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９話 瑟蕾娜與瑟琳娜

一輛馬車行駛在王立學園延伸的大道上。

梅洛蒂坐在座位上。坐在對面的雷克特雙手抱胸，露出爲難的表情。

馬車從王立學園前往雷金巴斯伯爵宅邸。之後雷克特造訪學生宿舍，梅洛蒂收到瑟琳娜昏倒的通知。

據說瑟琳娜在朦朧的意識中，清醒了幾秒，呼喚梅洛蒂的名字。因此雷金巴斯伯爵命令雷克特帶她過來。

梅洛蒂雙手在胸前緊握，注視馬車窗外的景色，然後思考。

（瑟琳娜昏倒的原因……不用想也知道，是魔力用盡了。）

她是魔法人偶女僕，沒有魔力就無法行動。雖然是自己創造出來的，但梅洛蒂很少意識到瑟琳娜是人偶的事實。

因此，梅洛蒂一直到現在都沒想過，自己無法使用魔法，就會導致瑟琳娜的魔力供給中斷，這麼簡單的可能性。

瑟琳娜呼喚梅洛蒂，應該是希望她供給魔力吧。梅洛蒂明白這點，纔會搭上雷克特的馬車。

（可是，到了那邊之後該怎麼辦？ 現在的我明明無法使用魔法……）

被蜥蜴型魔物封印魔法後，已經過了兩週以上。

這段期間，梅洛蒂沒有采取任何具體的行動，試着取回魔法。因爲就算無法使用魔法，也不會影響女僕的工作。

然而，梅洛蒂現在才體會到，自己的想法有多麼膚淺。

（瑟琳娜，妳一定要平安無事……）

梅洛蒂將交握的雙手貼在額頭上，祈禱瑟琳娜平安。

◆◆◆

那是鄉下城鎮隨處可見的平民小屋內。

瑟琳娜坐在兩人用的桌椅組上，面前擺着一杯剛泡好的熱紅茶。

「請用。」

「謝謝您。我開動了。」

瑟琳娜拿起茶杯，以優雅的動作喝起紅茶。坐在她對面，有着褐發琉璃色眼瞳女子露出優雅的微笑。

「沒問題，一定——」

「她是在路多帕克領出生的，這裏是她長大的地方。」

瑟蕾娜的指尖輕輕碰觸蒼白光芒後，她編織出魔法的話語。

「夢，嗎？」

「……謝謝妳。」

「……我微不足道的魔力啊，拜託了。溫柔地照亮那個人的心吧……『燈火』。」

「是的……不過，真不可思議。」

「……這裏就是姐姐大人出生長大的地方吧。」

那是生前的瑟蕾娜唯一會用的小小魔法。在黑暗中點亮的微弱光芒。宛如小小陽光的光輝包覆蒼白光芒後，從瑟琳娜手中的魔力伸出宛如絲線的細長光柱，朝天空延伸。

瑟蕾娜對用手託着臉頰歪頭的瑟琳娜微微一笑。

「我們所有人在夢的世界是相連的。所以本來的妳不知道的事，在這裏也能當成理所當然的常識接受。夢見走在完全不認識的別人人生之上，體驗某人的夢。夢的世界是相當自由的世界。」

如果梅洛蒂……不，如果瑟蕾絲緹在場，應該會這麼稱呼那名女子吧。

瑟琳娜與瑟蕾娜四目交接後，輕輕將亮起魔力光芒的雙手伸向前方。

瑟蕾娜說過，人的夢想是相連的。同時，也受到各自的魔力保護。

「你是瑟蕾絲緹生下的女兒，所以就是我的孫女……不對，既然稱呼她姐姐大人，應該是妹妹？……所以是我的女兒吧。既然是我的女兒，就不用客氣了。」

「因爲我答應過會一直看顧着她……不過，我原本只是打算從天上看着的。但回過神來，已經變成透過妳的眼睛看着了，嚇了我一跳。」

「……是啊。」

（所以，一定——）

「這是當然的。因爲這裏是夢的世界。」

「不。因爲每個人多少都會用魔力保護心靈，像這樣連結的情況很罕見。尤其你受到瑟蕾絲緹的魔力保護。不過，現在的妳相當沒有防備。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

「瑟蕾娜大人，您之所以舉辦茶會，是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瑟蕾娜似乎有些尷尬，垂下眼眸。不過，瑟琳娜露出溫柔的笑容。

