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8 实验室的新成员
《法师的生存之道》 · 점선 · 3876 字
厄尔玛什城中最早迎来黎明的,正是神圣魔法团的西馆宿舍。当尤里克踱步至晨露未晞的中庭时,走廊早已挤满攘往熙来的法师。
身为魔法团长老的安东天未亮就为诅咒学课程做起了准备。这间仅容十人的小讲堂里,往年的听讲者不过三两个,今年更是门可罗雀。倒让这门课成了尤里克的专属指导。
课程令他获益匪浅。从诅咒的定义沿革,到封印术与结界术应用,庞杂知识体系在安东生动的讲解中铺陈开来。尤里克尤其着迷于对比分析人类史与诅咒史的演变脉络,安东也久违地遇上这般热忱的学子,讲至兴处竟忘了时辰。
早课结束后,尤里克朝着厄尔玛什城区走去。不愧是热爱艺术的西方城邦,市井间处处可见赏玩之物。
流连街巷时,每当遇见称心的角落,他便驻足盘腿而坐,要么提笔作画,要么托腮冥想。暖阳熏人,单是坐着晒晒太阳也别有滋味。
行至荣耀广场这座大广场时,他不禁眼前一亮。巨型喷泉台与中央高耸的天使雕像迸发出摄人心魄的艺术魅力,他足足换了四个角度速写那座喷泉。
城北有片开阔的池塘,沿岸步道旁垂柳依依,枝条蘸水起舞甚是风雅。锦鲤群摆动着绯红尾鳍悠游,树荫里还藏着几对喁喁私语的有情人。
尤里克也在柳荫下的草坪坐定,凝望平静的湖面。柳树精时而趁人不备跳上他发顶,又总被脚步声惊得窜回枝头,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池塘边有位游吟诗人正叮叮咚咚地拨弄鲁特琴,唱着《英雄与爱情故事》的歌谣。尤里克出神地听着这首令人惆怅的曲子,最后给了他一枚铜币。毛发蓬乱的游吟诗人向寥寥几位听众鞠躬致意,将帽子里的硬币哗啦倒入怀中,悠然消失在暮色里。
正午时分,尤里克回到神圣魔法团的别馆听教授们授课。下午在茶室啜饮红茶观赏晚霞后,又泡在研究室直到深夜,这才结束了一天的行程。
眨眼间,十个昼夜便这样悄然而逝。
这天尤里克照例听完上午的课程,来到闹市大广场的阳光下翻阅魔法书。这时有个少年正小心翼翼地向他靠近。从那褴褛的衣衫和憔悴的面容来看,这孩子怕是经常食不果腹。
换作常人,见到这少年早该皱眉挥手驱赶了。但尤里克没有。
「有事吗?」
他合上书本温和地问道。当看到少年清澈的眼睛时,尤里克就明白这孩子绝非心怀歹意而来。
「那个……请问您是魔法师先生吗?」
「是的。」
「那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拜托?」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币,恭敬地递给尤里克。但尤里克摆手婉拒。
「好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忽然意识到枯等不是办法,转身朝少年家的方向迈开脚步。
「我也说不准…」
"我没说谎…真的…魔法师大人您相信我…"哽咽在喉间凝成细碎泡沫
离开旅馆的尤里克在街头徘徊许久,脑海中浮现卢克大哥和孩子们的容颜。
那天傍晚,姐弟俩照旧蜷缩在衣柜里。
「放屁!蠢货才信这种鬼话!马上给老子滚!」
老板娘闻言沉默片刻,说下次那孩子来吃饭,只收他半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我很想听你说完。」
男人突然暴跳如雷,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尤里克端正地行礼。
「……衣柜里?」
「……父亲在的。」
卢修斯连连鞠躬道谢,像阵风似的冲出旅馆。老板娘斜睨着尤里克咂嘴,问怎么给这种小叫花子饭吃。
「那为什么不告诉父亲?」
