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9 線索

特里斯坦婉拒了護衛隊長隨行的提議，獨自與尤里克踏上自動升降裝置。他的目光穿過漫長歲月，觸摸着燦爛往昔。

但與尤里克共處的此刻，他並不認爲遜色於當年。當年未曾領悟的真理，如今已瞭然於心。若說彼時是物質鼎盛期，此刻便是精神的巔峯。他正展開人生全新的篇章。

在九層踏出升降梯，特里斯坦踱步於未曾改換的走廊。

「這裏絲毫未變。」

澎湃的情緒在他胸腔翻湧。他用指尖輕點各處廊柱，絮絮說着"當年這裏--"，尤里克總是側耳傾聽，不時附和"原來如此"。

不多時二人抵達塔主辦公室門前。室內卻空寂如也。自二十年前特里斯坦離去，魔塔權座始終虛懸。

自然不是爲等待他歸來。元老院與教授們早已將魔塔運轉得井井有條，元老們便懶得強行推舉新主。

況且兼具足以當選魔塔之主的功績與才能之人本就鳳毛麟角。事實上元老院曾試圖推舉大魔法師維奧萊塔擔任塔主，卻被她斬釘截鐵地回絕——聲稱自己與那個位置毫不相稱。此後又物色過兩三位人選，卻都無果而終。

特里斯坦佇立在舊日辦公室門前凝視片刻，忽而轉身。這時走廊盡頭傳來凌亂腳步聲，只見元老迪奧克萊斯正踉蹌奔來。

「前輩！」

「迪奧克萊斯。」

兩雙手臂在走廊中緊緊交疊。

「我以爲此生再無緣得見。」

「我也以爲重逢只在輪迴彼岸。」

迪奧克萊斯將二人引至自己辦公室，那間位於九層東側的房間仍保留着老派魔法師特有的陳設。

特里斯坦啜飲着氤氳熱茶抬眸，茶湯滾過喉結的聲響裏，他與對座老友的目光如雙劍交擊。

這位元老從未在前代塔主身上感受過如此溫厚的氣質。當年那柄出鞘利劍般的鋒芒，曾令同僚們連寒暄都要捏着冷汗。

「抱歉。」

迪奧克萊斯因這突如其來的道歉微微睜大了眼睛。他從未想過會從前輩口中聽到『對不起』這樣的字眼。

「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那時的我既不懂仁慈也不懂溫柔。是我的錯。真的對不住大家。」

不多時，長老們陸續匯聚到迪奧克萊斯的辦公室。特里斯坦向他們誠懇致歉，坦言從前擔任魔塔主時確實有失風範。衆人聞言皆驚——那個寧可赴死也絕不低頭的特里斯坦，誰能想到竟會脫胎換骨至此？

「他曾是我的戰友。」

「您可還記得那條地龍的名字？」

「您休息得好嗎？」

兩人用早餐烤制的藥草麪包和幾片肉當作晚餐。

元老派奧斯。這位以火爆脾氣著稱的扎伊納，意外有着最柔軟的心腸。

某日途經地下區域某條街道時，他偶然發現一尊古老石像，莫名湧起熟悉感。

這一老一少相互攙扶着緩步歸家，斜映在地上的剪影親密得仿若真正的祖孫。

「是，老先生。」

「前輩……」

聽着特里斯坦誠懇的致歉，迪奧克萊斯真切感受到了他的蛻變。

地龍拉戈斯。尤里克立刻將這名字記在紙上。

尤里克心跳驟然加速，沒想到線索竟來得如此輕易。

若問誰令他改變，答案呼之欲出。魔法師尤里克。

久違的長途出行後，特里斯坦似乎有些疲憊，剛坐上安樂椅便沉沉睡去。尤里克輕輕將毛毯蓋在他身上，自己則坐在餐桌旁研讀魔法書。

「那您是否知曉阿爾卡努姆總部的位置？」

「該回去了。」

不出所料，特里斯坦與大魔法師維奧萊塔私交甚篤。更令人驚歎的是，維奧萊塔竟是前代魔塔之主的師姐。尤里克不禁對師父的真實年紀浮想聯翩。

突然辦公室門被猛地推開。那位毛髮蓬亂的暴躁元老站在門口，偷聽的對話讓他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行動無礙後，老法師立刻重拾魔法研究。他尤其擅長攻擊系法術——

