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4 守護之樹

望着樹梢殘存的精靈光芒，尤里克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但他仍不放心，又在侯爵城堡裏外搜查了兩日。果然不出所料——再沒找到其他線索。

『這是精靈在懇求救活這棵樹啊。』

起初或許影響不大。但經年累月，精靈的執念越來越深，漸漸對人類身體造成了負擔。尤里克懷疑，這可能就是怪病的源頭。

那些夢境是精靈的呼救。人類以爲的噩夢，實則是它們撕心裂肺的吶喊。

老實說，若非親眼見過古樹，連他也未必能勘破其中關竅。

尤里克帶着調查結果面見侯爵。待他稟明原委，侯爵當即拍案：

「『那還等什麼？趕緊把樹砍了！」

尤里克早料到施萊納侯爵會提出這般建議，卻仍沉聲陳述起更妥善的方案。

「閣下，貿然砍伐精靈棲居數百年的古樹絕非上策。」

侯爵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寄宿精靈的樹木被稱爲守護木，尤其應當避免斧鉞加身。」

「莫非另有良方？」

「請允許我嘗試救治，屆時精靈定會以更豐沛的福澤回饋施萊納家族。」

「真有把握治好？」

「雖不敢誇口，但幸得偉大鍊金術師親傳技藝，願傾力一試。」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感激不盡。」

尤里克躬身致謝，侯爵的寬厚仁德令他動容。

宮廷魔法師斯特勞斯聽聞原委後匆匆尋來。若這青年所言非虛，魔法學界怕是要掀起軒然大波。

「精靈的呼救？簡直聞所未聞。該查閱典籍是否曾有類似記載。」

「謝謝您，老師！」

「求求您一定要治好它，救救那棵樹吧…！」

在場所有人都跪伏在地，朝着這棵沐浴聖光的巨樹虔誠祈禱，啜泣聲與驚歎聲在晨光中迴盪。

令人驚訝的是，正式開始治療後，病患們再未遭受噩夢侵擾。約莫一週光景，他們的身體狀況已明顯好轉。就連症狀最嚴重的小姐，如今也已迴歸日常生活。

尤里克連忙低頭謙辭，連說過獎。

尤里克從行囊抽出方纔的畫作展開，伊菲爾突然指着畫面驚叫——

尤里克從夢中醒來，心底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與安寧，竟不自覺地沁出淚水——那是個令人心尖發顫的美夢。

所幸他掌握着一種對植物卓有奇效的恢復藥配方——當年研製魔力閉塞症藥劑時偶然所得。

得到足量凝液後，他將液體分裝進數個容器。這些即將耗盡的藥劑，倒也不必再費心烘乾磨粉。

尤里克先在攤位街採購了大量風乾的藥草，隨後返回侯爵城堡。他再次造訪謁見所，試探性地詢問能否獲贈一些龍鱗。所幸倉庫裏堆放着地龍阿拉杜爾死時剝落的鱗片，侯爵爽快地應允賜予他一片。

「少爺請好好珍藏吧。」

魔法師們耗時兩月都束手無策的頑疾，尤里克僅用十日便完美攻克。侯爵驚歎本貝格新秀魔法師的威名果然名副其實。

「在下定當竭盡所能。」

「加油啊。我也會全力以赴的。」

從未醫治過植物的尤里克決定動用所有手段。鍊金藥水自不必說，就連壓箱底的魔法也要施展。

侯爵大步走來抓住尤里克的手腕：「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青年將手掌輕貼粗糙的樹幹仰頭望去。

