭還想娶年輕美女,腦子有問題吧?9;」
「開什麼玩笑。」
「……」
「不,這很難吧……」
「就算不發誓共度一生,至少身體……」
赤石拿起筷子,開始喫。
「彼此約好共度一生的兩個人,最終卻變得水火不容,這種事在我們的常識里根本無法想象吧。」
「你看,又來了。又是這種同性情誼。男人的問題,就該由你們男人自己負責去追究。你們男人就該把那種傢伙揪出來,讓他乖乖付撫養費!」
鳥飼指着赤石說道,像是戳破了他的僞裝。
「女孩子啊……女孩子,是弱者啊!」
「……」
鳥飼像在吶喊一樣地說出。
「女孩子,是弱者。」
然後,她又像喃喃自語般低聲說道。
「你這種『女性就一定弱』的刻板印象,可不太好。你這就是在小看女性。」
赤石自己,從未覺得身邊的女生是弱者。
煽動霸凌的鳥飼
當衆告白的水城
操控輿論的葉月
才華橫溢的高梨
攻勢凌厲的暮石……
在他認知中,女性從不柔弱。
「你又開始說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話,想要引導對方往你想要的方向走了。」
「……」
「女孩子啊,無論如何,終究是弱者。沒法一個人活下去。對啊,我們需要男人的手。需要伴侶。就是因爲這樣,一旦男人逃了,我們女人就會感到無助啊。」
「……」
「女孩子會……會輕易地把身體交給當時的男朋友。因爲一時的戀愛衝昏了頭腦,明明不是那麼喜歡的男人,也會交出身體。會把那個男人當作自己的一切。如果男方說『讓我拍裸照吧』,女孩子就會因爲不想被討厭,而答應讓他拍。女孩子,是弱者……不管是意志,還是身體,其實都比你以爲的要脆弱得多……」
「……」
原來如此,赤石想着。
鳥飼用悲傷的眼神看着赤石。
女人必須要堅強,必須要能獨自生活,不需要任何依靠。
赤石是這麼想的。
「……」
「什麼被男人甩了,說到底不就是自己選錯了人嗎?當然是自己的責任。但就算這樣,因爲得獨自撫養孩子,就斷定她整個人生全完蛋了?我可不這麼認爲,這也同樣是我真心的想法。」
鳥飼低下了頭。
毫無疑問,這是赤石的另一個「真實」。
「說什麼不需要男人、罵他們是工業廢料、垃圾…其實根本不是真心話…只是害怕被男人拋棄…害怕要獨自撫養孩子…只能這樣惡言相向罷了……」
「不過就是順序變了點而已啊。就算在高中時成了單親媽媽,也不代表整個人生就毀了,更談不上變得一團糟。只是順序有些顛倒了而已。當然,未來的人生難度可能會有所上升。但如果她真心覺得和那個愚蠢的男人生孩子是個錯誤,那隻需要下次做出更好的選擇就行了。我是這麼想的。在這個有三成夫妻都會離婚的社會里,一個人養孩子又如何?難道這就等於徹底失敗了嗎?我一點也不這麼認爲。」
「……」
「比起四十、五十歲纔開始慌張,不如趁年輕的時候生下孩子,說不定還更好些呢。說不定還能早點看到孫子、曾孫的臉。男人嘛,除了那個騙她的,還有的是。如果真的不想一個人過,想再婚也好,幹嘛都行啊。」
「我確實認爲這是自作自受,是她們自己眼光有問題」
「但,我這麼想的同時,也真心覺得——這根本就不是件大不了的事啊。這種想法,也是我內心真實的一部分。」
「……」
赤石拿起了飲料,喝了一口。
「對啊,果然女孩子,是需要男人的啊……什麼一個人能活下去,那種事,根本就不可能啊……」
可現實,卻並非如此。
鳥飼是在這樣對自己說着,反覆告誡自己。
鳥飼緊緊握住了拳頭。
「什麼女人很堅強啦,什麼一個人也能活下去啦,什麼根本不需要男人啦……其實根本沒人真的這麼想啊……對大多數女孩子來說,男人是支柱,是依靠啊。如果沒有男人的支撐,大多數女孩子是活不下去的,這纔是她們真正的心聲啊。」
「女孩子,是需要男人的啊。」
「……」
鳥飼緊閉嘴脣。
「……」
「那種事……我想,對男人來說也一樣吧。我們必須彼此支撐着活下去,少了任何一方,都不行吧。」
儘管鳥飼口口聲聲說着「不需要男人」,但她身邊的朋友們卻一個接一個地變得憔悴。現實中的苦難,與自己腦中編織的觀念之間的鴻溝,讓她不斷陷入煩惱。
「所以啊,當你說『全都是女人的錯』,『這是她們自作自受』什麼的,我就忍不住想反駁你啊。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們……我們的心情啊……」
看到周圍朋友們陷入困境,她便開始將異性視爲敵人。與其和那樣的「敵人」在一起,不如一個人活下去,她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赤石的動作停了下來。
「……」
