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話 你喜歡平田清嗎? 4
《喜歡愛情喜劇的主人公嗎?》 · 利苗誓 · 2625 字
赤石和暮石兩人,在醫院外等着平田。
爲了讓病人心情平靜,醫院四周種滿了樹。兩人望着滿目綠意,輕輕舒了口氣。
「好慢啊。」
「嗯。」
赤石指了指停在樹枝上的小鳥,和暮石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着。
「他們之間……應該也有很多話要說吧?」
「……是啊。」
兩人就在這樣平和的氣氛中,靜靜等待着平田的歸來。
「是平田。」
赤石望向醫院裏面,只見平田一邊揉着眼睛,一邊朝他們走了過來。
「平田!」
「嗚……嗚……」
平田一邊劇烈地揉着眼睛,一邊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醫院。
「平田……?」
「赤……赤……赤石……」
一走出醫院,平田就立刻跑向了赤石。
「我、我、我……嗚……我想、想、想跟赤石說、說謝謝……」
平田緊緊握住赤石的雙手。
「你、你願意對我、生、生、發脾氣,真、真的……謝謝你……」
「啊、啊啊……」
正如平田所說,她的行爲,間接地,把父親一步步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這一定也有平田的責任吧。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從平田臉上滑落。
「我、我一直以爲,哭是不行的、不可以的……」
父親無法制止她走上歧路,對此感到強烈的負罪感。
通過她的話語,赤石他們逐漸瞭解到了她的處境。
赤石帶着些無措的表情,望向暮石。
平田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赤石的雙手上。
赤石和暮石一邊說着,一邊將平田帶到一個安靜的角落。
「都、都是我的錯……他喝了好多、好多酒……明明是我害的……」
「……嗯。」
「我、我……真的,是個很壞、很壞的小孩……」
「嗯。」
「因爲我是個壞孩子……所以……赤石你願意……願意……發、發脾氣……謝、謝謝你……真、真的,謝謝……」
「明明、明明是我不好……但爸爸,卻一直……一直在、在跟我道歉……」
又是一陣咳嗽。
「爸、爸爸……」
「爸、爸爸……嗚……爸爸,他、他一直……跟我道歉。」
眼淚一顆顆從她的臉上滾落,她深深低下頭。
他們把平田扶到椅子上,讓她坐下。
赤石繼續輕撫着平田的背部。
「是啊……」
然而現在,那股積蓄了太久的情感,終於像決堤的洪水般奔湧而出。
也許正是因爲這種無力感與自責,讓父親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這樣啊。」
赤石和暮石輕輕拍着她的背。
「爸、爸爸……他後悔……他一直、一直在跟我說,他後悔……因爲他什麼都沒、沒爲我做過……一直在道歉……」
「嗯。」
——
赤石安撫想急着把話說完的平田。
平田咳嗽了幾聲,聲音因哽咽而斷斷續續。
面對平田明顯已經情緒失控的模樣,赤石不由得慌了手腳。
「我、我跟爸爸……說、說過話了。」
她一定是,拼命壓抑着情緒,不想讓父親擔心。
雖然言語磕磕絆絆,但平田還是努力地表達着。
「明明是我……我不對……但他……卻一直……向我道歉……」
在父親面前,她一定哭不出來。
「慢慢說就好。」
「我、我……嗚……我、我對爸爸,說了好多、好多很過分的話……」
平田一邊抽噎着,一邊反覆向赤石表達着感激。
「你、你願意、願意和我……嗚……做朋友……謝謝你……」
「爸、爸爸,他……他從來、從來都沒有對我發過火,明明……明明我……我一直是個壞孩子……可他、他從來都沒有、沒有生氣……」
「找個能坐下的地方吧。」
「都是我害的……」
赤石從口袋裏拿出一塊手帕,遞給平田。
她接過手帕,用力擦去淚水。
「我……我曾經,對爸……爸爸說過『去死』……好多次……很多很多次……」
「……」
那樣的話語,終究是傳到了父親的心裏。
那樣的言語,如同刀刃般,劃破了父親的意志,也把他逼上了絕路。
現在的平田,終於開始意識到,自己的那些話語、那些行爲,到底有多傷人。
「我說過……好多次,『去死』……對爸爸……好多次……」
「……」
「爸、爸爸……因爲我、因爲我說的那些話……他要死了……」
她用手帕矇住臉,哭得撕心裂肺。
赤石與暮石交換了一個眼神,一起輕輕撫摸着平田的背。
「不是你的錯。」
赤石低聲對他說。
「不、不對,是我的錯……明明……爸爸從來沒對我發過火……我卻、卻說了那麼多、那麼多過分的話……」
「……」
無話可說。
「爸、爸爸……他會死掉的……」
平田的眼中浮現出瘦骨嶙峋、神志恍惚的父親的模樣,淚水再次湧了出來。
消失在女兒的面前,從她的世界中徹底退場,讓她不必再受自己的牽絆。他或許真的相信,唯有這樣,女兒才能獲得真正的幸福。
他真的把那句話當真了嗎?
也許父親早已將那件小事放大無數倍,不斷地在內心反覆咀嚼,沉溺在對女兒的愧疚中無法自拔。
「對不起……對、對不起……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個……壞女兒……對不起,對不起……我對……爸爸……我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叫你去死……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個壞女兒,對不起……給你添了好多、好多麻煩……對不起……」
對平田來說,那或許只是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那件「小事」,逐漸演變成他對自己深重責備的象徵。
哭得撕心裂肺。
平田放聲大哭。
又或者說,在那個自稱是個一無是處、沒救了的男人——平田的父親眼中,一個「沒救了的父親」最能爲女兒帶來幸福的方式,不就是從她眼前消失嗎?
她邊哭邊抽泣,不停地道歉。
平田曾對父親說過「去死」,但那句話究竟在父親心裏掀起了怎樣的波瀾?
一次又一次,反覆地。
哪怕只是一次輕描淡寫的爭執,也成了他痛苦記憶的標本,成了無法釋懷的過去。
平田的父親,其實是在深深地懲罰自己。
那個一次又一次傷害女兒、令她痛苦不堪的自己——如今,自己唯一能爲女兒做的,究竟是什麼?
平田可能認爲,正是因爲自己曾對父親說了「去死」這樣的話,才讓父親走到了死亡的邊緣——可事實恐怕並不是那樣。
一定。
淚水如泉水般湧出,平田向着不在場的父親不斷地道歉。
赤石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後,輕輕地,撫摸着她的背。他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像個嬰兒似的。
他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毫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
患了重病,已經連正常生活都成了問題的自己,能爲女兒做的,究竟還有什麼?
「……」
就是死吧。
但對她父親而言,那卻是他傷害女兒的「罪證」,是一段終生難忘的回憶。
「他跟我說……小時候我玩遊戲時,他故意輸給我……但我哭了……他就一直記得那件事……一直、一直記得……還說『那時候你很難過吧』,然後,一直覺得對不起我……」
「是……是我……是……我……嗚……都是我的錯……我……我……是……是我的錯……」
「爸、爸爸……爸、爸……嗚……爸……爸爸……他……爲了我、爲了我才……纔要去死……他說……他說,只有死……才、嗚……纔是他唯一能爲我……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