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9 龍戰士與守望之塔

熬過整夜殘酷的授銜儀式後，尤里克按壓着即將裂開的腦袋醒來。明明纔剛躺下，窗外已然泛起魚肚白。

他盯着結滿蛛網的天花板又躺了許久。此起彼伏的呼嚕聲穿透薄木板牆，不斷刺激着他的耳膜。

半晌後尤里克翻身下牀，嘩啦嘩啦地用涼水抹了把臉。他拎起牀頭的行囊，踮腳繞過仍在酣睡的塞西莉亞，悄悄下樓來到大堂。

大堂自然狼藉一片。他坐在櫃檯前囫圇吞下黎明現烤的軟麪包配濃湯，推門踏入晨霧中。

料峭晨風仍在巷陌間遊蕩。

他在井邊向打水的婦人討了瓢水喝，悠閒地踱步街頭。昨夜細雨霏霏，泥土地溼潤得恰到好處，踩上去不揚半點塵土。腳底板傳來溼泥咯吱作響的觸感，他遊走在漸漸褪去夜色的城市裏。

四處遊蕩的尤里克，很快在廣場角落尋了處位置。

旭日緩緩東昇。

大寰宇，大自然的新生。

尤里克久久凝視這幕盛景，喉頭滾動着無聲的震顫。

此刻人類所能抵達的陸極盡頭。

離開阿爾芬海姆整整一年半後，尤里克終於站在大陸最南端，將這場震撼日出烙進視網膜。

他提筆將這番景象與悸動拓印紙上。

作畫畢，他又攀上圍牆。牆外荒原經無數魔法摧殘，不見半棵喬木，唯有倒伏的土坷垃間零星冒出幾叢倔強的野草。

掃視大地的目光很快落在遠方的監視之塔上。那顆滲人而巨大的眼球，仍不知疲倦地凝視着人類大陸。

完整的清晨很快降臨。

尤里克從城牆下來後，徑直前往魔塔城牆分部。建築走廊裏早已聚集衆多魔法師。

尤里克支付使用費後進入圖書館。他首先查閱了與龍戰士相關的典籍。

所謂龍戰士，乃是被龍選中之人。

騎乘龍族的龍戰士憑藉超凡機動力對抗魔族，其融合龍族魔法與個人武勇的活躍表現，史料記載稱其9;驚爲天人9;。

「若你當不起天才之名，這世上便無人配稱天才」

大魔法師奧羅莫爾像前輩西洛森那樣，以『我當年啊——』爲開場白，興高采烈地打開了話匣子。尤里克暗想，等西洛森晉升大魔法師後，多半也是這副模樣。

奧羅莫爾捋着長鬚答道。

即便在拒絕服從龍族決議的少數飛龍中，亦有選擇成爲龍戰士坐騎的存在。

「正是最後那位龍戰士的後裔。」

「…三十年前？」

尤里克豎起耳朵湊近。

＊ ＊ ＊

老人突然揚掌拍向南部地圖，羊皮卷軸發出啪的脆響。

「甚至不確定那算不算魔法。」

「難道沒有阻止的辦法？」 尤里克不自覺地攥緊了法袍銀穗。

「萊森施泰因…莫非？」

「不錯。自那以後就再沒傳出過龍戰士現世的訊息。」

「可知我方纔所指爲何處？」

奧羅莫爾蓄着垂至肚臍的雪白長鬚，正是人們想象中的標準法師模樣。

『……大魔法師前輩說不定知道些什麼』

奧羅莫爾的面色驟然凝重。

「您言重了。這些情報已經幫了大忙。」

尤里克很早便知曉，龍戰士曾像魔法協會那樣結爲團體。只是那個名爲阿爾卡努姆的組織，似乎早已斷絕傳承。此書著於二十年前，而官方記載的最後一位龍戰士，竟要追溯到兩百年前。

