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４話 雷克特的決心

雷克特坐在沙發上，深深地低下了頭。

聽到回答的克勞德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樣啊……真是繞了一大圈呢。」

「……請問，閣下是怎麼知道梅洛蒂、不，大小姐的事的？」

雷克特以爲只有自己察覺到梅洛蒂的真實身分。克勞德究竟是從哪裏得知這個事實的呢？

「……是瑟蕾娜告訴我的。」

「咦？ ……瑟蕾娜大人，嗎？」

克勞德的低語讓雷克特疑惑地歪了歪頭，但克勞德立刻搖了搖頭。

「不，沒什麼。前幾天她來家裏的時候我注意到的。就只是這樣。」

「竟然是這樣……」

雖然覺得難以置信，但雷克特馬上就改變了想法。

在春季舞會上，克勞德第一次見到瑟西莉亞時，他曾對雷克特這麼說過。

『真不可思議啊，第一次見到瑟西莉亞小姐時……不知爲何，我想起了瑟蕾娜。』

克勞德從第一次見到梅洛蒂開始，就已經感覺到了血緣的聯繫。就算他靠自己發現事實，也不足爲奇。

更何況，梅洛蒂身邊還有個長得跟瑟蕾娜一模一樣的少女瑟琳娜。把兩人放在一起比較，以克勞德的直覺，總有一天會發現真相的，這或許也是必然的結果。

「……順帶一提，我也知道瑟西莉亞小姐是梅洛蒂假扮的。」

「連這件事您也知道！？」

看來他是一旦察覺到其中一個事實，就會像拔番薯一樣連根拔起，將所有答案都推導出來。雷克特對自家主人的洞察力感到驚歎。

雷克特做夢也想不到，這一切都是瑟蕾娜透過夢境告訴他的。

對克勞德來說，這也是他與心愛女子珍貴的回憶，因此他並不打算說出細節。

「我已經決定了。所以什麼都別說了。」

雷克特鬆了一口氣。

「……這很難。」

雷克特也明白這點，所以才一直無法對克勞德說出口。

因爲她本來就不是雷金巴斯家的人，離開伯爵家是理所當然的，但若是因爲認錯就把被操控的人趕出去，總覺得哪裏怪怪的，雷克特無法做出決定。

「瑟蕾蒂亞・雷金巴斯就是我，克勞德・雷金巴斯的女兒，就是這麼回事。」

梅洛蒂的夢想是成爲『世界第一的女僕』。雖然是個相當抽象的目標，但爲了實現它，她就必須繼續當女僕。

「——是，我明白了。」

就算無法以女兒的身分接她回來，讓梅洛蒂認識父親應該沒問題吧？ 雷克特是這麼想的。

克勞德皺起眉頭，搖了搖頭。

「還是算了吧。」

雷金巴斯家和路多帕克家同爲伯爵家，地位相當。更何況路多帕克伯爵在宰相府還是克勞德的部下，一般人都會認爲雷金巴斯伯爵家的地位較高。

一般來說，這可是會被冠上詐欺的行爲，情況嚴重的話，甚至會牽連到帶瑟蕾蒂亞回來的賽佈雷。

「一再隱瞞大小姐的事，真的非常抱歉。無論什麼懲罰我都願意接受。」

正因爲如此，雷克特覺得自己必須問出來。

「什麼都不會改變。一切照舊。」

「……或許吧。但這一定會成爲她的負擔。要她繼續裝作不知情，會很痛苦的。」

「這……」

一方面，雷克特對克勞德在暗中對梅洛蒂展現的深厚父愛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對於這對父女無法和樂融融地在一起的現實，他也感到惋惜。

「爲什麼？ 梅洛蒂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雷克特瞬間被對方的氣勢震懾。從克勞德的眼神中感受到堅定的信念，雷克特閉上了嘴。既然主人已經做出了決定，身爲騎士的他只能服從。

面對雷克特的問題，克勞德露出彷彿被戳中要害般錯愕的表情，愣了一會兒後，立刻收起表情。

「對了，雷克提亞斯。我答應了瑟蕾蒂亞放寒假時要帶她去看戲，你覺得看什麼劇目比較好？」

「不，算了。我明白你是在保護我女兒的夢想。我不會怪你的。」

「……現在只要能從旁守護那孩子就夠了。能在暗中支持爲了夢想努力的女兒，這樣就很足夠了……至少，不用再因爲不知道她在哪裏而感到不安了。」

（而且，現在的情況和以前不同了。）

如果是以前的雷克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譴責奪走梅洛蒂位置的瑟蕾蒂亞，但現在既然已經從梅洛蒂口中得知了真相，他反而不知該如何判斷了。

讓梅洛蒂在路多帕克家當女僕，就等於是把自己的女兒送到地位較低的家族去幫傭，以貴族社會的常識來看，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克勞德和瑟琳娜的女兒是梅洛蒂。眼前的這位主人終於知道了這個事實。那麼，瑟蕾蒂亞不是他的親生女兒這點也很明顯了。

