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3 母親

馬車載着二人駛入侯爵城堡，他們在公交站下車後直奔本宮。

這座實用至上的宮殿更顯雄渾而非華美。尤里克撫過斑駁宮牆，彷彿觸摸到與魔族征戰千年的滄桑史詩。

「往這邊。」

尤里剋落後男爵半步，目光掠過廊柱間忙碌的僕役。侍女們貼着牆根讓出通路，裙角摩擦聲窸窣作響。

謁見所的門扉在他們面前洞開。兩排巨柱撐起穹頂，猩紅地毯如血徑般延伸至侯爵寶座之下。

尤里克向身形精瘦、目光犀利的施萊納侯爵躬身行禮。他低頭的動作恭敬得體。

「初次拜見閣下，在下是魔法師尤里克。」

「啊，好，久候多時了。聽聞你是位能幹的魔法師。」

短暫寒暄後，侯爵與尤里克切入了正題。

「實不相瞞，宮中發生了蹊蹺之事，想聽聽你的見解。卡梅倫卿可曾說明情況？」

侯爵朝男爵瞥去一眼，對方微微頷首表示肯定。

「那就不必贅述了。魔法師尤里克，煩請你查明此事根源。」

「遵命，閣下。」

領命的尤里克與卡梅倫男爵剛退出謁見所，便看見一位中年魔法師在外等候。這人自稱宮廷魔法師斯特勞斯。

「我是魔法師尤里克。」

「你關於魔力閉塞症療法的論文我仔細拜讀過，真是卓絕的研究。」

宮廷魔法師斯特勞斯奉侯爵之命前來協助，要將宮廷魔法師團此前調查的線索轉述給尤里克。

尤里克決定先確認患者的狀況。

他們最先來到別宮，前往侯爵三子卡利科瑪少爺的寢室。這位少爺正臥牀休養，但病情並未嚴重到危急程度——他神志清醒，行動也無礙。

可只要稍一活動，便會迅速感到疲憊不堪。嚴重時甚至會因強撐行動而昏厥。此外他還頻繁被噩夢困擾。

「媽媽住在這裏。」

……他做了個夢。

「夢境終究是夢境，您不必過於憂心。」

尤里克輾轉反側許久，直至深夜才沉入夢鄉。

這處荒廢的庭院雜草叢生，彷彿已被世人遺忘。

「所有患者都遭受着相同噩夢的折磨。」

「我也不太清楚。據說是棵古樹，還有精靈棲身的傳聞，所以沒人敢砍伐。」

尤里克猛然驚醒，冷汗像冰冷的蛇爬滿脊背。

少年走向大樹仰望着枝幹，尤里克也站到他身旁。

「在我看來小少爺聰慧過人，您不必太過憂心。」

年幼的少年突然撲倒在草坪上嚎啕大哭。

伊菲爾用完餐，牽着尤里克的手又往後院跑。保姆剛要阻攔，尤里克抬手示意無妨。

這時有人急匆匆趕到後院。是少年的保姆。

「倒像是德雷克斯特城堡的入堡儀式再現。」

在空無一人的侯爵城堡裏徘徊良久，當他終於來到後庭時，黑影迎面撲來——

少年轉頭凝視尤里克。

他謹慎地搜查了侯爵城堡每個角落，卻未發現任何異狀。沒有魔法痕跡，亦無詛咒殘留。難怪宮廷魔法師團遲遲找不出端倪，只得向外求援。

伊菲爾跑到後院，用手指逐一點着說道：

解說着的伊菲爾眼睛漸漸模糊了。

「每次看見少爺這樣都叫人心疼。近來宮裏又不太平…」

他伸手指向斑駁的樹杈說道：

尤里克入住貴賓宮一隅的獨室。用罷晚餐返回時，他攔下個小女僕打聽：「近日可有什麼怪事發生？」

「我也衷心期盼病痛之人早日康復。」

「其實最近都見不到…媽媽好像生病了。真希望她快點好起來。」

「一年前二夫人不幸病逝。自那以後，小少爺就總說夫人在那棵樹上。」

尤里克陷入沉思。雖可能性不大，但他還是將裏希的所作所爲納入了考量。

「這裏是和媽媽玩捉迷藏的地方，這裏是和媽媽一起讀書的地方！」

