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7 人类为何存在
《法师的生存之道》 · 점선 · 3020 字
罗纳迪姆北门附近有座带庭院的小屋,正是前任魔塔之主特里斯坦的居所。
尤里克顺着主街闲逛,不觉已来到屋前。他轻手推开栅栏门,踩着杂草丛生的庭院小径来到门廊。随着三声清脆叩响,他朗声自报家门:「晚辈乃魔塔魔法师尤里克。」
「前辈,有要事相商。」
屋内却如深潭死寂。他分明感知到人息,却似撞上铁了心的沉默。
尤里克在玄关前徘徊许久,最终转身离去。这第一次拜访,连前任魔塔之主的面都没见着就结束了。
当然尤里克丝毫没有就此放弃的念头。他把这桩事也视作治疗过程的一环。
「患病之时,身心难免脆弱。疗愈之道,正在于同时治愈肉体与心灵。」
尤里克不愿对人类奉献一生的英雄就这样遭人冷落。
自初次拜访后,尤里克每天都雷打不动地造访特里斯坦的宅邸。
到了第五天,尤里克动手整理荒废多时的庭院。他修剪杂草,修补破损的篱笆,在花盆里栽种新花。随后搬来椅子坐在院中,执笔作画。
他明白那扇门不会因敲门而开启。必须等待主人自行推开——就像当年阿德里安师父那样。
「我要把得到的这份厚爱,再次传递出去。」
久违地,尤里克重拾雕刻。虽已数月未碰刻刀,手法依然娴熟流畅。
每完成一件作品,他就将其点缀在庭院各处。盼着这里能重新焕发生活气息。
他不愿看到伟大的英雄、备受敬重的前辈、慈爱的师长,在这等凄凉之地孤独地走向死亡。
纵使特里斯坦最终拒绝治疗接受死亡,尤里克也决心陪伴左右。
他要代表全人类,偿还这份恩情。
他想告诉对方:您的人生辉煌璀璨,绝无半分虚度——
荒废近二十年的庭院,经过半月打理重焕生机。尤里克坐在椅子上追忆往昔,嘴角浮起微笑。
就像当年坐在阿德里安师父的花园里画画雕刻的童年时光……回首望去,那段岁月纯粹如水晶,美好似朝露。
「倔小子!……随你便,爱来不来!」老人啐了一口,木门发出咔哒声响。
回路的天才——再没有更贴切的词能形容尤里克了。
老人嘴唇蠕动着,最终却陷入沉默。
尤里克绽开温暖笑颜道着晨间问候,随即转身钻进厨房。久违地烘烤起阿德里安泽风味的草药面包,袅袅药草香在屋内悄然弥漫。
进出数次后,尤里克觉得时机成熟,便躬身询问:「可否允许晚辈帮忙整理?」老人鼻哼一声挥袖:「随你折腾!」褶皱的眼皮下,浑浊目光透着无所谓。
尤里克注意到他体内魔力几近枯竭,自然再施展不出法术。
这位曾与英雄们共渡艰险时代的老者,又怎会是为私欲而牺牲终生之人?
不知不觉间,特里斯坦的宅邸已变得像普通人家般温馨整洁。尤里克将自己绘制的画作装裱悬挂,又将木雕摆件搁在案头。老人虽嘟囔着说不需这些多余摆设,却始终未曾将其撤下。
卢克大哥也从未要求孩子们用爱回报他的关怀。但孩子们仍以赤诚之心相报。
「正是在下。」
获准后,尤里克每日只整理一处——先从积灰的卧室开始,次日擦拭客厅的琉璃灯,再是油污的灶台。待打扫到仓库时,刻意放轻动作,生怕惊动窗边打盹的老人。
尤里克原已做好至少等待三个月的准备。当大门在一个月后便敞开时,他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楚——这位阁下怕是被孤独蚀骨入髓了吧。
忽闻门轴吱呀作响,他猛睁圆眼望向乍现的门缝。
「…….」
「我本打算等到海枯石烂——无论要耗上多少光阴。」
「老爷子,您近来可好?」
他端正衣冠小心踏入室内。虽未到一片狼藉的程度,但屋内杂物散乱显然久未整理。
这日尤里克照例来到特里斯坦寓所,规矩地轻叩门环。
「明白。晚辈定当尊重您的意愿。」
尤里克始终铭记着英雄们的真意。
如此这般,一月光阴转瞬即逝。
「坐吧。」
「……用过饭没有?没吃就留下来用膳。」
「我说得很清楚。不会接受治疗。」
「何时开始研习魔法?」
特里斯坦并非次次开门,但每隔三四日,总会咯吱一声推开那道斑驳的木扉。尤里克趁机钻进屋内,带来沾着露水的野莓和新采的药草。
