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 第二次試煉 （5）

與世人認知不同，薩利文宰相與皇帝並非那種一見面就劍拔弩張的關係。

準確來說，兩人之間根本毫無交集纔是最恰當的描述。

與麾下臣屬們在底下齜牙咧嘴恨不得撕碎對方的態度截然不同，這二人在私人層面的態度出奇一致。

漠不關心。

你不犯我我不犯人。即便偶爾發生摩擦，也會迅速、公正地處理，儘可能避免事態擴大。

她無意識地捂住嘴。

既然對方已知曉此事，事態發展便大致能推測出來了。

＂...是的，陛下。我沒事。＂

＂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雖然腦海裏正翻騰着各種計劃、應對措施與權謀伎倆。

以這種程度的徵兆，離第一道碎片覺醒都還差得遠。

沙利文的眼角微微抽動。

她當然憎惡所有惡魔。

天使私生子。最卑賤的惡魔。

明顯地向未來可能的『對手』暴露自己意圖，只有蠢貨纔會這麼做。

劍聖用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她。

揹負搖搖欲墜的巨劍，擁有比成年男性高大兩三倍的魁梧身軀，卻散發着與之不符的紳士般氣度的中年男子。

＂這是您刻意設計的局面吧？＂

正因爲她也是能操控『惡魔』氣息之人，纔會如此敏感。

就在劍拔弩張的沉默即將延續的剎那——

不僅是帝國最強，更是在獲得聖者稱號的頂點存在中屈指可數的強者。

＂……我並非在詢問您，拉德閣下。＂

正如她記憶深處鮮明留存的那樣。

沙利文掛着一貫的面無表情平靜回應。

向來如此。

這般氛圍的源頭，正是端坐中央向四周散發劍拔弩張氣息的薩利文宰相。

＂只要走出作用範圍就行。沒有任何制約手段能阻止。＂

薩利文也以冰冷目光穿透面紗回望。

＂惜命之人自然會這麼做。這有什麼問題嗎。＂

她緊握顫抖的雙手，在腦中咀嚼這個詞。

惡魔碎片會敏感地受宿主容器的精神狀態影響。沒必要刻意刺激使其過早甦醒。

爲了將勇者頭銜賦予伊莉雅·克里斯納克斯，他絕對又會豁出性命。

若是在『所有世界線』中殺害多德·坎貝爾次數最多的那個惡魔。

與其他因各自理由而忍耐、迂迴接近多德·坎貝爾，或僅以那男人能『應付』的程度現身的容器不同。

＂若那男人受到絲毫傷害。＂

無論以何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眯起眼睛發問。

赤手空拳衝向大型魔獸羣的多德·坎貝爾。

『棕色。』

沙利文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無人出面制止。

她的視線轉向發言的壯漢。

她接着用不帶起伏的聲音開口。

雖然頻率有高有低，但多德·坎貝爾有可能經歷過所有惡魔的死亡。

衆人陷入沉默。

她最討厭把他捲進預料之外的『變數』裏。

當週圍人緊張得汗如雨下時。

至少，她『見證』過的那些確實如此。

沙利文眯起眼睛發問。

皇帝對那個男人本該漠不關心到極致。他們之間本就不該有任何交集。

在她經歷的『前幾次輪迴』裏，這種事從未發生過。

即便有兩位國賓級人物在場配備了極其出色的警衛人員，連他們都因緊張感而抑制不住吞嚥唾沫。

正思索間。

＂...該說是感受到命運般的共鳴嗎。真是無聊的理由呢。＂

玻璃般平滑的聲線不帶絲毫情感。

萬萬沒想到皇帝會親自搞出這種動作。

＂朕絕無脅迫之意。更沒有與你交惡的理由。只是對你投以關注的對象產生了興趣，這才接觸了那個男人罷了。＂

劍聖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沙利文眯起眼睛。

＂您一反常態地極其情緒化呢。＂

雖然多德·坎貝爾至今的履歷確實配得上大陸級矚目人才的評價，但對於身邊早已聚集大量驗證過的人才的皇帝而言，絕非需要特別關注的對象。

大概是因爲『不想通過權能爭鬥把帝國搞得一團糟』的利益關係達成一致吧。她也知道皇帝向來不願引人注目。

