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期望的再會

「雷金巴斯伯爵大人，感謝您在危急時出手相救。」

身體恢復健康的瑟蕾娜決定返回路多帕克邸。正如醫生的診斷，她並沒有什麼大礙，醒來之後身體就變得輕盈許多。

「或許是睡眠不足吧。」

對侍女長的推測，衆人只能點頭同意。

梅洛蒂和瑟琳娜表示日後會再登門道謝，但克勞德拒絕了。雖然他告訴兩人，擔任宰相輔佐的伯爵收下平民的禮物實在不妥，但其實是因爲他覺得不能再讓這兩人動搖自己的心。

明明對親生女兒瑟蕾蒂亞的態度已經讓他感到愧疚，現在又出現雖然不明原因，但與瑟西莉亞同樣令他掛心的少女，讓克勞德的罪惡感幾乎要爆發了。

所以，他只在客房和兩人道別，把送行的工作交給雷克特和侍女長。

克勞德從看得見玄關的通道窗戶，看着梅洛蒂和瑟琳娜的背影。

……好寂寞。理性明明知道只能目送兩人離開，內心卻拒絕這麼做。

（我對那些女孩有什麼感覺？ 爲什麼是她們？ 爲什麼不是瑟蕾蒂亞？ 如果瑟蕾娜還在的話，我就不會這麼難受了嗎……）

「如果有妳在身旁呼喚我的名字，我一定不會這麼難受吧……」

『……克勞德。』

腦中響起的聲音，讓克勞德今天第一次感到動搖。他的視線依然看着梅洛蒂她們，但是眼睛緩緩睜大。

然後，他緩緩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是，夢嗎？」

『沒錯，這是夢。虛幻的泡影。你現在看見的是夢。』

克勞德身旁站着一名女性。她有着一頭輕柔的茶色長髮，琉璃色的眼瞳，是名成熟的女性。瑟蕾娜再長大一點，應該就會變成這樣吧。

如果梅洛蒂看到那個人，應該會這麼叫她吧。

——媽媽。

「……瑟蕾娜。」

擁抱後的兩人終於恢復冷靜。瑟蕾娜對悲傷的克勞德溫柔地微笑。

瑟蕾娜深吸一口氣——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互相擁抱了一段時間……

『嗯，所以我覺得有點可憐，想更正一下。』

「瑟蕾娜，難道……」

「對不起，瑟蕾娜。我對妳和我的孩子……」

「我還是無法相信妳是幻影……妳總有一天會消失嗎？」

「感覺得到溫度。明明可以碰觸到……妳卻說是幻想嗎？」

那簡直就像剛纔的自己。聽到聲音的瞬間，少女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背後，那表情看起來和尋求瑟蕾娜的自己一樣。

『別擔心，就算看不見我，我也會一直守護着你們。』

「你們……」

「……那孩子看不見你嗎？」

「怎麼會……」

聽到這句話，克勞德理解到這果然是夢是幻。

克勞德感到疑惑，瑟蕾娜在他身旁，將臉轉向窗外的梅洛蒂等人。

自稱梅洛蒂的女僕少女，本名瑟蕾絲緹，她環顧了四周好幾次，最後像是覺得是自己多心了，明顯地垂下肩膀。

『好久不見了，克勞德。一陣子沒見，你變老了呢。不過，很帥哦。』

『我一直希望能這樣……結果我先走了，對不起呢。』

瑟蕾娜輕輕伸出右手。克勞德握住她的手，表情扭曲。

瑟蕾娜的話讓克勞德的表情扭曲。

「你在說什麼？」

「最後……」

『是啊，共用這個夢境的只有你我。只有聲音或許還能讓人以爲是幻聽，除此之外就沒辦法了。』

『那孩子就是你和我生下的可愛女兒，瑟蕾絲緹。』

瑟蕾娜任憑克勞德擁抱，纖細的雙臂繞到他的背後。她將臉埋進克勞德的胸膛，享受睽違十幾年的愛人擁抱。對克勞德來說也一樣。

『看着吧，克勞德。直覺敏銳的你一定一瞬間就能理解。』

對瑟蕾娜呼喚的『瑟蕾絲緹』這個名字，最先做出反應的，是黑髮的女僕梅洛蒂。

『這是你的夢，同時也是我的夢。正因爲兩個人共用同一個夢，我們才能像這樣碰觸彼此。』

「瑟蕾娜！」

克勞德用力抱緊瑟蕾娜。就算她說這是夢，他也不在乎。在旁人眼中，他或許是個抱着什麼都沒有的可疑人物，但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妳變得更美了。還是說，因爲是夢，所以看起來比較年輕嗎？」

