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0 意志

對尤里克而言，德雷克斯特城堡是處處藏着歷史瑰寶的聖地。

不僅能查閱浩如煙海的史料，還能窺見各地居民的生活百態。

街上常有赤膊比試力氣的漢子，這是北部傳統競技——只要把對手摔倒在地就算獲勝。意外有趣的較量讓尤里克駐足觀看了許久。除此之外，改良版骰子戲和紙牌遊戲也深受傭兵們青睞。

尤里克也饒有興趣地押了三枚銅幣玩骰子，運氣出奇地好，正好押中點數淨賺兩枚。當然他見好就收，只又旁觀了幾局。

他在路邊攤找了位理髮老人，將賭贏的兩枚銅幣遞過去理了個發。剃完鬍鬚後，他用素描筆將這條鋪滿攤位、熙熙攘攘的街道定格在畫紙上。

德雷克斯特城堡內有座巨型教堂，據說歷經戰火卻始終屹立不倒，人們堅信這是蒙受神恩的聖地。彩繪玻璃投射的斑斕光影中，寬闊的殿堂內連粗獷的傭兵都斂聲屏氣。

驚人的是祭壇上竟插着柄與岩石渾然一體的古劍，相傳是某位受神啓英雄的佩劍。來此信徒都有觸摸劍柄的習俗。尤里克將聖光傾瀉的彩窗與石中劍一同繪入速寫。

走出教堂的尤里克，此刻正朝傳聞有着城市奇觀的外城區走去。

一株巨大的垂柳巍然矗立在那裏，居民們將其奉爲城堡守護樹，常以掌心輕撫它斑駁的樹幹。

「樹靈大人就住在這兒哩，見過的可不止一兩個人。」

倚着古樹的老嫗如是說道。

曾在阿爾芬海姆森林生活的尤里克雖偶遇過精靈，但在其他地方從未得見。這些生物天生擅長隱匿，獨來獨往的習性極強。

正因如此，許多質疑者堅稱精靈不過是幻影，或是中了幻術的錯覺。

精靈形貌千變萬化——或擬人態，或化獸形，乃至彌散成霧氣，從無固定模樣。

尤里克見過的多爲松鼠形態精靈，卻非全然相似：有的拖着三四條尾巴，有的四肢異常纖長，更有頂着人類面孔的異類。

但精靈從不會傷害生靈，它們的存在總讓周圍煥發出更蓬勃的生機。

正因如此，有些民族將精靈奉若神明。至今仍保持着這種信仰的北方部族不在少數。

尤里剋期盼着能見到這棵垂柳的精靈，提筆描繪起葉片在風中婆娑搖曳的優美樹姿。

正午時分，尤里克抵達了德雷克斯特城堡的僱傭兵公會大樓。

宏偉大氣的建築前散佈着衆多傭兵，光是看他們收取佣金的熱鬧場面，就不難想象這裏每日流轉着多少金銀。

萬千生靈皆具

正如馬匹永遠不懂騎手的意志。

下一出是傭兵與歌女的愛情鬧劇，觀衆笑得前仰後合。可當結局演到傭兵戰死時，滿場啜泣聲此起彼伏。有人捶着地板大喊"不該這樣結束"，尤里克掏出素描本速寫這個動人瞬間——原來《諾拉之死》的童謠背後藏着這般悲情。

帳幕裏擠滿了男女老少，舞臺上的演員正用洪亮的嗓音和誇張的肢體表演着英雄阿斯卡洛的史詩劇。演出比預想精彩，尤里克全神貫注看到落幕。

於是它們發展出千百種意志傳達方式——

人類與龍族、魔族乃至馬匹的共通點在此，分歧亦在於此。

他確信答案正藏於此。

尤里克歷經龍族魔法、惡魔邪術與提頓的劍指祕法，開始深深思索魔法的本質。

宇宙即爲意志本身。

偉大魔法始發於崇高意志。

切記，關鍵在於灌注其中的意志。

尤里克走出帳篷時，正午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終於他頓悟了——

當然，頓悟意志並不會讓魔法立即脫胎換骨。

他在桌前坐下，任由穿堂風拂過攤開的素描本。窗外傳來街頭藝人演奏魯特琴的叮咚聲。

但生命體的意志相較宇宙何其匱乏。

然而魔法不過觸及意志的九牛一毛。

從浩瀚宇周的視角看，馬與人的差異不過纖毫。龍與人也罷、魔族與人類亦然。

雖然尤里克連羽毛筆都無力揮動，但前路已然明朗。

無論強弱，你們早已在撼動宇宙——永遠不要忘卻這點。

尤里克陷入漫長而深沉的冥想。

……或許某天，當真正理解提頓意志時，便能完全接納那道劍指魔法。

尤里克忽然想到，或許這一切都是宇宙意志的顯現。

人類所謂的魔法究竟是什麼？爲何魔法形態千差萬別？野獸爲何不能施法？亦或是人類未能察覺其奧妙？

人類啊，還有魔法師們啊。

他逆向思索：不應執着於差異，而需探尋共性。

提頓誓要將魔族逐出這片大地。

所有種族都通過意志相互連結。

唯有意志能夠跨越種族藩籬。

就像找到人生目標不會立刻改變生活習慣，但心境與行動終將蛻變。

然而向外觀望的視線，此刻已轉向內心審視。

若駿馬覺醒意志，甚至能超越巨龍。

甚至…足以撼動宇宙。

當剝離所有意志之物，唯餘純粹意志。

〔意志〕這一共通本源。

人類所稱的魔法本源，正是意志之力。

莫說宇宙意志，人類連龍族意志都難以理解。

暗巷裏還流動着私活中介的買賣，那些見不得光的委託往往開價更高。尤里克在街頭閒逛時，就曾多次被富太太們攔下暗示特殊服務。

他垂首凝視右手的劍指，試圖揣度提頓的意志。

語言、行動、迴路皆非關鍵。

廣場上支着巨型帳篷，聽說裏面正上演戲劇。好奇心驅使下，尤里克付了入場費掀開簾幕。

此刻尤里克終於頓悟：

許多曾不可見的事物，此刻竟顯出輪廓。

存在着名爲9;意志9;的力量。

尤里克的目光偶然落過街頭的馬匹。

漫長冥想讓尤里克感到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明。

形式無關緊要。

尤里克並不認同。

難道僅因智力差異？龍與人的鴻溝難道不比人馬之別更爲深邃？莫非施法需要某種最低限度的智慧？

這些劇團演員極受歡迎，謝幕時觀衆爭相握手致意的場面亂作一團。甚至有冒險者當場單膝跪地告白，引得周遭口哨聲四起。

不過他仍會繼續使用迴路——那始終是他最得心應手的表達方式。

阿拉杜爾追求着人類與龍族的和解。

宇周、人類、巨龍、魔族與馬匹，究竟有何聯繫？

這世間萬物皆有意志。

何種力量能將萬物串聯？

尤里克的魔法也會緩緩進化，如同他滋長的意志。

他信步走入大廳瀏覽公告板，密密麻麻的委託單從全軍覆沒的傭兵團遺物回收，到村莊周邊魔物討伐、廢墟城市勘察、地下城探索、商隊護衛、宅邸安保乃至家庭教師，各類差事堆積如山。

通過語言，通過行動，及至現代，更藉助迴路——

人類也好，龍族也罷，魔族乃至惡魔亦同。

曬得龜裂的土塊在腳下簌簌崩碎。回到旅館房間時，塞西莉亞團長似乎因公務外出了。

惡魔之眼正在搜尋祭品。

他直覺這絕非根本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