「不、不能再耽搁了。现在必须立刻回去。」
尤里克忽然明白,这少年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来到这里。
尤里克刚要开口解释,少年父亲就攥着酒瓶威胁性地挥舞。他只得默默退出这间破屋。
「在下尤里克。听说您家衣柜里困着个女孩,卢修斯来求援。您可知此事?」
少年眼睛亮了起来。尤里克收拾好东西,跟着他走向那座破旧的屋子。
少年用力摇头。
「卢修斯。」
少年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被债主逼急的父亲彻底爆发,发疯似的殴打他们。直到深夜,遍体鳞伤的姐姐才拖着破碎的身体,和弟弟重新躲回黑暗的衣柜。
尽管她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却在弟弟面前从不显露疲惫。总是笑着说『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可父亲总会把他们从衣柜里拖出来痛打。姐姐总是把弟弟护在身下,替他挨下所有拳头。
「有空就来广场找我。我会一直等着。记住了?」
「我知道。"尤里克用拇指抹开孩子脸上的泪痕,"你从来都是诚实的乖孩子。」
「先生。容我核实情况。我是法师,或许卢修斯真看见了什么。」
「很高兴认识你,卢修斯。我叫尤里克。」
待抽泣渐止,尤里克牵起冰凉的小手走向旅馆。热汤蒸腾的雾气中,男孩起初只敢偷瞄餐盘,最终将面包掰开蘸满肉汁,咀嚼声和着满足的叹息回荡在木质餐桌上。
虽说可能如那醉汉所言,孩童说了荒唐话,但尤里克却不以为然。孩子的眼睛有时反而能窥见成人忽略的真相。
「你父母不在家吗?」
「钱就不用了。先说说是什么事吧。」
「您能救救姐姐吗?」
「今年多大了?」
「嗯,魔法师大人。」
母亲终究没能承受酒钱、赌债和频繁的暴力,最终选择了离开。醉醺醺的父亲咒骂着『该死的女人』,往喉咙里灌进更多烈酒。
姐姐和弟弟在父亲的殴打与辱骂中煎熬。每当听见父亲醉醺醺地叫嚷着回家的动静,两人就钻进衣柜屏住呼吸。姐姐把发抖的弟弟紧紧搂在怀里,轻拍他的后背说『没事的』。
「若连让孩子吃饱都成了奢侈,这世道该多叫人寒心。我总归相信人间不该如此。」
他忽然将男孩拥入怀中,手掌有节奏地轻拍硌手的脊背。卢修斯在突如其来的温暖里僵住,最终崩溃般抓住对方衣襟,泪水浸透了魔法师长袍前襟。
少年突然阴沉了脸。
第六天清晨,尤里克终于望见卢修斯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少年却像受惊的雏鸟般瑟缩不前,他只好大步流星穿过晨雾迎上去。尤里克嘴角噙着清风般的笑意,仿佛那日的冲突从未发生,可少年瞳孔里分明晃动着破碎的光。
「小兔崽子死哪去了!……你又是哪根葱?」
忽然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啊地轻呼一声。孩子的脸色顿时蒙上不安的阴翳。
尤里克轻轻揉了揉卢修斯的头发。
尤里克一时未能理解这番话语。
卢修斯的家藏在巷子最深处,阳光几乎照不进这个阴森的角落。门板朽烂得仿佛一碰就碎,窗户的位置钉着几块破木板。巷子里污水横流,垃圾散落满地。
「七岁了。」
少年突然扑通跪地,额头撞击石板发出闷响。尤里克急忙弯腰扶起单薄的身躯,掌心触到嶙峋的肩胛骨在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
「父亲他……父亲从来……不听我说话。」
尤里克在门前伫立良久,屋里始终无人应答。最终他转身离开,重新回到中央广场。
「嘘,别怕,卢修斯。有姐姐在呢,姐姐会保护你。」
「是!尤里克法师大人!」
* * *