瑟蕾娜也放下喝完紅茶的茶杯，兩人視線交會。

室內一時陷入寂靜。瑟琳娜輕輕將雙手攤在桌上，雙手之間亮起藍白色的魔力光芒。兩人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道有些寂寥的光芒。

兩人溫柔地相視而笑。瑟琳娜悄悄環視家中，再次微笑。

「已經過世的瑟蕾娜大人和我，不知爲何在姐姐大人的故鄉喝茶，我卻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件事。這是爲什麼呢？」

「瑟蕾娜大人，您知道嗎？ 那位大人在我體內的魔力。」

「那真是可惜。難得能和瑟蕾娜大人說話。難道說，我們以前也像這樣開過茶會嗎？」

「……瑟蕾娜大人一直在我體內呢。」

「瑟蕾娜大人，這茶真好喝。」

「妳沒必要向我道歉。而且，有一半是瑟蕾絲緹忘記供給魔力的緣故。不過，多虧如此，我才能直接和你說話，不知算不算是幸運呢。」

「姐姐大人的魔力枯竭後，波長有些相似的魔力給予我力量。所以，就像現在這樣。因爲現在沒有姐姐大人的魔力這個阻礙，所以才能寄宿那位大人的魔力。」

兩人十分相似，如果說她就是瑟琳娜長大後的模樣，應該所有人都會同意。

瑟蕾娜目不轉睛注視着她伸出的蒼白魔力光芒。那簡直就像是淚水化爲光芒般寂寞，瑟蕾娜覺得不能置之不理。

「……是的。非常抱歉。我明明是爲了幫助姐姐大人而生的。」

「來，瑟蕾娜大人。」

瑟琳娜已經看不見瑟蕾娜的表情。小房子的一切都被光芒包圍，化爲泡沫消失。

就這樣，喝完紅茶的瑟琳娜問道。

一般來說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明明是驚訝、困惑、思考停止也不奇怪的異常狀況，瑟琳娜卻只是感到不可思議，十分冷靜。

「我有事想拜託你，才找你來的……我認爲，現在只要藉助妳的力量，就能實現我一直以來的願望。對不起，是我自作主張。」

不過，瑟琳娜心想。魔法是實現願望的力量。其根源的魔力，應該不是用來妨礙夢想相連的力量。

「嗯，什麼事？」

「我一定會連結這個緣分。即使失去這場茶會的所有記憶，我也絕對會將瑟蕾娜大人的願望帶到現實世界。」

瑟蕾娜這麼說完，露出微笑，喝了一口紅茶。

「我雖然知道這些知識，但沒有繼承記憶，所以感覺很新鮮。謝謝您帶我來這裏，瑟蕾娜大人。」

「是嗎？ 那就好，瑟琳娜。」

「原來是這樣啊。」

——媽媽。

倘若梅洛蒂在場，或許會說『你把我想成什麼東西了!? 』。不過，現場只有瑟琳娜和瑟琳娜兩人，家中只回響着開心的笑聲。

夢的世界宣告結束，瑟琳娜的意識浮上現實世界。

「相對地，夢世界的記憶在大多數情況下，無法帶到現實世界而會被遺忘。這場茶會，妳醒來後也會幾乎忘記吧。」

（想要保護心靈，是人類的本能。魔力只是在回應這個本能。）

◆◆◆

在雷克特帶着梅洛蒂前來的期間，克勞德與侍女長在瑟琳娜沉睡的客房靜靜等待他的歸來。

「侍女長，瑟琳娜果然還是暫時交給我們照顧比較好吧？」

「您又說這種話了。」

侍女長對克勞德的提議露出傻眼的表情。

「不，我記得聽說過路多帕克家的傭人很少。就算帶她回去，我也不認爲有人能照顧她。對對方來說，交給我們照顧也比較放心吧？」

「……關於這件事，請您和路多帕克伯爵大人商量。」

「是嗎？ 嗯，也對。」

就在這時，響起敲門聲。侍女長走向房門，克勞德的視線一瞬間看向房門，又立刻回到瑟琳娜身上。

然後，視線和微微睜開的眼皮底下閃耀的琉璃色眼瞳重疊。

（她醒了嗎？ ……不對，這是……）

那雙眼睛還帶着空洞，感覺不像有意識。說好聽點是睡迷糊的狀態吧。

她什麼時候纔會真正清醒呢？ 就在克勞德這麼心想時，瑟琳娜的纖細手臂從棉被底下悄悄露出來。

簡直像在說希望有人握住她的手，克勞德不禁把手疊上去。或許是對此感到高興，瑟琳娜的嘴角綻放笑容——

「……連結上吧……『願君好夢』。」

——微弱的聲音，編織出魔法的話語。

一瞬間，克勞德感覺全身被溫暖的魔力包覆，頓時楞住。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向瑟琳娜，發現她的手失去力氣，眼皮也不知不覺闔上。