皇帝用本音說話——這究竟是多少年未曾有過的事了。

塞西莉亞十一世透過身旁貝兒的面紗沉默注視着她。

在拳聖被斬斷四肢失去全盛期大部分威力的時間點，若非帶着魔塔主人或教皇級別的存在前來，根本無人能與之相提並論的怪物。

將對方千刀萬剮。想殺死她。想把靈魂撕碎撒向四面八方。

這是爲了不失態所做的最大努力。

又一次，想起來了。

終於，內側傳送出實時影像。

＂薩利文宰相。＂

統治萬魔殿的六王座末席之主。

除非其中一方徹底爆發，否則保持透明人身份纔是最明智的選擇。

＂你錯了，沙利文。＂

劍聖保持着溫和的微笑，平穩地繼續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半是出於興趣罷了。＂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暴露自己意圖，只有蠢貨纔會這麼做。

房間內瀰漫着恐怖程度的寂靜。

＂不過是爲了更深入瞭解重點觀察對象罷了。朕會確保不會發生需要卿擔憂的事態。＂

身爲當事人的皇帝卻只是苦笑着揮了揮手。

龍血詛咒。

＂聽聞您指示劍聖生成了力場屏蔽。＂

『……若是那個男人的話，肯定會……』

當察覺到潛藏其底、極其微弱的『氣息』剎那。

這是繼承帝國皇族中流淌的『龍』之因子者，極低概率會患上的罕見病。

皇帝根本沒必要對那邊產生興趣。

＂我是說多德·坎貝爾這個人。＂

『...是我鬆懈了』

沙利文平復急促的呼吸，強壓住即將突破錶情管理的震驚。

＂...但是，陛下。既然您明知我對他心懷覬覦還敢做出這種事，至少該負起相應的責任吧。＂

帶着笑意的戲謔口吻。

＂...＂

＂責任？＂

他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蒼白的臉色。

考慮到他們近乎不朽的特性，原本就不可能真正殺死。

當感知到。

拉德·亞歷山大·巴爾馮。

在她所有經歷中，從未有過哪個惡魔會因隨心所欲之外的理由，而不去傷害多德·坎貝爾。

＂...陛下。＂

若對方是那個棕褐色惡魔的話。

那個乞求自己殺死他的多德·坎貝爾的模樣。

作爲宰相對皇帝的發言，這已是超越想象程度的以下犯上。

因爲他們都是聰明人。

失去所有能力的。

隨着這個動作，守候在旁的侍從迅速捧來一枚水晶珠。

＂怎麼了，沙利文？＂

當代的劍聖。

『...皇帝竟是棕褐色惡魔的容器。』

雖是轉瞬即逝、微弱到會立刻遺忘的直覺。

她用低沉的嗓音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也會迅速、公正地處理，儘可能避免事態擴大。

表面總像個浪蕩廢物，剖開內裏卻對身邊之人奉獻到近乎愚蠢的程度。

＂...您說什麼？＂

這位，可是與沙利文並稱帝國最高掌權者。

都是因爲這女人體內惡魔而『引發』的事。

＂...沙利文？你還好嗎？＂

迄今爲止雙方若有衝突，通常都會默契地互相避開。

沙利文的手指在桌下攥得發白。

當務之急是儘量『延緩』這個時間。

意味着僅憑自身情緒就足以將那男人徹底摧毀。

即便在這種狀態下仍堅持發聲，可見他對當前事態的重視程度。

無論以何種形式，多德·坎貝爾——

皇帝再次打出手勢，侍從低頭啓動水晶珠。

＂您必將付出代價，陛下。＂

『...那個叫多德·坎貝爾的混蛋到底什麼來頭...！』

當然，這兩位大人物竟會因區區一個男人營造出這種氛圍，她們內心顯然正咒罵不已。

足以讓整個大陸陷入混亂級別的災難就會發生。

＂這是試煉場地的監控畫面。即刻開始觀察，若那男人遭遇危機就立即派遣拉德。＂

＂您是想拿他當把柄來要挾我嗎？＂

＂...您所說的重點觀察，究竟是什麼意思，陛下。＂

光是想象這個假設就令人作嘔。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給老子溫柔點殺啊混蛋們---！！！＂

