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 雷辛伯格

尤里克睁开了眼睛。

他庆幸此刻映入眼帘的不是繁星夜空，而是蛛网密布的天花板。

跟随护送商队的佣兵团离开艾尔德斯罗萨后，他在乔木稀疏的荒原上足足栉风沐雨十日。虽然遭遇怪物的次数屈指可数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其中三天暴雨中的露宿经历实在不堪回首。幸有铺石官道庇护，才免于沦落为落汤鸡的窘境。

历经艰辛抵达的正是此处——南部都市【雷欣布尔克】。

雷辛江穿城而过的这片土地，自古便是频频载入史册的文明发祥地。城郊散布着诸多古代遗迹，地下城数量更是在大陆位列前三。据说至今每年仍能发现三四座新秘境。

因此这里聚集着大量探险家——那些倚仗贵族资助探索未知的亡命徒。毕竟只要发现一座地下城，便能赚足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尤里克用盐水咕噜咕噜漱着口，推开巴掌大的小窗。微弱晨光穿过仅容手掌通过的窗隙，在室内投下斑驳光影。

他用指尖蘸了些水珠，弹掉眼角的分泌物，将行囊甩上肩头走出门外。虽是破晓时分，旅馆大厅仍挤满了佣兵，嘈杂的人声混着麦酒的气味在空气中涌动。

其实尤里克在魔塔南部支部领到了相当丰厚的报酬，但购置高级睡袋、羊毛毯、绘画用纸、三本魔法书和一颗高级魔力球后，钱袋几乎见了底。尤其是那颗晶莹剔透的高级魔力球，足足花去他大半积蓄。

倒也不是穷到住不起高档旅馆，只是为睡一夜就挥霍银币变成穷光蛋，这种冤大头他可不当。

「不如省下这笔钱当应急资金。」

尤里克点了一份特餐吃完，将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走出旅馆。晨露未干的地面黏答答的，每走一步都有泥浆吧唧吧唧粘上皮靴。

城市从黎明就开始喧闹。农民们赶着吱呀作响的运货马车，探险者擦拭着开刃的兵器，南下的佣兵队列扬起阵阵尘土。尤里克裹紧围巾，踩着湿滑的石板路混入了人潮。

雷欣布尔克城中遍布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古代遗迹。尤里克时而翻阅史册，时而提笔描摹，时而拓印碑文，仿佛穿梭回到了历史的漩涡中心。

他最痴迷的历史篇章当属两百年前的英雄时代。无数豪杰挺身对抗魔族，将那些邪祟彻底逐出这片土地的传奇史诗。

而雷欣布尔克正是众多英雄的故乡。尤里克穿行于纪念他们丰功伟绩的雕像之间，在纸张上细细勾勒每一个英姿。

当他把堆积如山的记载、拓片和素描塞入行囊时，抬头发现烈日早已高悬中天。

沿着奔流的雷辛江漫步时，尤里克撞见一队骑士仪仗。他挤进鼓掌欢呼的人群缝隙，好奇地张望这支队伍。

「这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尤里克向一位面相敦厚、看似健谈的中年男子打听。

尤里克不以为意地点头。隔壁工位的职员立刻推来一叠哗哗作响的羊皮纸。

「眼下公会哪留得住像样的新人？」

屋内虽是民宅格局，却空荡得只剩几件家具。客厅圆桌前除棕色秃顶男外还坐着一位——从乱蓬蓬的鬓发到络腮胡都浓密得与对方形成鲜明对比的壮汉，裸露的皮肤上爬满纵横交错的伤疤。

秃顶男人感知不到魔力波动，对刚发生的变故浑然不觉。他正要叩响走廊尽头的橡木门，门内却先传来浑厚的嗓音——

门缝里挤出个棕皮秃头。那人眯眼将尤里克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突然粗声喝道："哪来的野狗？"

