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龍王 （3）

多德·坎貝爾真是個異常的男人。

如果有人問莉露他是誰，她除了＂異常＂之外實在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

光是看他在暴風雨中巨浪翻湧的海面上游刃有餘的樣子就會明白。

＂現在啓動側邊制動，把舵輪向左舷轉30度。＂

＂...側邊制動是什麼啊？＂

那嫺熟的手法彷彿駕駛了部落聯盟的船隻十幾年。

-那小子冒冒失失跟我說，十天之內要和你變得極其親密。說是想和你發展到最後一步呢。

和盧卡對峙時是這樣，列車上遇到緊急狀況時也是這樣。

＂呆滯的表情真有趣。你們是出來找獵物的嗎？＂

老實說，被部落聯盟驅逐的卡莎·加爾達和我，說好聽點也就是＂麻煩精＂罷了。

可這傢伙卻...

如果連卡莎都形容爲極度成就的話，前不久還對格鬥術基本概念一竅不通的蠢貨，怎麼可能提出那種荒謬的條件。

四周開始稱她爲大族長也是那時候。

按原本的命運，這段時間海上魔獸的活動量會是平時的數倍，從小型魔獸到偶爾出現的中型魔獸都該冒出來纔對。

他做事從頭到尾都像精心計劃過，連無意義的舉動都會刻意避免。

＂連自己氏族都保護不了的螻蟻般的女人！＂

她做了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神，至今仍鮮活地留在莉露記憶裏。

突然，隨着這句話，船上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聲源處。

現在卻什麼都沒有。就像被人提前掃蕩過一樣。

＂問題在於，怎麼說呢。要見這片海域的王，需要一點‘祭品’。＂

——所以你也好好回應人家。那可是必須抓住的傢伙。

＂...＂

——對我就是『剛脫離見習水平』，那混蛋卻說什麼十天之內就能領悟流派真諦，你就這樣默許了？

不可能。像我這樣的傢伙有什麼值得喜歡的？

彷彿，絕對不想看見我生氣的樣子似的。

而看着這樣的他，自然會產生疑問：

＂需要類似誘餌的東西來引它出來。所以我本想在去的路上順便獵只合適的魔獸...＂

考慮到她和卡莎現在的關係，就算刻意迴避也不奇怪，居然能忠誠到這種地步。

他做事從頭到尾都像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混雜着不甘和嫉妒。

完全猜不透意圖。

——就算老太婆你說得天花亂墜，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哪裏了不起啊？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驅散憤怒的深呼吸。

從初次見面就知道部落聯盟極少數人才能掌握的法力存在，沒受過專業訓練連啓動都困難的船隻，他操作起來卻像專業水手。

爲什麼，爲什麼總是這樣。

卡莎留下的話語仍在腦海中盤旋。

真說了這種話？

說這話時卡莎燃燒般的眼神，至今仍鮮活地留在莉露記憶裏。

卡莎雖然不是會在背後說人壞話的類型，但認可他人的情況更是罕見。

越是觀察越讓人懷疑他能力的極限究竟在哪裏。

距離完成只差最後小小的一步。

可爲什麼偏偏對我...

莉露也認得這張臉。

卡莎那張惹人厭的咧嘴笑臉在莉露眼前晃動。

"...方便什麼？"

話音未落，克倫就直挺挺地昏迷倒地。

-＂這些都不重要，莉露。＂

-＂而那個叫達烏德的小子能填補空缺。他是自行踏上無盡鬥爭之路的人。既然敢說十天內做到，必然有他的覺悟。我尊重這點。不過至少要滿足發揮潛力的『最低』條件——＂

換作平時早就衝過去打碎那混蛋的下巴了。

莉露呆滯地望着不知何時繞到對手身後、一拳打飛克倫下巴的達伍德。

——說什麼傻話。男人不都這樣嗎？多數都是默默付出後才表白的傢伙。

-＂知道我爲什麼沒能完成立式格鬥術嗎，莉露？＂

"現在提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爲了完成卡莎未能實現的格鬥術——『立式』。

莉露呼出一口氣。

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上次與卡莎的對話。

-...我可沒這麼說過。

莉露用兇狠語調回應。

從最初知曉卡莎存在並接近開始，雖然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麼手段，但聽說獲得對方認可成爲弟子時還是喫了一驚。

『那種事絕對不可能！』

她說着猛地別過臉去。

所以，更加無法理解了。

她的標準對其他人來說...根本是不同次元的苛刻。

-＂...爲什麼沒完成？＂

-你當老孃眼睛是裝飾嗎，莉露。嘴上不說就以爲我看不出來？

但現在交手只會喫虧。

"在獵人之夜獲得最高分的人，能直接向大族長許一個願望。我的目標就是這個。"

-這些年其他男人都怕你怕得不敢靠近，你這丫頭片子連戀愛經驗都一無所有，現在想裝模作樣矇混過關的話——

卡莎·加爾達的人生充滿鬥爭。

確實如他所說。

＂祭品？＂

——你長得還算標緻。用這優勢也好什麼也好，先在旁邊佔個位置。那傢伙值得這麼做。

對面船上那些可是爲護衛族長精挑細選的部落最強戰士。

-＂...＂

-要不，咱們打個賭？

被稱爲拳聖的最強拳擊手，大族長。她將人生絕大部分精力都傾注其中，集大成的那些招式。

——你該不會是喜歡她吧？

"...光聽就是個怪胎。我可是要拿高分的。"

若因一時衝動開戰，只會給同行者添麻煩罷了。

沒有。什麼都沒有。

-＂因爲再也沒人跑來殺我了。＂

打倒眼前的敵人，爲生存而戰，明天又和另一個傢伙戰鬥——

9;.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交手只會喫虧。

答案肯定會有些窘迫吧。

莉露噘着嘴把嘴脣撅得老高。

"..."

