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8 地龍拉戈斯

尤里克享受着久違的悠閒時光：在灑滿陽光的庭院研讀魔法典籍，執筆作畫或雕刻，拜訪導師們暢談哲學，與造訪小屋的女巫們共度茶敘時光。

當然，他在悠閒度日的同時，也穩步推進着與艾爾德羅伯地龍會面的準備工作。

尤里克偶爾會舉辦迴路學講座，每逢此時會議室總被女巫們擠得水泄不通。小女巫們多是出於好奇而非求學而來，部分女巫懷揣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只有剩下那些纔是真心前來鑽研學問。

有些少女巫師對尤里克一見傾心，每週都會寄來纏綿悱惻的情書。成年女巫們也不例外。因此阿爾芬海姆的郵差女巫不得不頻繁往返於海涅的小屋，後來尤里克索性每三日親自去郵務部收取信件。

已成爲公認專家的尤里克，還定期參加每半月一次的專業研討會。他不僅出席迴路學研討會，就連鍊金學乃至歷史學研討會也場場不落。

大魔女耶爾妮時常帶領研習錘鍊術的女巫們前往艾爾德羅伯進行克己修行的集訓，尤里克也會參與其中精進武藝。每逢集訓尾聲的比武環節，他的實力總能碾壓全場，女巫中無人能敵。若他全力以赴，縱使大魔女耶爾妮也不敢妄言勝算。

尤里克每次造訪工作室街，必定流連於古董店鋪。若遇見心儀之物，便與店主女巫討價還價，最終總能用合宜的價格將寶貝收入囊中。那些精巧的物件每每令他賞心悅目，愈把玩愈覺歡喜。

他也潛心改良藥劑，持續研究新型配方：或能讓人飲後遍體生暖的湯藥，或可加速傷口癒合的靈液。自然每劑成品都親口嘗驗，有幾次才嚥下便翻湧吐出——功效越卓絕的藥劑，滋味反倒越發駭人，倒成了樁悖論。

轉眼間，兩個月時光如白駒過隙。

驕陽不知何時已變得毒辣，灼得皮膚隱隱生疼。

準備萬全的尤里克，終於決定出發去見地龍。那條盤踞在艾爾德羅伯深淵洞窟中的龍。

於是他嚮導師海涅報備了前往艾爾德羅伯修行的計劃，次日黎明便踏出了小屋。

當晨曦漸染天幕時，尤里克觸碰到海涅設下的結界邊緣。這是安全地帶的盡頭。但他毫不猶豫地大步跨出屏障，身後已有一串精靈排着隊窸窸窣窣跟隨。

走走停停間，他抵達林間泉畔。曾與大魔女耶爾妮在此飲水沐浴的記憶浮現心頭。

掬起清泉潤喉稍歇後，尤里克再度啓程。朝着大母指引的區域前進。

「難怪那片地帶罕見魔物橫行，原來是有緣由的。」

足足跋涉整日後，他站在大母所述區域時，暮色已浸透蒼穹。

尤里克找了塊平坦舒適的地面落腳，將綴滿魔晶的魔法杖插進土裏充當光源，又在周圍佈下簡易結界術。雖大幅縮小了範圍，效力卻強勁異常，尋常魔物根本不敢妄想突破。當然若有強大怪物拼死衝擊，結界終會碎裂——但那之前，足以讓他驚醒備戰。

他從行囊掏出睡袋鑽進，高級羊毛毯在身纏繞成繭。枝葉縫隙間漏下稀落星光。

浪漫遐想尚未持續，洶湧睡意便撕開裂口。他張噴嚏睡去。而沉入夢境的尤里克…卻在地下猛然睜眼。

- 阿拉杜爾。

- 你就甘心接受既定命運？帶着未竟之志隕落？讓子子孫孫永陷苦痛深淵？

直到遇見阿萊因·萊森施泰因——那個改變她心意的第一個人類。

「關係可以一步步重建。龍的歲月悠長，但人類光陰短暫。對他們而言二百年已是漫長光陰……只不過最難的是邁出第一步。想想你當初爲何選擇與人類結盟？那個曾被你不屑一顧的種族，最終卻贏得了你的愛。」