终于轮到时，柜台职员被凶狠佣兵们折磨整天，早摆出张生无可恋的脸。

『某种考验？』

可那人耳朵分明尖得刺眼。

尤里克突然仰头望向天花板。

尤里克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裤袋，靴底碾着吱呀作响的地板走了进去。

「而且是个魔族。吓到了？」

那人周身萦绕的魔力浓度竟堪比大母，简直像是用魔力捏成的活体雕像。

见尤里克直勾勾盯着上方，秃顶男咂嘴道：

这愣头青能摸到地址也算本事。带他去见团长吧，正好让公会那帮人知道——下次再乱发委托有他们好看。

尤里克踏着幽暗后巷的碎石，第三次核对手中药单，抡拳哐哐砸向斑驳木门。正当他举起手准备再敲时，门轴突然发出刺耳呻吟，裂开一道窄缝。

说实话，这种程度的破绽只要稍稍研习过回路学或结界学都能识破。……当然，普通流浪法师恐怕够呛。

「我来接委托。」

恰在此刻，一直目视前方的魔法师团长忽然转动眼球。

这秘辛连史书都未曾记载。

『还有个魔法师…莫非就是团长？』

「呵，就你？」

建筑内部被求职佣兵挤得水泄不通。那些人架势凶悍，仿佛只要赏钱够多，哪怕龙潭虎穴都敢闯。

视线精准咬住尤里克，又漠然掠过。

秃顶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往日来客都在门前就被打发，今日竟破例获准入内。

在能俯瞰雷辛江的三层建筑前，成群面目狰狞的佣兵正喧闹聚集。有人醉得满脸通红放声笑骂，更多人在阴暗处对女佣兵动手动脚。地面呕吐物遍布，每走一步都得留神。

尤里克混在散发汗臭的佣兵堆里久候多时。虽面容清秀，但高大体格和结实肌肉让他免遭挑衅。

「那可有点棘手…」

尤里克将魔力轻轻注入这个并不复杂的回路漏洞中。结界顿时如蛛网般崩解。

「谁知道呢。反正人来了总得带给团长过目。」

沿河跋涉多时，最终停在一栋挂满刀剑徽标的建筑前——雇佣兵公会。

尤里克眯起眼睛时，敦厚的中年人轻声笑了笑。

工作人员正为这随处可见的佣兵该往哪儿塞而皱眉，瞥见尤里克指尖跃动的魔力丝线时，眼底突然迸出亮光。哪怕是半吊子魔法师，只要会施法就总有去处。

「是领主大人巡城视察。瞧见队伍中央那位没有？正是他老人家。」

推门而入时，锐如鹰隼的男人正伏案疾书。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羽毛笔，抬眼时眼尾细纹显出三十五六岁的年纪。

他屈指轻弹，魔力丝线在指间闪烁跃动——这是法师身份最好的证明。

「这次来个小崽子？靠谱么？」

「没错，这话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愣头青。」

仪仗队渐渐远去，围观人群转瞬如鸟兽散。

「站在人类这边的稀罕品种。据我所知守护这片土地已逾百五十年，城里太平都仰仗他。」

长途跋涉终究需要金钱开路。尤里克亲身体验到独立承担生活开支的沉重，每次转身都真切感受到钱袋急剧缩水，这才明白何为『花钱如流水』。

「…进来。」

……！

绝非流浪法师能比的造诣。至少浸淫某学派十年以上的人物，从魔力湍流的强度判断，应是专精战斗魔法——虽说佣兵团的法师不学战斗法术还能学什么。

「他娘的！有人为四五枚银币卖命，这毛头小子仗着会魔法就敢要几枚金币？」

尤里克晃了晃皱巴巴的纸片，秃头骂骂咧咧用熊掌般的手抹了把脸。

身后佣兵堆里突然炸开叫骂。

「进来吧。」

「公会让我来这地方。」

他捏着潦草字条穿行巷陌，破译职员鬼画符般的地图标注。纸面指向的方位该是雇主所在。

「就这个。」

「说了别他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这儿塞！」

「给我找佣金最高的委托。」

秃头不情不愿地瞪视良久，终究猛地拉开门栓。

「魔族？您是说…」

「两枚金币的差事，如何？」

简直易如反掌。不…比起南部前线的结界魔法，这等程度连尘埃都算不上。

尤里克看见他的瞬间，后腰渗出冷汗，干涩的唾沫咕咚一声滑下喉咙。

在重甲骑士的簇拥下，可见一位华服中年男子昂首而行。更令人瞩目的是，他身旁站着位比骑士们还要高出半头的魁梧青年。

「第几个了？等会儿又得挨训。」

尤里克凝视消散的队列许久，才缓缓挪动发僵的双腿。

「买魔法的。」

「啊，那是宫廷魔法师团长。」

二人踏上楼梯时，尤里克感知到结界魔法的波动。

「旁边那位是谁？」

他弹出两枚银币作中介费。职员在泛黄的劣质纸上龙飞凤舞写下地址甩过来——寻常不识字的佣兵或许要听口头指引，但魔法师总该认字。当然世上也不乏文盲法师，若真遇上，对方自会再问。

尤里克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团长大人，公会派了法师过来。」

秃顶汉子缩着脖子等挨训，却听见团长用钢笔尾端轻敲墨水瓶——

团长凝视尤里克的眼底翻涌着暗流。交叠的双手定格在羊皮卷上方，时间像是凝滞了足足三分钟。

「……公会派你来？」

那目光活像在打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他分明看见——

无数精密回路正在青年体内如血管般脉动，永不停歇地精炼着汹涌魔力。

身为魔法师，凡是能解读魔法回路之人，都该看出对方天赋异禀。

不，这简直是癫狂。是天赋催生的疯狂。

「我向来只往出价最高的地方跑。」

根本无需验证。

如此实力，反倒是我高攀了。

团长二话不说拉开抽屉，抽出契约书唰地推到他面前。

「倒是我要恳请阁下相助。」

……呃？

秃顶男人发出呆滞的喉音，瞠目结舌地来回打量两人。

实在太反常。团长何时对魔法师这般痛快？竟连讨价还价都省了！

既然契约递得爽快，尤里克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钱袋早已干瘪，两枚金币够解燃眉之急。

俊美的魔法师提笔签下名字。

古代魔法师的秘境。

团长确认墨迹未干，随即揭开任务内容：

尤里克浑身血液顿时沸腾起来。

「近日发现了地下城。我们要去探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