尤里克试探着询问是否愿观摩回路图纸。老人目光微动,示意取来一观。青年从卷筒中抽出绘有治疗术式的羊皮纸,那双枯瘦的手接过图纸时竟微微发颤。特里斯坦鹰隼般的目光在繁复纹路上贪婪游走,眼底倏然泛起久违的光彩。
仍是无人应答。他在门前驻足片刻,转身欲往庭园座椅走去。
「九岁启蒙,至今已逾十年。」
「倒是个固执的家伙。本以为你撑不过几天就会离开。」
「麻烦。别来。」老人甩出硬邦邦的回答。
特里斯坦微微张嘴,用惊异的目光注视着尤里克。
尤里克的嘴角浮现出温暖的微笑。
「果然天赋异禀…听闻连魔力闭塞症疗法亦是汝所创?」
尤里克平静地绽开笑容。
所谓的餐食不过是陈年面包、风干肉脯与少许果干,尤里克仍吃得津津有味。
特里斯坦轻哼一声——这等开创性壮举,岂是侥幸二字能够轻描淡写。
只见蓬头乱须的枯瘦老者立于其间,唯独双目炯若寒星。
待青年迎上视线,老者又嘶声补充道:
特里斯坦盯着盛宴出神许久,忽地抬眼凝视尤里克。
「进来吧。」
特里斯坦将尤里克按在餐桌前落座。前任魔塔主在对面坐下,箭矢般的目光久久钉在他脸上。
餐桌上堆满新烤的草药面包、油亮的肉脯、鲜灵水润的果切,还有调味恰到好处的奶酪拼盘。
他时常造访魔塔图书馆,古籍泛黄的纸页在空气中发酵出厚重墨香,每道书脊都流淌着岁月沉淀的雅韵。
「前辈过得可好?」
可若任凭孤独侵蚀英雄,连这点人文关怀都吝于给予……人类又将何以自处?
「为何待我这般好?」
那深藏在壮烈史诗下的嘱托——至少别遗忘人性的光辉,他从未敢忘。
「好的,感谢您老款待。」
特里斯坦微微点头。虽未逐一核查,但这绝非寻常的电路图,任谁都一眼能看出端倪。
「……此等精妙构造,当真出自汝手?」
「我也是如此。并非有所图谋,只是觉得理当如此。」
庭院里的时光绝非虚掷。这反而是离开阿尔芬海姆后,第一次能静心回溯往昔的契机。若只顾前行不懂回首,人终将在同一个坎上反复跌倒。
「老丈您当年不也是不求回报、将一生奉献给人类的吗?我相信您只是做了应做之事。」
「那我能常来拜访吗?想和您聊聊各种闲话。」他轻声提议。
「纵使你百般示好,老夫也给不了什么。如今我不过是废人老朽,实在…无物可赠予你啊。」
尤里克亲手为特里斯坦修剪纠缠的乱发与胡须。如今老者身上,再难觅曾经邋遢的模样。
原本三四天才开一次的门,渐渐缩短为两天一开。待到两月过后,那扇门竟每日都会敞开。
他忽然惊觉自己这些年疏于问候师长们,当即给每位师父都写了封信。
尤里克接受了特里斯坦的决定。既然对方不愿接受治疗,他决定尊重这份固执的意志。
但能从魔力闭塞症中挣扎至今,全因他刻意避免施法延缓病情恶化。或许是将此视为宿命而默默承受。
「侥幸所得罢了。」
「前辈可在家?魔法师尤里克拜见。」
尤里克自然也没落下对城市的探索,每隔三四天便选定一个区域细细踏勘。他总要把街巷旮旯都走遍——此地治安极佳,只要避开夜色便几乎不会遇险。
这座图书馆与魔塔同为千年来唯一未变之地,其藏书之巨足以填满魔塔整整两层空间。据这里的图书管理员所言,若将大小整理集悉数计入,典籍总量恐不下百万册。
「我就在院子里等着。」尤里克不退让。
「老丈,没关系的。我会留在您身边。虽然不知能帮上多少……但定当竭尽全力。」
特里斯坦一言不发,垂下了视线。沉默许久后,他缓缓伸手抓起草药面包,轻轻撕下一角。
他将面包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很好吃。做得非常好。」
特里斯坦的眼角泛红,布满皱纹的眼眶渐渐湿润。
「抱歉。今天我就先告辞了。」
「好的,老先生。请务必记得按时用餐。」
尤里克恭敬行礼后走出屋子,在院落的椅子上坐下。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温暖的光线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