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4 自己的方式

尤里克正式研習魔法已有四個月。

林間日漸蕭瑟，樹木脫盡華服。可除了落葉漸厚、白晝愈短，再無其他變化。

短短四月，他已鑽研完入門書大半。他不僅參透魔法原理，如今更能親手施展。雖僅止於初級魔法，那份領悟力與天資卻已無人能及。

海涅時常暗自驚異於他近乎野蠻的成長速度……當然天賦異稟並非壞事，可揠苗助長才是隱患。

古往今來，多少早慧魔法師因難抵驕矜空虛，最終誤入歧途！

師父海涅忽然意識到，當年大母對她流露過的憂慮，如今正從自己眼中投注到弟子身上。回溯往事時，她不由暗想——或許自己從未成爲大母心目中的稱心弟子。

原本委託莫妮卡代辦的日常採買事務，如今全落在了尤里克肩上。爲此他每週至少要去阿爾芬海姆村一趟。

起初確實遭受過不少刺人的目光，但如今他倒成了村裏一道惹眼的風景。那超脫年齡的沉穩氣度，爽朗又不失溫厚的性格，加之俊秀的容顏……尤其在女巫學徒們眼中，他永遠是話題中心。

阿爾芬海姆的女巫學徒們每月舉行一次魔法研習會，自從尤里克開始往來村莊後，便成了固定列席成員。

她們每月選定主題展開辯論，通常由臨近二十歲、即將晉升正式女巫的年長學徒主導。那些尚未開展獨立研究的少女們則凝神聆聽，飛速記錄着師姐們如何抽絲剝繭論證觀點，在耳濡目染間錘鍊思辨之術。

對於魔法師而言，天賦固然至關重要，但如何清晰表達自己觀點並說服他人同樣舉足輕重。倘若欠缺這種能力，即便天賦異稟的魔法師也難躋身一流——終究魔法世界裏最珍貴的是知識的傳承。

通過集會，尤里克逐漸領悟到在大陸以魔法師身份生存，辯才與處世之道同樣關鍵。這番覺悟讓他意識到出色外貌是何等優勢——這也解釋了爲何女巫們即便埋首研究與生活瑣事，仍不忘精心打理容顏。

每逢造訪村莊的日子，尤里克總愛細細逛遍街道旁女巫們鱗次櫛比的工作室。櫥窗裏琳琅滿目的陳列品，將工作室大街裝點成鄉村絕無僅有的奇景。她們兜售與研究或家業相關的物品，藉此招攬年輕學徒。

百年前還僅限女巫居住的阿爾芬海姆，如今已湧入不少外來者。不過外人被允許踏足的仍只有工作室大街，其餘區域依舊嚴禁闖入。

當尤里克採購完海涅老師囑託的生活用品，正欲返回林間小屋時，身後突然響起喚住他的聲音。

「尤——裏克！」

回頭望去，熟悉的紅色雙馬尾立刻躍入眼簾。

她正是大魔女奧菲莉亞的第四弟子——小魔女莉爾克。

尤里克在魔法聚會上結識的少女之一，年紀比他大兩歲，今年十一。

附近設有奧菲莉亞的亞特利耶工坊，想必她是剛從那裏瞥見了路過街角的他。

向宇周獻上這幅畫卷。

「剛佈置好不久……你是第一個參觀的。」

「真是…歎爲觀止。」

歸置完物資正要準備晚餐時，研究室的木門吱呀一響——師父海涅踏着光影走了出來。

——要有光。

本不該存在的、絕不該出現的。

我的魔法。

「但切莫輕視入門書。那是歷經千年驗證沉澱的智慧結晶。魔法師所求的答案往往以此爲根基。故而我命你通讀所有入門典籍——那正是魔法傳承至今的足跡。」

尤里克終於醒悟。

它吞噬空地，吞噬木屋，轉眼又吞沒部分森林。

宛如超越性存在的璀璨手指刺穿地面。

二人在建築前道別時，天邊已然泛起紺青與橘紅交織的暮色。

少年踩着落葉沙沙作響，待回過神來已站在林間小屋門前。他推門將布袋往客廳桌上一倒，生活用品嘩啦啦傾瀉而出。

看來她因尚未出師未能分到亞特利耶，便騰出倉庫一隅作研究場所。

尤里克精準領會了海涅話中深意。

宇週迴應。

「真羨慕啊，在這種地方做研究的話，實力肯定突飛猛進。」

「弟子謹記。」

「來得正好！快跟我來——哎呀別磨蹭！」

與恬靜的莫妮卡截然不同，莉爾克只要逮到尤里克，總會拽着他喋喋不休地炫耀最新成果。或許是受導師奧菲莉亞的影響——那位無論對方年齡身份都堅持使用敬語的大魔女——這姑娘也養成了對誰都畢恭畢敬說敬語的習慣。

