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9 地龙

-地龙。匍匐大地无法翱翔的龙类。它们潜居地底深渊，筑巢而栖。

-传说远古时期，地龙曾与人类交好。自龙族投靠魔族后，人族与地龙族的往来便彻底断绝。

-人类将受龙族欺侮的怒火，发泄到猎杀地龙之上。原与人类比邻的地龙，纷纷遁入魔境求生。

-而其他龙族也排斥这些不会飞的地龙族。地龙族既不容于任何阵营，终成孤绝求生之族。

「读什么呢？」

正倚着篝火看书的尤里克身旁，缺了门牙的妮莉悄悄凑过来。他亮出烫金书名时，少女顿时苦着脸「呜哇——」直眨眼。

「我又不认字。」

「《龙族历史与生态解析》。」

「龙…啥玩意儿？」

妮莉一听书名就皱起鼻子。不过魔法师尤里克早已沉浸书海，连篝火噼啪声都充耳不闻。

「总觉得该多了解地龙。」

「不就是条会爬的龙嘛。听说因为飞不起来，比其他龙好抓多了。群殴可是无敌的，对吧？」

「据说平时都窝在洞穴里，很少出来活动。」

「那咱们只能守株待兔喽？」

「说不定还得亲自钻地洞呢。」

「我才不要！密闭空间简直要我命。」

妮莉说着说着突然打个大哈欠，翻身躺回铺位。半数佣兵已在梦乡游荡，剩下的人正做着睡前最后的收拾。

尤里克又翻了几页书才合上，将书塞进布袋。团长塞西莉亚绕着营地巡视一圈，确认无异状。虽说不像会有魔物出没，但守夜人还是得安排。

尤里克预先施了个魔力球量的结界魔法——不为防御，权当警报。

他的邻铺正是团长塞西莉亚。按布阵常理，最需保护者就该挨着最强战力。佣兵们为此没少起哄，嚷嚷着团长偏心。

「难说。也许只是路过时被偶然撞见的。」

但目击时间距今相隔太久，有效线索早被几场大雨冲刷殆尽。

「别勾搭村里姑娘，吃饱睡足才是正经。」

「好好睡吧，明天还得卖力气呢。」

卡尔顿爵士备了马匹代步。从没骑过马的尤里克只得紧贴塞西莉亚身后同乘。他找不到着力点，身子在马背上东摇西晃。

晨曦微露时，黄金龙佣兵团与骑士们带着随从向森林进发。

「那个…团长，有件事想请教您。」

古树盘根错节的景象在原始森林里司空见惯，地面横亘着缠绕的树根。塞西莉亚提醒众人小心绊倒。

尤里克没有打扰沉浸回忆的团长。她在往事之海浮沉良久，忽然转身拍了拍他的胸口。

塞西莉亚团长知会骑士们要去实地侦察。骑士长斯蒂芬爵士与一名骑士主动请缨同行。

虽说这不足三百人口的小村庄微不足道，但侯爵仍有守护子民的义务。更何况村民中也不乏抗击魔物与魔族的有生力量，更令人无法坐视不理。这才不惜耗费重金，请来了黄金龙佣兵团。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眼下谁也给不出确凿答案。

卡尔顿爵士的宅邸住着稍多的人手：六名骑士及其侍从，外加团长塞西莉亚与两位魔法师。当然佣兵们并不认为魔法师住在这儿有何特殊——法师本就孱弱，团长多关照些也是理所当然，就像对待易碎的琉璃瓶般小心翼翼。

他们拨开齐腰的蕨丛搜寻，直到夜幕垂落才无功而返。归途上猫头鹰的咕咕声格外刺耳。

她突然抡拳捶向某个毛茸茸壮汉肩膀，那人耳环叮当作响。「特别是你，」团长眯起眼轻笑，指节抵着他突出的锁骨，「管好爪子。」

团长刚抵村就在晒谷场敲响铜锣。佣兵们踢翻酒桶跑来集合，靴底沾着新劈的木屑。

「好的，团长也请好好休息。」

简单用过午膳后，四人侦察小队便出发了。

「隔着老远呢。但那绝对是龙没错。老汉在这采药四十年，头回见到真龙啊，大人。」

「像是往这个方向去了。」

队伍向着地龙现身处谨慎推进。

经过地毯式搜索，陆续发现巨型生物移动的蛛丝马迹。虽然费时，眼下只能靠这法子追踪。

自然无法同时容纳这么多人马，他们被分成两三人一组，分配到有空房的农户家。

统领这三十余户小村庄的是老骑士卡尔顿爵士。他欣喜地迎接从侯爵城堡前来的远征队，将他们引入屋内。

「先找痕迹。」

尤里克闻言立即环住女团长纤腰，温热的胸膛顿时与她的后背严丝合缝。

夕阳还悬在天边，尤里克便在村落里四处游走作画。弯腰劳作的农夫、熬煮草药的妇人、被佣兵大叔们逗得咯咯笑的孩童、晾晒衣物时颊生红晕的乡村姑娘、哞哞叫的老黄牛、忘乎所以摇晃尾巴的狗狗……

「没想到人生会变成这样啊。不过……」

但这终究是目击过地龙的森林。谁也不知道巨龙会从何处突然袭来，佣兵们都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抱住我的腰。别怕。」