『……總覺得似曾相識……』

「不。是我不配當魔塔之主。本不該那樣的…我本該更明智些。」

老塔主聞言露出慈祥的笑容。

「別送了，驚動孩子們反而不美。」

尤里克一邊持續爲特里斯坦治療，一邊穿梭在廣闊的地下區域，尋找龍戰士阿爾卡努姆的總部。

「那麼萊森斯坦公爵也該知道這事。」

「我並非龍戰士不敢斷言，但大概方位倒是清楚。」

尤里克緊緊握住特里斯坦的手連連道謝。

特里斯坦辭別衆人，緩步走向升降梯，皮靴踏在藍晶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迴響。

當暮色漸漸浸染天際時，特里斯坦從睡夢中醒來。

兩人乘着升降梯再度降落，穿過拱形門廊走出魔塔時，青銅門環還在叮噹作響。

「……拉戈斯。對，就叫拉戈斯。」

「真是歲月如梭啊。」

他一個箭步衝到特里斯坦面前抓住對方的手，"嗚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萊森斯坦確實驍勇異常，堪稱當之無愧的英雄。」

尤里克聞言瞪圓了眼睛。

他環顧四周發現天花板刻有紋樣，當即施展光魔法照出石像影子，仰躺地面時——熟悉圖案赫然投射在天花板上。

「地下區域應該有條通道。不過非龍戰士者，怕是進不去的。」

迪奧克萊斯長老當即呵斥道：「在後輩面前堂堂長老這副模樣，成何體統？」派奧斯聞言反而嚎啕得更兇了，哭聲震得水晶燈都微微發顫。

特里斯坦反手點了點自己後背。

石像造型如同手指突然令尤里克靈光乍現。

「真是太感謝了！這對研究幫助太大了。」

「能爲您解憂就好，老先生。」

「是的，據說他是最後的龍戰士。」

「具體在什麼地方？」

就在尤里克收拾餐具準備離開時，特里斯坦突然叫住了他。

「睡得特別踏實。」

「我翻了翻你的書。原來在研究龍戰士的事。」

「啊沒錯。聽說羅納迪姆某處有阿爾卡努姆的總部，正想查證這個傳說。」

「我會照顧好前輩，請諸位放心。」

尤里克安撫着憂心忡忡的長老們。

「當時龍戰士與法師們可是緊密協作的夥伴關係。那時候除了萊森斯坦公爵，還有好幾位龍戰士。但隨着龍族相繼離去，最後只剩下公爵的地龍相伴了。」

「前輩有什麼可抱歉的…都是我們的錯！當時就不該讓您那樣離開啊…」

特里斯坦的魔力閉塞症治療進展順利。幾近枯竭的魔力迴路正緩慢再生，魔能流動也日漸充沛。當然，若操控不當仍有惡化風險——但這位曾執掌魔塔的尊者，縱使纏綿病榻多年，其魔力操控技藝仍堪稱大陸翹楚。

「您言重了，前輩。是我們沒能做好輔佐工作。」

待安頓老法師就寢後，他才踏着月光回到住所。

隨着身體逐漸復原，特里斯坦不僅氣色煥然一新，甚至能勉強施展些基礎法術。

「謝謝你尤里克，心頭大石總算落地了。」

啊。

日輪已懸至中天，潑灑下的金輝爲萬物織就溫暖光裳。

前任魔塔主望着窗外漸沉的夕陽，目光變得悠遠。

「若需要我這把老骨頭幫忙，儘管開口。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我定當全力以赴，尤里克。」

特里斯坦撫着鬍鬚陷入沉思。半晌才重新開口：

這正是寶藏法師杜拉爾第十張藏寶圖中記載的三枚符文之一。

萬萬沒想到會在此處發現線索。

尤里克立刻趕回住所，提筆給黃金手寫信：『似已尋得第二枚符文』。

同處中部地區，從魔塔之城到黃金手駐地並不遙遠，信使想必很快就能抵達。

意外獲得珍寶線索後，尤里克凝神推敲起已發現的兩枚符文關聯。

其中一枚符號在魔法專精城市本貝格發現，另一枚則在魔塔之城羅納迪姆覓得……莫非最後那枚，也藏在某座與魔法相關的都市？

要爲特里斯坦治療，要搜尋龍戰士總部，還要破解寶藏線索，尤里克忙得腳不沾地。

而自給黃金手尼魯因閣下寄信後，已過去半月有餘。

＊ ＊ ＊

聲勢浩大的車隊正巧在這時抵達了魔塔之城羅納迪姆。

檢查站長親自出迎，快步走向領隊的馬車。當他叩響車門，車窗便吱呀着滑開。

窗縫裏唰地遞出塊金質令牌。

這枚令大陸震動的信物，赫然宣告着舒利芬家族之主的駕臨。

黃金手尼魯因親臨羅納迪姆——

只爲見尤里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