畫面中——

甚至全身衣物盡褪僅着一條內褲的身影。

至少，在目前這場試煉的進展中，她能做的事極其有限。

那敵對視線的神情彷彿隨時會引發衝突。

聲音裏甚至蘊含着隱約的憤怒。

但在場無人出面制止。

雖然只是微塵般的感覺。

誰都沒有。

意味着僅憑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貝爾，或僅以那男人能『應付』的程度現身的容器不同。

沙利文的瞳孔泛起金光。

她當然知道。

但確實是皇帝親口說出的話語。

蘊含着刺骨寒意的聲音，讓附近感受到壓迫感的某人難以自控地嚥下唾沫。

＂從人道角度另當別論，但在適宜性方面我認爲無可挑剔。若這種方式真有問題，他國高層們早該制止了。＂

考慮到施加在這位少女身上的制約，實在稱得上是破天荒的事。

而現任帝國皇帝，恐怕是連自行發聲都會給身體帶來負荷的程度——內臟早已腐朽至極的人類。

『……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緩睜開閉着的雙眼。

『究竟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在自己無法預見的狀況下遭遇生命威脅這種事，絕對無法容忍。

＂……但讓參與者們甘冒這種威脅未免太過嚴苛——＂

無人能開口說話。

統治萬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失態所做的最大努力。

卻是無法忘卻的感知。

皇帝直屬護衛。

與鐵血宰相的名聲不相稱的情緒化應對也顯而易見。

纖細到需要全神貫注才能聽清——

此刻在場的兩位女性，正是位於如此高度的巨頭。

在力場屏蔽籠罩的中央地帶。

＂...沒什麼，陛下。＂

她此刻的行爲依據不足。

在帝國這個龐然大物內部形成二分天下的權力格局，卻始終未爆發內亂或大規模衝突，掌權者們這種態度功不可沒。

棕褐色惡魔。

那句話裏混雜的『氛圍』時。

當這可怕的場景突破意識浮現時，宰相迅速低下頭。

流露出這種程度的不適感應該無妨。

若有人貿然介入導致事態惡化至最糟局面。

她用低沉的嗓音如此說道，但這次回應依然乾脆地傳來：

現在還不是時候。

＂勇者名號的分量若連這點重量都承受不起才叫反常。他國高層們也認可這點。＂

此刻的狀況堪稱極其詭異的對峙。

連特里斯坦大公與肯德里克邊侯都甘拜下風的帝國最強戰鬥員。

這意味着所有人都清楚意識到——此刻聚集在此的，正是將帝國『一分爲二』的勢力代表。

緊接着，她的理智如冰般沉降。

這正是如此強力的技藝卻從未被公然運用於實戰的明確答案。

終於，她緩緩睜開閉着的雙眼。

但現在還不能顯露。

這次響起的並非劍聖的聲音。

既然皇帝已被欽定爲試煉的司儀，她想要插手就變得異常困難。

沙利文勉強壓制住即將衝破表情的殺意。

＂宰相，莫非是因爲那個男人？＂

恨不得現在立刻。

＂力場屏蔽表面近乎萬能，但破解之道也極其明確。＂

正因如此，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完全超出了預料。

某種意義上甚至比灰色惡魔更甚。

＂……走出作用範圍的話，會直接被判定爲試煉喪失資格。您是刻意這樣設置的吧。＂

＂...朕不是說過不必擔心麼。＂

薩利文宰相的表情瞬間扭曲。

因爲那正是曾無數次折磨她的噩夢所攜帶的感覺。

棕褐色惡魔，是其中最爲...『例外』的存在。

沙利文的雙眼因震驚猛然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