塞西莉亚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眼神蒙上薄雾般的回忆。

「夜风还挺凉的。要是冷的话，一起盖吧。」

得益于此，尤里克获得与骑士们同席的机会，得以亲耳聆听卡尔顿爵士的汇报。

与其他阴森可怖的魔境不同，此地并不令人感到畏惧。听村民们说，这里从未出现过食人怪兽，所以才能安心采药。

当然，此刻那条地龙不可能还留在原地。

「就在这儿，娜丽大人。」

「目前尚无直接伤亡。但不知何时会袭击村庄，这才紧急向侯爵大人求援。」

尤里克沉入了安稳梦乡。

尤里克试探着询问能否加入。能探测魔力的法师自然是多多益善，女团长爽快地应允了。

「在宫里那会儿学的。母亲总说要学会自保。幸好我有点天赋，如今才能靠这个混口饭吃。」

经过长途跋涉，采药人终于停下脚步。他蹲在树根处，手指颤抖着指向目睹地龙的方向。

黄金龙佣兵团与骑士们整理好露营地重新出发。临近正午时分，终于抵达目的地——那座乡村。

塞西莉亚抖开厚实的毛毯，摆出「冷了尽管靠过来」的架势。毯子确实暖和，但尤里克婉言谢绝了。她没再坚持，却不忘提醒他自己要注意保暖。

可无论哪种猜测正确，他们要做的事都很明确——

＊ ＊ ＊

「是——」

「既然时隔四十年才首次现身，会不会是在附近新筑了巢穴？」

「您什么时候学的强化术？」

「发现地龙的具体位置在哪儿？」

塞西莉亚摇头，剑鞘撞上腰间皮带发出脆响。她束紧的金发在风中扬起，像面答不出的旗帜。

「距离多远？」

寒冷的夜晚就这样过去，黎明再次降临。

「情况如何，前辈？」

剿灭这条可能构成威胁的地龙。

「只要不是太难回答的问题。」

尤里克翻身下马，双手展开魔力感知。细碎光点从他指尖迸发，却在触及湿润的苔藓地面时骤然消散。

「明日破晓开拔！」塞西莉亚刀柄拍打橡木桌，「进了森林可有苦头吃，都给我打起精神。」

虽说要和塞西莉亚团长、秃头法师布克挤在堆满杂物的仓库里打地铺，但少年想着总比睡在刺骨寒风吹拂的街头强百倍。

「地龙通常不会离开领地，」他皱眉踢开挡路的松果，「这次突然现身…必有蹊跷。」

去年落下的新叶尚未完全腐烂，踩上去便在脚下发出簌簌脆响。前后数十处同时传来这样的碎裂声。

「小老儿正在采药，突然看见那条龙就在那边。」

四人策马翻过山丘，朝着目击地龙的森林方向疾驰。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中飘散，远处传来乌鸦聒噪的啼鸣。

尤里克深吸一口混着青草香的晨雾踏入森林。带路的正是那位声称见过地龙的老采药人。

突然就成了个觊觎年轻小伙子的团长，她却任由那些家伙吵嚷，不以为意。

收笔时恰逢晚餐时分。尤里克将卡尔顿爵士夫人烹制的热汤饭一扫而空，心满意足回到住处。

「随他们说去，闹腾点反而能缓解紧张。」

「翻过东边山丘有片森林，采药人常去那儿。」

队伍顺着断断续续的痕迹前进。

「若只是过路的地龙倒不足为惧，若在此筑巢，巢穴必不会太远。」

这是最合理的推断。

「那就以三四日为限。届时若还找不到，便当此地无龙。」

骑士斯蒂芬爵士最终作出这个决定。这无疑是最合理的安排——总不可能为了一头生死未卜的地龙在此虚耗光阴，这已是他能给予的最大仁慈。

众人搜寻终日，却始终未能发现地龙巢穴的踪迹。

夜幕转瞬吞噬森林。塞西莉亚示意疲惫的佣兵们卸下行装，开始安营扎寨。

尤里克囫囵吞下热腾腾的肉汤，卖力夯实睡铺。他在睡袋底层铺上厚厚落叶，指望这样能抵挡些林间寒气。

身处丛林便再无特权可言，尤里克抽到了守夜签。他与缺了门牙的妮莉共同值第二班岗。

「这就是命呀！」

妮莉眨着狡黠的眼睛窃笑，暗自想象深夜与他独处的场景。

这次尤里克依旧睡在塞西莉亚身旁。两人却只是沉默地并肩而卧。

他凝望着树冠缝隙间若隐若现的星河，渐渐沉入梦乡。

………！

尤里克猛然惊醒。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林间营地，此刻眼前却是幽闭的甬道。

『…这…怎么回事？』

他恍惚觉得这或许是个梦。但能清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却是有生以来头一遭。奇妙的是，五感并未全然消失。

他沿着甬道前行。这真是个庞然巨物般的通道，比地下城里连接各厅室的甬道还要宽阔数倍。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察觉到前方甬道尽头盘踞着什么。那绝对是活物。

虽泛起些许惧意，他仍未停下脚步。

最终抵达通道尽头时，眼前豁然展开巨型厅堂。

琥珀色眼珠里嵌着竖瞳，正直勾勾盯着尤里克。

-临死前能见到阁下，倒是幸事。

浑厚声响如锥子刺入尤里克脑髓。

而在大厅正中央俯卧着的……是覆满漆黑鳞片的生物。

那确凿无疑是龙类。

-剑指魔法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