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8 前進方向

清脆鳥鳴聲傳來。

睜眼的尤里克察覺自己被柔軟被褥包裹着，宛如兄長懷抱般溫暖安逸，讓人只想再懶洋洋地多睡會兒。

但他強行支起上身，赤腳踩上地面。整夜冰冷的石地板觸感，將他從溫暖朦朧的回憶中拽回現實。

他徑直走向露臺，深深吸入冰涼的黎明空氣。白楊樹上啁啾的兩隻無名鳥察覺到動靜，撲棱棱振翅飛走。

這位俊美的魔法師久久凝視着遠方高聳的山脈。可他的視線穿透山體，正摸索着比山脈更遙遠的過去。

在與魔族的戰鬥中，尤里克領悟頗多。

那傢伙既強悍又善戰。若是一對一較量，他必定敗北。雖憑藉劍指魔法壓制對方，甚至差點擊殺…終究差了決定性的最後一擊。

『過度依賴視覺也是弊端。魔法對決中，持續追蹤魔力流動至關重要…』

大魔女耶爾妮的教導絕非不足。她確實反覆告誡他要持續追蹤魔力流動。但在連續施法精疲力竭之際，他終究出現了短暫的魔力感知疏漏。魔族正是抓住了這電光石火的破綻……若非劍指術的迅捷反應，他恐怕早已命喪黃泉。

魔族的力量確認無疑。以他目前的實力，甚至難以企及對方的層次。

呼——

尤里克用掌心狠狠搓揉麪頰，突然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發出短促的喝氣聲。

反省到此爲止。

沉溺往事自怨自艾絕非魔法師應有之舉。以教訓爲基石砥礪前行，方顯術者本分！

『反倒該慶幸。至少看清了前進方向。』

結束晨間冥想的尤里克徹底潔面後，趕在早餐前埋頭研讀魔法典籍。他尤其專注鑽研迴路類專著，指腹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持續不斷。

縱使被稱作迴路天才，那些開創性構想也絕非憑空湧現。恰恰相反，他的造詣正源自永不停歇的研習與探索。

就在學成的瞬間，魔法師的壽命便抵達終點。魔法師本該是至死方休的求知者。

當他沉溺書海不知時光流逝時，僕從輕聲叩門提醒用餐時間已至。

餐廳裏西洛森前輩早已落座。那人衝遲到的尤里克擠眉弄眼，又扯起『我當年啊——』的老調。尤里克眼前突然閃過前世軍營裏班長的面孔。

三人各就各位開始用餐。西洛森忙不迭地對每道菜評頭論足，而維奧萊塔早已習以爲常，只管埋頭吞嚥自己的那份早餐。

當然這話純屬多餘——早在師父開口前，西洛森就拽着尤里克滔滔不絕說了一籮筐。

雖說時間終將解決這個問題，但耗時太久正是致命弱點。

尤里克此前從未對人傾訴過自己的故事，他思忖着該從何處講起。最終覺得該先說說那位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兄長，於是用舒緩的語調敘述起鄉村生活的點滴。

繞城兜風的二人最終跨坐在廣場噴泉臺邊。儘管往來行人熙熙攘攘，尤里克卻久違地感受到了寧靜與鬆弛。

此時尤里克才隱約明白，大魔女耶爾妮爲何對他如此嚴苛。

尤里克緊閉雙眼，在心底痛罵自己：這該死的好奇心！

西洛森用手背粗魯地揉着眼角，說着該回去了便從噴水池邊站起身。

除非像維奧萊塔那樣，耗費數百年磨礪戰法，以壓倒性的實力碾壓對手。

『……….』

呆站着釋放魔法只是二流，配合詭譎莫測的身法才能成就一流境界。

這絕非簡單張開護盾就能解決的問題。從決意近身敵人的那刻起，就必須讓魔力如同第二層皮膚般時刻裹覆全身。稍有鬆懈，哪怕是魔力微微外泄的破綻，都可能招致致命傷——尤里克曾親嘗過這血的教訓。

大魔法師本在側耳傾聽小徒弟的疑問，突然揚聲呼喚前輩。

「『破局之法』可有頭緒？」

當然，以粗淺的操控力想要維持魔力鍍層，無異於癡人說夢。這般精妙的技藝，庸手根本連門檻都摸不着。

尤里剋意識到必須對身體內部的魔法迴路進行徹底改良。

嘴上說着容易，但通往精熟之路的修煉從來荊棘密佈。

因此西洛森的研究目標，正是用這門術法創造出永恆存在的事物。

「西洛森專精轉換術。若有興趣，不妨向他請教。」

"……西—洛—森！"