本來以爲剛剛她醒過來只是看錯，但牽着的手告訴自己那不是錯覺。那麼，剛剛那究竟是……？

不過，沒有時間深思。雷克特他們進來了。

「讓您久等了，閣下。」

「嗯，來得好……」

（不過，這樣的話，即使在無法使用魔法的狀況下，也能供給瑟琳娜魔力！）

既然瑟琳娜會無意識地吸走梅洛蒂的魔力，即使梅洛蒂什麼都不做，應該也能度過這個危機。

「好的，請。」

（醒過來了？ 怎麼做到的？ 一度昏倒的話，不供給魔力應該不可能醒來。）

（爲什麼，爲什麼我剛剛會對這女孩動心？ 不是對親生女兒瑟蕾蒂亞，而是對這女孩……）

（這是……我的魔力正一點一點被吸走？）

（果然沒有供給魔力就醒不來嗎？ 該怎麼辦……嗯？）

「老爺，您擅自握住沉睡少女的手，這是在做什麼？」

「醫生說沒有特別的疾病。說可能是過勞，您有頭緒嗎？」

梅洛蒂握着瑟琳娜的手，用認真的表情注視瑟琳娜。不久，魔力恢復到能夠管理瑟琳娜身體狀況的最低限度後，瑟琳娜的眼皮抖動一下，睜開眼睛。

「……啊啊，歡迎妳來。」

這種感覺，跟在春季舞會上第一次見到瑟希莉亞時很像。髮色跟自己和瑟蕾娜都不同的少女。克勞德被她的存在本身動搖了情感。

「是、是啊。」

「非常抱歉。最近都在學生宿舍，所以沒注意到身體狀況的變化。請問，我可以靠近跟她說說話嗎？」

猶豫的梅洛蒂發現克勞德在對面的座位握着瑟琳娜的手。克勞德感覺到梅洛蒂的視線，猛然回神，慌張地放開手。

「咦？ 瑟琳娜醒過來了嗎？」

結果——

克勞德點頭，梅洛蒂再次注視瑟琳娜。

克勞德看到站在雷克特身旁的黑髮女僕，整個人僵住。少女行了屈膝禮，向克勞德問候。

梅洛蒂出聲呼喚，但沒有反應，只聽得見瑟琳娜的呼吸聲。

「姐姐大人？」

「瑟、瑟琳娜……太好了～」

「……姐姐大人？ 呃，早安……？」

說不定，現在的梅洛蒂是因爲體內魔力的流動被打亂，才無法使用魔法。

她瞄了侍女長一眼，侍女長代替她說明。

「不、不是這樣的。剛纔她醒過來，把手伸過來。」

梅洛蒂再次看向克勞德放開的瑟琳娜之手。看起來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但應該有什麼蹊蹺。梅洛蒂決定試着握住瑟琳娜的另一隻手。

梅洛蒂對僵住的克勞德感到困惑。雖然以瑟希莉亞的身份見過面，但以梅洛蒂的身份是第一次見面，因此以女僕的立場來說，擅自攀談是不被允許的。

「早安，瑟琳娜。感覺如何？」

「這、這是那個……」

「呃，那個……」

說不出話來。似曾相識的感覺讓內心動搖，然後陷入自我厭惡。

侍女長在克勞德的對面準備了椅子，讓梅洛蒂坐下。

「初次見面，我是路多帕克家的女僕，名叫梅洛蒂・威普。」

侍女長出聲斥責，克勞德慌張地開始辯解。

梅洛蒂開心地抱住躺在牀上的瑟琳娜。

「瑟琳娜，醒醒，瑟琳娜。」

這是她沒想到的狀況。梅洛蒂一直以爲是被某種方法封印了魔力。但是，既然魔力還能流動，情況就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