- 巧合？未必。

歷經數年與阿萊因並肩作戰，拉戈斯終於對他敞開心扉。

「在下魔法師尤里克。」

「……您是說讓我去？」

阿拉杜爾也向拉戈斯作別。

凝視着尤里克的身影，拉戈斯恍然憶起往事。

- 但坐以待斃更非答案。

龍魂的回應穿透精神壁壘：

「我見到龍了。」

- 沒想到阿拉杜爾竟會選擇人類。

判斷難以再度入眠後，尤里克果斷收拾行裝動身。

拉戈斯嚥下湧動的哀傷，垂首低語。

地龍的金色豎瞳銳利地鎖定青年。

「正是。」

- 拉戈斯。

大母深邃的目光緩緩掠過尤里克的面龐。

聽聞此名的瞬間，尤里克瞳孔驟縮。這熟悉的名字——前任魔塔主遴選最後龍戰士時，所選中的巨龍不正是喚作拉戈斯麼！

「人類會書寫歷史。我必將改變現狀！也必將留下記載——地龍族的仁慈，地龍族的犧牲……！」

「拉戈斯，我的血脈至親啊，請見證我——也見證魔法師的意志。」

「用信任與關愛包容所有人吧。這樣你渴望的願景終會實現。」

但因與魔族頻繁交戰，阿萊因的身心俱損，未滿百歲便溘然長逝。彼時拉戈斯如遭天崩，這才真正理解其他地龍失去契約戰士的痛楚——早知如此，不如與他同去！

不可能。阿萊因·萊森施泰因明明已經死了。連他的意志也消散殆盡。

大母微微頷首。

「可善良的人類總是早夭。這小子八成來不及成就什麼就會送命。」

分明是遇見地龍阿拉杜爾時體驗過的龍語魔法。他隱約猜到施術者身份，鎮定地沿着隧道深入。盡頭處豁然展開巨型洞窟。

「人類終將知曉……地龍們付出的犧牲！」

「終有一日，地龍族與人類會再度攜手共生。」

拉戈斯喉嚨裏再度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尤里克精神世界裏的阿拉杜爾立即產生了共鳴。

尤里克沿着甬道繼續前行。不久後猛然驚醒，意識重新迴歸軀體。他環顧四周，天地仍籠罩在濃墨般的夜色中。

『這…！』

- 癡人說夢。

「並非所有死亡都是徒勞。意志、歷史、還有愛，定會永遠留存。」

沉默如重錘砸落，良久阿拉杜爾再度發問：

「但我始終相信，總有一天你能重新叩開她的心扉。」

他鄭重點首向巨龍致意：

「去告訴世人——龍族的生命力，遠比他們想象的頑強。」

「果然會對龍戰士網開一面啊。」

「日後可否常來拜訪？」

清醒過來的他撐着地面直起身。雖說是夢境經歷，卻真實得恍若親臨。龍語魔法的玄妙再次令他震撼不已。

「但拉戈斯大人！」

血脈至親？尤里克萬萬沒想到拉戈斯竟是阿拉杜爾的女兒。他越是深究，越發現難以置信的真相接踵而至。

「如您所願。」

- 我後悔了。不願後世繼續承受這絕望的輪迴。

這時尤里克猛然踏前一步。

尤里克鄭重地再度俯首。

- 縱使癡妄，這也是我阿拉杜爾此生最後的執念。

「畢竟，是痛失契約者的地龍。」

「啊對了，大母也很掛念您的近況…」

- 阿拉杜爾，你意欲何爲？

「地龍族與人類早在許久前就已失去信任。」

她其實向來厭惡人類。

"…你的心意我已知曉。去吧，善良的人類。"

她選擇他成爲自己的龍戰士。他常立於她頭頂，高呼慈悲與仁愛。就連飛龍族也被他的惻隱之心所感化。

「但她…似乎深藏着某種悲傷。」

拉戈斯沉默不語。

他徹夜跋涉，於黎明時分抵達木屋。稍作休整便啓程橫渡阿爾芬海姆，最終來到大母的宅邸謁見。

可古怪的是，尤里克的身影竟與阿萊因漸漸重疊。

- 獨力難撼天理，你該明白。

果不其然，巨龍盤踞其中。察覺入侵者，龍首昂起，金黃豎瞳鎖定來客。

黑龍流轉幽光的鱗片琤然作響，喉間滾出低沉的震顫。

「只是機緣巧合結下契約。」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