此后五日,法师日日带着素描本和典籍在广场守候。每当想起男孩央求救姐姐时那双盈泪的眼睛,炭笔便在纸上焦灼地游走。可那个单薄身影,终究再未出现。
「衣柜里……有姐姐。」
「卢修斯,好久不见。这些天过得好吗?」
卢修斯蹑手蹑脚推开门,却立刻被客厅里的男人瞪住——那想必是他父亲。满地酒瓶滚得到处都是,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
尤里克守候到暮色四合,盼着卢修斯能再度现身。直到最后晚霞散尽,他才怅然返回安东的炼金工坊。
世上终归有这般善心人,尤里克觉得这终究是个好世道。
踌躇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开口。
卢修斯的不幸,始于酗酒赌博的父亲。
父亲早就顾不上孩子们能不能吃上饭。姐姐便整天在街头乞讨,讨到食物总是先塞给弟弟。
「好孩子,我们卢修斯…真是好孩子…我爱你…姐姐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我的弟弟…」
而姐姐就这样紧紧搂着弟弟,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从那天起,卢修斯每天都会向天空祈祷。
祈求将姐姐还给他,祈求能再见姐姐一面。
直到某个平常的日子。
衣柜里浮现出姐姐的身影,卢修斯以为是上天垂怜自己的祈求。
他钻进衣柜和朝思暮想的姐姐依偎在一起。
但姐姐始终无法踏出衣柜半步。
每当父亲出现,姐姐就会消失——这反倒让卢修斯松了口气,至少姐姐不会再次遭受殴打。
渐渐地,少年心里涌起新的恐惧。
他害怕姐姐是因为自己才被永远禁锢在衣柜里。
于是他开始四处寻找能解救姐姐的魔法师。
总觉得那些操纵神秘力量的施法者,或许能有办法打破诅咒。
但所有魔法师都拒绝了男孩的请求,多数人连话都不听完就把他赶走。
除了尤里克——唯有这个褐发男人向他伸出了援手。
然而父亲如同一堵高墙横亘在前。
魔法师尤里克甚至没能看见那衣柜。
「再敢干这种勾当,下次老子就宰了你!」
父亲将卢修斯暴揍一顿后,甩下这般狠话。
弟弟钻进衣柜。姐姐紧紧搂住了他。
他找到尤里克哀求原谅。在他心中,这位魔法师是拯救姐姐的最后希望。
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嗯,姐姐。」
「卢修斯,姐姐会永远陪着你。」
「畜生崽子!老子警告过你!」
尤里克从衣柜里抱起卢修斯。衣柜精灵绕着男孩打转,他轻抚精灵让其安心,目光落在倒地气绝的中年男人身上——方才似乎是突发心梗猝死了。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姐姐的身影从柜中浮现,目光如箭射向施暴者。
父亲惊叫着栽倒在地,仿佛撞见了恶鬼。
弟弟蜷缩着身子,艰难地爬进衣柜。他扑进姐姐温暖的怀抱里。
少年匆忙赶回家,不祥的预感却已成真。
多亏尤里克,卢修斯终于吃上饱饭。可想到父亲可能醒来,他顿时浑身发冷。
「……也罢,既是缘分使然。」
突然,衣柜猛地晃动着自行开启。
男人发疯般殴打着卢修斯,就像当年对待姐姐那样。
「……!」
「能让他留在这儿吗?」
「这孩子是谁?」
这个在父亲面前从未动过的旧物,第一次出现了异动。
「姐姐……?」
他赶忙带着受伤的卢修斯冲回实验室,将药水缓缓注入孩子口中治愈伤口。
几日后,卢修斯趁父亲烂醉如泥时偷偷溜出家门。
格伯斯打量着尤里克突然带回的男孩。听说是家破人亡的可怜孩子时,他嘴角泛起苦涩的皱纹。
安东瞄了眼格伯斯,转身大步离去。格伯斯将手掌贴上孩子前额,那动作像极了一位忧心忡忡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