「事情當然不會全都美好無缺,但我相信,她們應該也有父母會給予支持。而且,越是年紀輕輕就有了要守護的存在,人就會越發堅強。我也覺得,年輕時的失敗是爲了日後不再重蹈覆轍而必須經歷的事。雖然也確實有些事情是無法挽回的,但如果你說她只是被男人騙了、是個可憐的女孩,我也不會因此就覺得她整個人生都完蛋了。如果她真的陷入困境,那周圍的人就該去支持她、幫助她,不是嗎?」
「……」
「這就是我的心裏話。你可能不信,但我說這些,並不是爲了引導你往我想要的方向走,也不是爲了扭曲事實或情感。」
「……」
此刻說出口的,恐怕纔是她真正的心聲。
「所以,我很害怕,你是不是會把三葉和白波當成自己的所有物,然後拋棄她們……」
他終於覺得,看到了鳥飼真正的心聲。
「……」
這,或許就是鳥飼的——矜持。
也許,其實從一開始試圖扭曲自己的主張,硬是朝着自己有利的方向推進話題的,是鳥飼。
「……」
赤石仰頭望天,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確實覺得,被男人騙的蠢女人是自作自受。但我也覺得——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怎麼看我不知道,但人的心理啊,要比你想得更深、更復雜、更多面。我也是,你也是。沒有人是單一維度的惡吧,一定也有好的一面。雖然確實也有那些從哪一面看都是一塌糊塗的人存在,但至少我——我認爲我所說的話,是合乎道理的。」
「……」
鳥飼吸了吸鼻子。
「我和你,我們都有自己經歷的事、所處的環境、身處的立場,所以彼此的主張和理念自然也會不同。我不認爲我就是個只有缺點的人,我也不認爲你就全然是錯的。我不這麼認爲,而且我也不願意這麼相信。」
「……」
「比如說吧,一個哥哥明明沒有任何才能,卻有個天賦異稟的弟弟,受到了社會的廣泛認可。你說哥哥會怎麼想?他肯定會爲弟弟感到驕傲,到處說『我弟弟很厲害』吧?但同時,他也一定會嫉妒——『爲什麼我就不如他』。一邊以弟弟爲傲,一邊也會爲自己不如弟弟而感到焦慮、感到自卑。」
「……」
「對弟弟的憧憬與驕傲,自己的自卑與焦躁,這些情緒是共存的。甚至會因此對弟弟發火。可即使如此,在外人面前他還是會爲弟弟感到驕傲。人類的情感啊,絕不是你想象中那種單純、簡單、純粹的東西。我是這麼認爲的。」
「……」
「再比如說,有個一起追夢的朋友吧,可最後只有她得到了認可,自己卻什麼也得不到。那時候,心中肯定不會只有『太好了』這麼簡單的喜悅吧?一邊爲朋友感到開心,一邊也會嫉妒——『爲什麼她能被認可,而我卻不能?』『爲什麼她有才能,而我卻沒有?』這樣的情緒,也是會有的吧?包含了與喜悅相反的感情,這種事一點也不稀奇。而且,這種情感,並不矛盾。」
「……」
鳥飼吸了吸鼻子。拭去眼角的淚水。
「所以啊,我纔想讓你,好好看看我這個人。不希望你把我關進你心中那個「惡意」的牢籠裏,以爲我是個全由惡意構成的人。我做的事情、說的話,在我看來都是有道理的。別隻看我一面的不好,就給我貼標籤。其實我也希望所有人都能更好地生活,並沒有無差別地厭惡所有人。對我來說,你確實是個讓人討厭的傢伙……但與此同時,我也在想,也許你其實是個不錯的人。希望你能稍微考慮一下,人類情感的多面性與複雜性,那樣我會感激不盡。」
「……」
鳥飼擦了擦眼角。
這就是赤石的堅強與脆弱、場面話與真心話;而對鳥飼來說,她的說辭也是她的堅強與脆弱,她的場面話與真心話。
在斷言被騙的女人是愚蠢之人時,赤石的真心,也同時包含着「但這並不代表人生沒有希望」的溫柔。
在咒罵男人該從世界上滅絕、女人該獨立強大時,鳥飼的真心也包含着「我希望有人能和我一起走下去」的孤獨祈願。
赤石同樣正色回應。
兩人再次拿起筷子,終於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用餐。
鳥飼的表面與真心,也同樣相反。
「…是嗎」
鳥飼擦着眼角,以凜然的態度說道。
他們終於瞭解了彼此的軟弱,瞭解了彼此的恐懼與信念,理解了彼此眼中的對錯與厭憎。
鳥飼,也理解了赤石的真心。
「…我本來就沒那麼片面」
「……」
原本彼此嫌惡的距離,也因表面與真心、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鴻溝被填補而縮短,理解彼此的程度也隨之加深。
赤石的表面與真心,是彼此相悖的。
「……」
赤石,理解了鳥飼真正的感情。
而那些看似對立的言語,說不定,纔是真正彼此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