「由衷感謝您。願您今後永沐福祉。」

縱然是坐擁廣袤領地的諸侯，侯爵更是位舐犢情深的父親。每當子女纏綿病榻，都令他心如刀絞。而今得遇良醫，這位父親怎能不感激涕零？

曾經荒蕪寂靜的後院，如今浸潤在人們的愛與關懷中。

雖不知要耗時多久，尤里克已然下定決心傾盡所能。

「天啊——」

將伊菲爾託付給保姆後，尤里克踏出侯爵城堡。青石臺階在他腳下發出細碎響動。

通體湛藍的巨樹正迸發着翡翠般的光暈，樹冠比昨日龐大了整整三倍，枝幹上流動的脈紋像是星河在閃耀。

『願你以愛意滋養少爺，庇護芸芸衆生。』

「……哈，沒想到我這把老骨頭還能親眼見證神蹟。」

「我們也正覺得蹊蹺。若是飲水或食物有問題，所有進食者都該出現症狀，可事實並非如此。要說魔法或詛咒的痕跡，卻也半點都尋不見。」

自己的母親再也無法歸來。

當晚尤里克做了個夢。

伊皮爾每天都望眼欲穿地盼着尤里克出現，只要那道身影映入眼簾，就會變成黏人的小尾巴寸步不離。連常年憂心忡忡的保姆嬤嬤，如今眉梢也綻開了笑紋。

寄宿着精靈的古樹以驚人的速度恢復生機。

「好，我定會全力醫治。」

當尤里克衝進別宮後花園時，眼前的景象令他呼吸凝滯。

他當然心知肚明。

「好，好！這番恩情，本爵永誌不忘。」

沐浴在衆人關愛中的古樹日益茁壯。尤里克總用手掌輕撫樹幹呢喃道謝，彷彿它能聽懂人言。

但母親的意志與愛意永不消逝，始終縈繞在兒子身旁。

依舊是那座昏暗世界裏的後院。黑影般的形體再度飄忽着向他聚攏。但隨着天地漸亮，那些暗影竟化作皎潔的純白。

或許連意志都能超越。

「在下雖不敢斷言，但此揣測確實最具可能。」

原本抱着樹幹的伊菲爾突然像小鹿般蹦跳着撲來。

幸運的是，樹木的狀態也在逐漸好轉。那些曾乾枯蜷曲的枝梢與泛黃的葉片，正一點一點重煥生機。輕觸即碎的樹皮如今也恢復了堅韌質地。年幼的伊皮爾似乎察覺到了變化，蒼白的小臉終於有了血色。

斯特勞斯返回執務室後，尤里克前往別宮尋找伊菲爾少爺。那孩子正在後院草坪上嬉鬧，見尤里克來訪，立即綻放笑顏踩着草尖蹦跳而來。

尤里克笑着將男孩舉過頭頂轉了個圈。

伊菲爾也常常抱着大樹訴說愛意。如今不僅保姆、擺脫瘟疫重獲健康的侯爵子女們，就連聽聞消息的僕役侍女、嘖嘖稱奇的宮廷魔法師們，乃至侯爵本人都會前來探望這棵樹。

完成準備的尤里克捧着藥瓶走向別宮後花園。他先細緻地在樹根周圍撒滿藥劑，又佈下改良過的植物防護魔法陣。那本植物學典籍記載的咒語，經他巧妙調整後，此刻正引導魔力順着樹幹脈絡加速循環。

尤里克沒料到進展如此神速。他忽然頓悟——

「老師！我見到媽媽了！媽媽說謝謝我們把樹養大！」少年眼眶通紅地比劃着。

在位於城郊的鍊金工坊裏，尤里克用龍鱗粉末配製出治療魔力閉塞症的藥水——當然這次是爲提取其中的精華凝液。

「老師！」

「嗯！媽媽笑得可漂亮了！」

「您母親一定很欣慰吧。」

「這…這就是我媽媽呀！」

聞此喜訊，侯爵當即召見尤里克，毫不吝嗇讚許之詞。

對自幼囚於深宅的伊皮爾而言，尤里克的冒險故事彷彿童話般令人神往。他還跟着這位老師學會了素描技法與木雕手藝。

少年緊抱着畫作，淚水奪眶而出。

所謂愛，本就是奇蹟本身。

『不過單靠這個恐怕還不夠』

開始治療後，尤里克便重返舒利芬家。畢竟往返兩地完全不影響治療進度。上午他照例給伊奧爾小姐授課，日暮時分便橫穿城區去侯爵城堡照料古樹。偶爾他還會陪着伊皮爾少爺在後花園嬉戲，給他講些奇聞軼事。

「果真是盛名無虛！尤里克先生醫術高明至極！」

尤里克告知伊菲爾古樹染疾之事，說要親自施救。全然不知情的少爺瞪圓雙眼，琉璃般的眸子裏瞬間浮起粼粼波光。

溫柔的女子將某物遞到尤里克手中，原是顆光華流轉的玲瓏寶珠。不知爲何，他鬼使神差地將珠子含入口中嚥了下去。

「它真的蛻變成守護之樹了。」

尤里克隨侯爵朝謁見所走去。

侯爵決意要給予他豐厚的回報。

正當尤里克晨起準備上午事務時，侯爵城堡突然傳來急召。他心頭一緊，立刻披衣趕往城堡。

「少爺。」

他生怕那女子的容顏在腦海中消散，連忙抓起畫筆將幻影定格在畫布上。

朦朧間黑影凝聚成女子的姿態，那是位聖潔純真得令人心顫的美人。她慈愛地微笑着向他頷首：

「你永遠無法體會我有多感激這位恩師。這份恩情必須償還。」

尤里克誠懇推辭，連聲說着真的不必。

「能親眼見證這魔法奇蹟，對法師而言已是無上饋贈。」

「這怎麼行！世人會笑話我吝嗇的！總得顧全我的體面。」

拗不過侯爵的執着，尤里克最終收下兩片龍鱗。儘管侯爵堅持要給予更多，法師反覆強調這些已足夠珍貴。

「況且令郎蘊含着非凡的魔法天賦。在離開前，請允許我繼續指導他可好？」

「這等要求本該由我開口才是。」

聽聞尤里克願教導伊菲爾少爺，侯爵不假思索便欣然應允。

走出謁見所的尤里克轉身向後院走去。璀璨的守護木頂端坐着一團白紗般的物體——那分明是精靈。

在旁人眼中或許空無一物，但尤里克的瞳仁裏分明映照着精靈的身姿。

愛與意志。

凝視古樹的紋路時，尤里克忽然明悟：這正是人類得以存在的全部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