如果知道克勞德就是自己的父親，梅洛蒂當然會意識到。身爲優秀女僕的她，很有可能會立刻察覺，支持她夢想的父親之所以不接她回來的原因。

然而，克勞德沉默了片刻，依依不捨地緩緩搖了搖頭。

「閣下，難道不能在接回梅洛……瑟蕾絲蒂大小姐之後，讓她繼續在路多帕克家當女僕嗎？」

「也、也對。我去問問看……」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呢。您不如去問問侍女長吧？」

（真不可思議……閣下竟然像個父親一樣。）

如果變成那樣，溫柔的她一定會因此而苦惱。身爲父親將女兒作爲家人接回家是理所當然的事，而阻礙這一切的原因，正是梅洛蒂『想成爲世界第一女僕』的夢想。

想到這裏，雷克特猛然驚覺。

「這樣啊……」

這對克勞德來說也是個痛苦的決定吧。他的表情實在稱不上開朗。

「……至少讓大小姐知道閣下就是她的父親，這樣不好嗎？」

雖然覺得有些過度擔憂，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克勞德的顧慮。畢竟，梅洛蒂以瑟西莉亞的身分與克勞德通信時，心裏多少都帶着罪惡感。雷克特也明白，這並非完全是杞人憂天。

克勞德已經知道梅洛蒂纔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既然是在知道真相的情況下收養瑟蕾蒂亞作爲女兒，那麼最終也不用擔心梅洛蒂的地位會受到威脅。

這樣的行爲被說成是蔑視女兒瑟蕾絲蒂也無法反駁。本來就是私生女的身分了，如果再受到這種待遇，瑟蕾絲蒂在貴族社會里將再無立足之地。

看着溫柔微笑的克勞德，雷克特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不可能不覺得寂寞，但他卻將身爲父親的愛放在了第一位。

「……您的意思是？」

克勞德也明白，如果以雷金巴斯伯爵家千金的身分接她回來，這個夢想就無法實現了。

「我不想成爲努力朝夢想邁進的女兒的絆腳石。」

「……閣下，那瑟蕾蒂亞大小姐該怎麼辦？」

如果要以女兒的身分接她回來，這絕對是不能許可的事。正因爲如此，克勞德纔會對雷克特說「現在還不打算接她回來」。

一直以來，克勞德對瑟蕾蒂亞的反應大多很冷淡。然而，今天的他又是怎麼回事？ 簡直就像個不知道該怎麼跟青春期女兒交流而苦惱的父親。

雖然鬆了一口氣，但突然被問這種家庭活動的建議，雷克特根本答不出來。

「……非常感謝。」

「閣下……」

雖然表情看起來很嚴肅，但臉頰卻微微泛紅，看起來似乎有些害羞。明明直到昨天都還沒有這種跡象啊。

就在瑟蕾蒂亞事件過後，回到宅邸時，他突然露出了這種表情。

（這究竟是怎樣的心境變化……）

「接下來的冬季舞會，我打算當瑟蕾蒂亞的舞伴。」

「由閣下來擔任嗎？」

「啊啊。其實我早該在夏季舞會時就這麼做了。」

克勞德帶着自嘲的微笑說道。

「……瑟蕾蒂亞大人想必也會很高興的。」

「希望如此……我還沒跟那孩子跳過舞呢。」

克勞德說完，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抬頭望向窗外的天空。

（……那孩子，到底是指哪一個呢？）

就雷克特所知，梅洛蒂和克勞德應該從未在舞會上共舞。

「雷克提亞斯。你在冬季舞會的舞伴……不，沒什麼。就這樣吧。抱歉，以後還是要麻煩你代替我多照顧我女兒了。」

「……遵命。」

雷克特站起身，行了個禮後便離開了辦公室。

他獨自走着，同時思考。

（閣下一定很期待我的舞伴會是梅洛蒂吧。）

雖然是以瑟西莉亞的身分，但在春季舞會和夏季舞會上，她都是雷克特的舞伴。身爲路多帕克家的一介女僕，梅洛蒂和克勞德的交集非常少。

雷克特也能理解，即使是透過瑟西莉亞的身分，克勞德也希望能和女兒有所交流。

（可是，瑟西莉亞是不可能的吧。）

有夠慢！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那就是邀請梅洛蒂參加冬季舞會！）

雷克特在心中暗暗發誓……這麼發誓……然後就過了五天。

不是瑟蕾絲蒂，也不是瑟西莉亞，而是邀請身爲平凡女僕的少女梅洛蒂，當成雷克特的舞伴參加冬季舞會。

瑟西莉亞・麥克馬丁這個虛構的少女，因爲患有『魔力暈』，無法適應王都的魔力而身體不適，所以向學園申請休學，目前正在距離王都要搭五天馬車的路多帕克領療養。

就算這是克勞德的願望，也很難硬把她拉來參加冬季舞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