「正因爲此處是瞳孔力量最強的輻射區。」

大法師輕笑一聲：「果然如此。」

「確實難以用人類魔法理論解釋。其實我們也不認爲那是魔族法術。」

「好，很好。遺忘歷史的民族沒有未來。這般求知態度殊爲可貴。如今太多魔法師對歷史漠不關心，實在可嘆。」

「那雙眼睛監視着整個南境。所以詛咒纔會在大陸各處不斷湧現。」 窗外的雷聲應和般滾過天際。

「原來如此。受了不小驚嚇吧。」

「那算不算是萊森斯坦公爵的遺緒？」

自197年前萊森斯坦公爵亡故後，龍戰士再未現世。據傳阿爾卡努姆也因公爵之死斷絕了傳承。

「該歸爲惡魔的邪術。」

「倒是記得有位專門研究龍戰士的學者。從前在研討會上打過幾次照面，雖非魔塔成員，卻是黎明會中人。名字嘛…對，叫阿黛爾·萊森施泰因。」

尤里克伸手輕點窗欞方向問道：

「您認爲這是監視之塔的影響？」

獨自改良整個南部前線結界魔法的迴路學天才——尤里克在魔塔的名聲早已響徹雲霄。就算現在立刻給他建研究所，蜂擁而至的魔法師少說也有數百人。

「啊，還有一事請教。」

「舉手之勞罷了。」

「不過，究竟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兒來了？難道是迴路需要修改完善？」

「但說無妨。但凡老夫所知，必定知無不言。」

老人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年輕人，目光尤其在他周身流淌的魔法能量上流連。

尤里克盯着咯咯輕笑的大魔法師奧羅莫爾，繼續追問。

「讓我想想…阿爾卡努姆總部啊。老夫雖知他們主要活動於中南部地區，但總部所在卻是不詳。抱歉，龍戰士並非老夫專攻領域。」

龍戰士們爲統一指揮體系，創立了名爲〔阿爾卡努姆〕的組織。

「莫非是……科德克斯最初現世之地？」

「您過獎了」

「那難道是……？」

「若阿爾卡努姆尚存於世，或許可以這麼說。畢竟他是最後的龍戰士…不過你突然打探這個做什麼？」

「那可是相當久遠的往事了。」老者指尖劃過茶盞邊緣，「至少要追溯到數百年前。」

「我對歷史也很感興趣。偶然瞭解到龍戰士的記載，覺得其中淵源頗有意思。」

「您可知道監視之塔的事？……其實我昨夜剛經歷過入會儀式。」

「可曾聽聞科德克斯？」

「直覺很敏銳嘛。不錯，科德克斯主要出現在中部以南和整個南部地區。」

「雖說是早有心理準備……但確實，那場面比預想的駭人。」

求見過程意外順利。當尤里克表明自己正是改良結界魔法之人，對方立刻同意了會面。

幸好奧羅莫爾深諳魔法史。即便在所有大魔法師中，也無人能在歷史造詣上與之比肩。

「不愧是被稱爲迴路天才的年輕人」

奧羅莫爾起身走向掛有大陸地圖的牆面，指尖篤篤敲擊中南部區域，偶爾又遊移到東部或西部一點。

那些活了兩三百歲的大魔法師，本就是人類歷史的活典籍。

「塔的瞳孔在尋找祭品。沒錯，就是在尋找能成爲詛咒載體的活祭品。」 奧羅莫爾指節重重叩響橡木桌，震得燭火猛地搖晃。

這意外提問讓老法師白眉一顫。他完全沒料到會從這位新銳口中聽見這個塵封的詞彙。

「我在圖書館讀到過。」尤里克眼底燃起微弱火光，「據記載，隨着最後一位龍戰士萊森斯坦公爵隕落，這個傳承便徹底斷絕了。」

「雖然關於魔力敏感者頻頻遭遇這種現象的原因衆說紛紜……我倒有個推斷。」

「真是感激不盡。」

突如其來的讚譽讓尤里克耳根發燙。

「據傳還有個叫阿爾卡努姆的龍戰士團體，他們後來怎樣了？書裏只記載着這支血脈恐怕早已斷絕。」

尤里克在紙上鄭重寫下『黎明會 阿黛爾·萊森施泰因』並妥善收好。下次造訪本貝格時，需拜訪的名單又添一人。

「實則名存實亡。龍戰士真正的末路要追溯到兩百年前，眼下不過是苟延殘喘。稱不上真正的阿爾卡努姆。」

「但入會儀式不是這裏的特有現象嗎？」

「那便省卻解釋了。且看這裏——」

「記不清具體在哪份資料裏見過了。不過有記載表明，阿爾卡努姆的活動持續到約三十年前。之後便杳無音訊。」

奧羅莫爾凝視着改良後的結界魔法迴路，不禁發出驚歎。雖然並非迴路學專家，但他仍能清晰辨識其中蘊藏的天賦。那一瞬間，他甚至預見了下任大魔法師的誕生。

「那麼阿爾卡努姆應該和其他協會一樣設有總部吧？您可知具體位置？」

「……龍戰士？」

老者聞言舒展眉心，頜首露出讚許的笑容。

「您是說《地獄之書》？」

他合上書本，決定去拜訪駐守城牆分部的大魔法師奧羅莫爾。

「其實我並非爲結界魔法而來。」青年微微前傾，「有些關於龍戰士的疑問，特來請教。」

「魔塔、黎明會和神聖魔法團都在全力壓制。但徹底消除？不可能。所以總會有漏網之魚。」 老法師的銀鬚隨着嘆息微微顫動。

尤里克沉重地點頭，喉結上下滾動。

「除非用結界魔法籠罩整個大陸——但這顯然不現實。現有機制只能靠各協會處理局部爆發。」

「原來如此。」

「其實…早年間組建過一支特殊部隊。」 奧羅莫爾突然壓低嗓音，燭光在他眼窩投下深谷般的陰影，「目標正是摧毀監視之塔。」

尤里克豎起耳朵聽着這個聞所未聞的故事。

「但行動失敗了。出發的二十人中，只有六人活着回來。那是慘痛的損失——畢竟他們都是萬里挑一的強者。不過正因如此，我們才獲得了珍貴情報。他們曾抵達距離監視之塔咫尺之遙的地方。」

大魔法師奧羅莫爾將目光投向監視之塔所在的方向。

「監視之塔並非建築物。」

「……什麼？」

他說出了令人震驚的真相。

「它本身就是個巨型生命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