藤蔓從牆壁垂掛而下肆意生長，雜草漫過腳踝鋪滿地面。蒲公英不規則地躥出草叢散落各處，而庭院角落裏孤零零佇立着一棵參天古樹。

眼見簡單調查難有突破，尤里克決定在此駐留數日。侯爵倒也爽快地應允了。

當循着夢境記憶前往後庭時，走廊盡頭有個六歲模樣的男孩正偷瞄他。尤里克蹲下身與衣着華貴的小少爺平視——這定是侯爵幼子。

「是，魔法師大人。」

「這話倒也提醒了我。或許監視之塔的影響力已蔓延至此。可若真如此，爲何獨獨此地遭殃，實在教人想不通。」

「我是來見媽媽的。」

呃啊！

「少爺，您一聲不響就消失可怎麼行。」

黎明時分他就着晨光匆匆用膳，重返別宮逐間探訪寢殿，確認昨夜是否平安。

就在這時，樹叢間有什麼東西緩緩升騰而起。

「我好想媽媽…媽媽，媽媽……」

「我叫伊菲爾。大哥你是個好人呢…大家都不相信我，說我是騙子。可媽媽真的住在這棵樹裏……」

「日安，我是法師尤里克。」

「嗯！媽媽，媽媽——」

「…令堂？」

少年啪啪拍打樹幹呼喚着，掌心在樹皮上留下微顫的聲響。

「我相信你。」

保姆望着餐廳的門說道。

「噩夢？」

男孩卻只是直勾勾盯着他，突然轉身跑進長廊陰影裏。

女孩表示除此之外並無異常。

「這裏是…和媽媽…午睡的地方…這裏是…是…和媽媽玩玩具的地方…這裏是…是…和媽媽……」

「總看見黑色人影。聽說黑色象徵死神…我不會真的要死了吧？」

保姆聞言頓時露出憐憫的神情。

但被稱爲母親的存在並未現身。

「那是棵什麼樹？」

調查結束後走出別宮時，宮廷魔法師斯特勞斯向尤里克補充道：

現在他明白那些人經歷的噩夢了。

『或許禍根藏在內部……』

尤里克緊跟其後，發現男孩引他前往的正是夢中後庭。

尤里克綻開笑容回應：

別宮內其他子女的情況大抵如此。不久前還生龍活虎的年輕人們，如今卻像衰竭的老人般萎靡不振。被相似噩夢糾纏的他們，都深陷死亡恐懼中。

結束談話後，尤里克獨自回到客房。幽暗的窗外不知何時漫起陰鬱的霧氣。

「哥哥姐姐們都嚷着身子突然乏得厲害。我自個兒也常做噩夢呢。」

「原來如此。可惜沒能拜見少爺的母親。」

尤里剋意識到其中必有隱情。他跟着兩人走向別宮，趁少爺用餐時向保姆打聽了來龍去脈。

披頭散髮的怪物發出尖嘯，眼中迸發兇光朝他猛撲。

「媽媽特別害羞，有外人在就不會出來。」

啊。

輕紗般的幻影飄飄蕩蕩飛來，將少年緊緊擁入懷中。

那分明是精靈的化身。

「媽媽…」

伊菲爾感受到母親懷抱的溫暖。

尤里克靜靜注視着這一幕。

他見證着精靈的愛意如何撫平少年的傷痛，如何包容那份刻骨思念。

那精靈體內，一定寄宿着母親最純粹的愛。

不多時，精靈翩然迴歸古樹。少年再次經歷離別，卻已不再哭泣。

「媽媽再見，下次再來看您。」

後院的保姆什麼都沒看見。

但少年與尤里克看見了。

那裏確實存在着少年的母親。

尤里克輕輕走到少爺身旁，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抱住。

「『真是位了不起的母親呢。我能感受到她對您深沉的愛。」

「『嗯！我也超級超級愛媽媽！」小男孩仰起臉，睫毛上還掛着淚珠。

尤里克轉身走向那棵古樹。

他伸手撫過皸裂的樹皮，指尖在乾枯的枝椏間停留許久。

這棵樹正在慢慢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