腦海中符文語接二連三流淌而出。

我的畫。

晚餐後茶香氤氳，師徒二人捧着白瓷杯深入探討着學術精進之道，窗外的知更鳥爲這場對話配上了清脆的和絃。

「就耽誤一小會兒！」

「鏘鏘！這是我的研究室。」

光之巨柱轟然降臨在這片大地上。

「對了，要看看這個嗎？」

尤里克深諳見好就收的道理，此刻他敏銳地察覺到該抽身了。

與此同時，尤里克開始反覆咀嚼自己究竟是誰。突然某個瞬間，他感到思緒清晰起來，便走出小屋，站在附近的空地上。

「嗯，我送你到門口吧。」

專屬之路。

天幕洞開。

尤里克攥緊拳頭，恨不能立刻掌握那些入門典籍。像莉爾克那樣開展獨立研究多好——歷史考據也好，法器鑄造也罷，就算是開發新型魔法或復原失傳的古代術式也令人神往。

「可我還得趕回小屋……」

只要莉爾克開始炫耀，管她說什麼先拍手叫好。

一顆微小的光球浮現在虛空。

那句話撼動了他的頭腦與心扉。

尤里克往真誠裏摻了幾滴奉承。這可是他在阿爾芬海姆學來的處世之道——

感應到狂暴魔力波動從小屋衝出的海涅，敏捷地扶住搖搖欲墜的尤里克。

——賜予光明吧。

莉爾克掏出了正在研究的古董，連帶相關歷史價值的文獻資料一起推到尤里克眼前。

尤里克決定繪製屬於自己的畫作，向宇周發出邀約。

若魔法是一場表達，

自收徒以來，她恍若迎來第二人生。雖不過是多了一段人際羈絆，衍生出的變化卻遠超想象。

他將此地視爲絕佳舞臺，緩緩闔上雙眼。

海涅凝視尤里克側臉，嘴角浮起淡若晨霧的笑意。

光柱傾瀉片刻後殘留着餘暉，轉瞬消逝無蹤。

按入門書所述，此刻便該結束。

唯有月光傾瀉的幽暗森林。

他眼底燃着求知的光，不願拘泥於單一領域。橫掃千軍般的廣博學識才是他的野望。

可光球卻不斷膨脹身軀，彷彿永不饜足。

獨創魔法雖妙，卻徹底失控。

「不錯。入門書雖具普適性卻非標準答案。除了自己，無人知曉正確答案。正因如此，魔法師們纔不斷研究學習，探尋專屬自己的解答。」

他在忘我之境中張開雙臂。

這正是宇周給予的回應。

雖然連入門書都沒啃完的尤里克能懂多少歷史價值呢？可他仍像行家似的發出連連驚歎。

將自己化作木炭驅使盧恩語的尤里克，因過度龐大的魔法導致體內魔力幾近蒸騰殆盡。

尤里克應答。

她走到角落，陷進那張蓬鬆的沙發裏。尤里克的視線立刻被一盞精工雕琢的檯燈抓住——那盞魔力驅動的燈盞泛着流光，只需瞥一眼就知道價值連城。不愧是大魔女奧菲莉亞的弟子。

那麼魔法亦能成爲畫作。

以自身爲畫筆，

「太厲害啦，姐姐。」

以世界爲畫布，

「…哼，對我來說倒不算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您馬上就會得到奧菲莉亞大人認可的！真想有機會跟姐姐學習魔法史呢！」

與恩師夜談後，尤里克陷入沉思，直至夜色深沉仍渾然未覺起身。

尤里克頭回見到師父海涅之外的魔法師研究室，忍不住東張西望。作爲研究古代魔法的奧菲莉亞弟子，此處陳列着不少泛着銅綠的古老物件，更遑論那些光看標題就令人眩暈的典籍……

她嘴角翹得快碰到耳根。能讓這張總是端着的臉露出這種表情，怕是高興得要命吧。

莉爾克一把抓住尤里克的手腕，大步流星穿過街道。兩人行色匆匆地拐向某處，猛地扎進阿爾芬海姆郊外一棟建築。堆滿各式雜物的倉庫裏，經年累月的塵埃在斜射的光柱中浮沉。踩着吱呀作響的地板往裏走，竟見角落清出片寬敞空地——鋪着厚實地毯，擺着幾件傢俱，倒也有模有樣。

「您是說要以入門書爲基礎，同時尋找屬於自己的道路吧。」

「原來如此。」

「魔法的作用方式因人而異。就好比戰鬥，有人擅長使劍，有人慣用斧頭，還有人精通長槍。」

這就是所謂的魔法。

尤里克在導師懷中昏厥前，仍惦記着需要彌補缺陷。

用符文編織成畫。

正想着是不是該搞個喬遷宴，突然困惑地歪頭——"喬遷宴"這詞從哪冒出來的？

「啊，我該回去了。再晚的話，師父怕是要收拾我了……」

「研究累了可以坐這兒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