瑟蕾娜將克勞德的手拉向自己的臉頰。克勞德任憑其擺佈，順着瑟蕾娜的引導，用手掌碰觸她的臉頰。柔軟又溫暖的觸感傳了過來。然後，從眼眸流下的淚珠溫度濡溼了手掌。

（明明是在夢中，你還是要告訴我，妳已經不在了……）

『嗯，請吧。』

「……我可以碰你嗎？」

——對着窗外的少女們呼喚那個名字。

「——！」

『我本來就無法維持形體太久，何時消失都不奇怪。夢不就是這樣嗎？』

「更正？ 什麼意思？」

『哎呀，真失禮。這可是我最後的模樣哦。』

『瑟蕾絲緹。』

克勞德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如瑟蕾娜所說，他一看到那幅光景就理解了。

「因爲知道我一直在煩惱瑟蕾蒂亞的事，所以纔出現的嗎？」

『……這次只是碰巧時機剛好而已。』

大概是在掩飾害羞吧。瑟蕾娜稍微臉紅地說道。然後克勞德心想。

（如果那個女孩、梅洛蒂是瑟蕾絲緹……那麼瑟蕾蒂亞是誰？）

既然心愛的瑟蕾娜這麼說，梅洛蒂就是克勞德的女兒沒錯吧。那麼，騎士賽佈雷找到帶來的瑟蕾蒂亞是誰？

（我聽說她來這裏之前有回故鄉的城鎮打過招呼，難道那是騙人的嗎？ 但是，賽佈雷不是會策劃那種計謀的類型。那麼，難道是瑟蕾蒂亞自己策劃的嗎？ 可是……）

得知真相的現在，克勞德理解了自己爲何沒有對瑟蕾蒂亞動心。正因爲如此，克勞德的心中開始對瑟蕾蒂亞產生懷疑。

但是，瑟蕾娜輕輕握緊了克勞德的手。

「瑟蕾娜？」

『無論是什麼理由，你都收養了瑟蕾蒂亞。不要忘記這個事實，克勞德。你成爲了那孩子的父親。你要好好照顧那孩子。』

「但是，她……」

『不管怎樣，瑟蕾絲緹進入你家的可能性都很低，所以你最好先想想怎麼和瑟蕾蒂亞好好相處。』

「咦？ 那是什麼意思？」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那孩子好像夢想是成爲女僕。伯爵千金的地位只會是她女僕人生的腳鐐，所以她纔會改變容貌和名字，在路多帕克家謳歌女僕人生。』

瑟蕾娜的說明讓克勞德大受打擊。

『順帶一提，你偶爾會見到的瑟希莉亞也是瑟蕾絲緹變裝的。』

克勞德受到更大的打擊。

「……她知道自己出身嗎？」

『是啊，我有在留下的遺書上寫到。』

「……那麼，她明知道我是親生父親，卻還裝作不認識我？」

『聽說老爺帶了一個和大小姐年紀差不多大的少女回家，是真的嗎？』

『有這種事？ 親生女兒瑟蕾蒂亞大人一直臥病在牀，但老爺來探望的次數屈指可數不是嗎？』

「……雷克迪亞斯。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吧。」

接着，雷克特的身影映入他的視野。

瑟蕾娜在跪倒在地的克勞德額頭上一吻，然後帶着笑容溶入空氣之中，消失不見。

『喂，不要亂說話。要是被瑟蕾蒂亞大人聽到怎麼辦？』

同一時間。在自己房間臥牀不起的瑟蕾蒂亞，察覺到整座宅邸似乎有些吵鬧。

但感情上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克勞德從窗戶瞪着雷克特。隨後，雷克特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但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是啊。所以才用魔法改變髮色變裝。只是……』

那個男人和梅洛蒂、瑟希莉亞以及瑟琳娜都有交情，從狀況來看不可能不知道。不，正因爲知道纔會隱瞞。

「……咦？」

瑟蕾蒂亞勉強自己製造魔物部下的代價，就是無法從牀上起身，因此她不可能知道宅邸的動向。

『我還聽說老爺在她醒來前，一直待在那女孩的房間，所以侍女長也出不了客房，很辛苦呢。』

然而，瑟蕾蒂亞從房間也能感受到的氣氛中察覺到異狀，於是決定使用魔法，試着聽門後的對話。

克勞德想起瑟希莉亞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受到更大的打擊。

『可是聽說她身體恢復後，家人就帶她回去了。』

克勞德按着胸口，跪倒在地。

（考慮到女兒的希望，我能理解他爲何說不出口……）

『……啊，對不起。時間差不多了！』

『哦、哦哦，抱歉。』

『什麼嘛，那不是什麼怪事啊。』

「……總是這麼突然就消失呢。真的很有妳的風格。」

◆◆◆

『希望有一天能再見。那麼，我會在天上守護你，你要好好活下去哦！』

「這是要我怎麼加油啊！」

（……無所謂。那個人對我沒有特別的感情，這種事我從第一次見面時就知道了……我只要身爲魔王活下去就好……）

『加、加油，克勞德！』

『不，好像是發現急病人，所以帶她回來。賽拉斯大人已經安排了醫生。』

「咦!? 不會太突然了嗎？ 再稍微沉浸在感動的餘韻中……」

『不是那樣。呃，雖然是悲傷的事實，但那孩子好像完全沒發現你是她的父親。』

這已經不是打擊兩個字可以形容的了。常有人說喜歡的相反不是討厭，而是漠不關心，克勞德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況就是如此，因此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咦？ 是這樣嗎？』

『在實現成爲女僕的夢想時，她高興到把你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

「只是？」

瑟蕾迪亞解除了魔法。大致掌握髮生了什麼事之後，瑟蕾迪亞嘆了口氣。

『意思是雖然救了急病人是事實，但對方是老爺中意的女性？ 年紀和大小姐差不多吧？』

將嘴脣觸碰額頭的感觸銘記在心，克勞德站了起來。往窗外一看，梅洛蒂等人似乎正要搭上馬車離開。

（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嗎……？）

「啊？ 遺書上也有寫到我吧？」

『不，可是聽說賽拉斯大人和侍女長都用相當嚴厲的眼神看着老爺。』

『聽說那個獲救的女孩，和去世的瑟蕾蒂亞大人母親很像。』

瑟蕾蒂亞用沒有感情的眼神，凝視着熟悉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