若造詣足夠深厚，要實現尤里克設想的那般技藝也非不可能。

尤里克跟着西洛森穿梭在街巷間，時而向路人親切問候，時而好奇打聽商品來歷。偶爾彎腰拾起掉落貨物幫攤主擺好，換來大嬸們「俊小夥拿着吧」的白贈，或是「嚐嚐鮮」的試喫小食。蹭喫蹭喝的西洛森叼着烤肉串暗想：這地方的人比我預想的熱情多了。

「弟子準備主攻迴路學與體術強化。」

每座山峯都高聳入雲

9;不過近身作戰時，防禦性魔法同樣至關重要。9;

「好在結局圓滿。兄長得了店鋪，我也遇到師父和前輩您……」

魔族當前猖獗的時局下，哪有等待三四十年的餘地。

「是，感謝師父指點。」

本以爲維奧萊塔的教導會獨斷專行，沒想到竟如此通情達理。

但匱乏之處遠不止於此。

僅掌握戰鬥魔法遠遠不夠，對抗魔族需要綜合性的魔法思維。

正是對世間萬物充滿好奇的年紀。

未及正午就返回宅邸的尤里克徑直走向地下室——西洛森曾說這裏最適合不受干擾地做研究。

被師父當衆抬舉的西洛森拍得胸膛咚咚響。尤里克立刻捧場地豎起拇指：「師兄當真了不起！」

「真是萬幸！……咳咳。這廣場怎麼這麼多人，灰塵都迷眼睛……」

『……要翻越的山實在太多了。』

9;成功突進斬傷魔族左軀幹是決勝關鍵，否則根本撐不到最後。9;

「呃——」尤里克輕放銀叉，慌忙嚥下嘴裏的食物。

必須將魔力壓縮到比現在更高的密度，極限錘鍊強化魔法，讓魔能覆滿全身，更要能高效抵擋攻擊魔法——

轉換魔法是以魔力具現物質的技法。但生成的物質終究會消散。

十七歲。

「不是我吹，單論轉換魔法，整片大陸還沒人能勝過我！」

"你膽兒肥了是吧?! 連宛如神明的師父年齡都敢打聽?! "

這位俊美的法師深刻體會到，自己亟待積累更多實戰經驗。

必須掌握能真正抵擋魔族攻擊魔法的防禦術式。

從這個角度看，劍指魔法已超越魔法本身——那堪比精鋼硬度的指尖本就是致命武器。

西洛森拽着尤里克來到走廊轉角，把他按在牆邊。

「好了，說說你吧。」西洛森晃着腿激起水花，「從小到大的經歷。」

『必須在敵方法術襲來的剎那，精準構築剛夠覆蓋命中點的最小護盾。』

大魔法師的眼神突然釘住尤里克。

『我現在的魔力儲量實在貧乏得可憐。』

但唯其如此，方能獨戰魔族。

『還有更棘手的。』

「明白了。先專注於你想做的事吧。若實在束手無策，爲師自會出面。」

西洛森起初只是靜靜聆聽，不知不覺間眼眶開始發紅。當聽到尤里克離開村落與兄長重逢的場景時，他已止不住用袖口擦拭湧出的眼淚鼻涕。

維奧萊塔現身時，西洛森立刻小跑着湊到師父跟前，用甜得發膩的嗓音問安。小徒弟尤里克也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

與宅邸華麗的房間截然不同，飄着鼠尿味的地下室幽暗陰森。他僅靠一顆懸浮的魔力球照明，坐在木桌前重新鑽研起迴路學典籍。

「…我的故事？」尤里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噴泉銅雕的紋路。

基礎魔力護盾範圍過廣又耗能驚人。攻擊魔法與強化術式本就榨乾魔力儲備，若在防禦上過度揮霍，擊敗魔族就真成幻夢了。

聽到"數百年"這個詞，尤里克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冒昧地尋到維奧萊塔跟前。明知唐突，還是脫口而出：您今年貴庚？

用餐結束後，西洛森摟着尤里克的肩膀走向城鎮。這位前輩一邊闊步走在街頭，一邊絮絮叨叨地傳授着維奧萊塔導師的喜好、行爲習慣和注意事項。……其實他早就幻想過無數次帶着後輩招搖過市的場景。從今往後，再也不用孤零零地跑腿了！

尋常流浪法師練得久了，也能快速施展基礎防禦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