只要我露出任何負面情緒，他就會立刻插進來試圖轉移我的注意力。

莉露的動作突然停滯了。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劃過，連無意義的舉動都會刻意避免。

能力這麼優秀的男人，肯定覺得和其他女人交往更划算吧。太荒謬了。

短短几天的相處中察覺到：

——...我說。我知道那傢伙有點異常。

這是該對親孫女說的話嗎？

真是個怪人。

她每天從清晨練到黃昏，大部分動力都是爲了完成卡莎未能實現的格鬥術——『立式』。

被核心權力層放逐的掌權者大多如此，更何況是被現任掌權者親手驅逐的一方。用腳趾想都知道沾上我們準沒好事。

9;...又來了...！9;

＂...換個地方吧。沒必要特意理會那些傢伙。＂

絕對，不可能。

雖然刻意這麼嘀咕，但對討厭這傢伙沒什麼幫助。

-啊，啊啊，啊啊啊-！到底要怎樣！先說賭約內容！

如果沒聽到這句話，或許她真的會默默離開。

"我們現在要去找的那個海之王究竟是什麼來頭？有多強的魔獸？"

-＂是啊。＂

雖然特定情況下他確實展現過令莉露震驚的爆發力和應對能力，但她記憶中的達烏德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古怪、反常或傻乎乎的模樣。

她做了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任掌權者親手驅逐的一方。用腳趾想都知道沾上我們準沒好事。

＂怎麼可能無緣無故討厭那種男人啊。＂

這傢伙總是無所不知。

＂看來魔獸們也能敏銳分辨放逐者的臭味呢。看你周圍什麼都沒有就知道了。＂

由數艘船組成的船隊中，最前端那艘站着個房子般魁梧的男人，正掛着腥臭的笑容逼近。

如此優待。

"...所以。"

克倫·蓋爾多。

她的人生、鬥爭、努力與成果全部凝聚於此，堪稱卡莎人生化身的流派。

她如此反覆告誡自己。

-＂爲了活下去而打架時，人才會爆發出最慘烈的力量。在我自以爲功成名就，覺得不必再戰之前...那些撲向我的傢伙就都消失了。＂

當莉露再次皺眉思索時，正在嫺熟地向塔利昂下達指示的達烏德似乎也想到了什麼，跟着皺起臉來。

＂卡莎本人雖然總自嘲說，那一步比她一生建立的境界還要遙遠。＂

"嗯。您打算讓大族長做什麼，我也大致猜到了。"

對方這樣回答。

說不定還混雜着不甘和嫉妒。

明明她都打算忍耐了，都怕惹麻煩才勉強忍耐了。

因此也是對加爾達氏族最不合作，動不動就挑起爭端的傢伙。

蓋爾多高原崇拜藍鬃野豬的部落下任族長繼承人。

-要是我猜得沒錯，那混賬真幹得出來這種事。

-那就看看會不會成真吧。看你到底會不會完全淪陷給那種毫無價值的傢伙。

——抓住？什麼意思？

拙劣的栽贓。八成是這夥人爲了在獵人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額頭，帶着滿滿怨氣回答：

"現在提前接觸比較好。這樣後續才方便。"

想起那晚記憶的莉露正皺着臉，叼着菸斗咯咯笑的卡莎繼續說道：

她做了個深呼吸，稍作冷靜後繼續開口：

＂...剛纔說什麼？＂

若無其事地，一再表現出以我爲優先的態度。

莉露在心中如此想着。

9;真晦氣。9;

但卡莎只用一句話就否定了她的疑問。

作爲霸權國家首領的人物竟給出如此驚人的評價，簡直讓人摸不着頭腦。

達伍德這麼說着環顧四周海面。

——...老太婆你胡說八道什麼。

＂按操縱席左側的按鈕就行。＂

總之那傢伙是族長候選人。作爲放逐者的她在部落聯盟裏的地位根本沒法比。

記得他們向來肆無忌憚地涉足毒品買賣等重罪，被卡莎一方強烈排斥。

這描述簡直像在說自己的手腳是絆到石頭飛走的。

又開始了，這傢伙。

總之，現在退讓纔是正確的選擇。即使是不習慣忍耐怒火的她也明白，這是理性的決定。

＂想逃跑嗎？那個莉露·加爾達？哈、哈哈！＂

如果有人問她是否真的確信這句話。

對那種一眼就知道打起來絕對喫虧的傢伙做這種事...！

就連帝國頂尖的學生們，只要進入拳頭交鋒的距離，不出幾秒就能被打成肉醬的莉露，在她眼裏也不過是『剛脫離見習水平』的拳擊手而已。

＂不知道你懷着什麼心思回到部落聯盟的土地上，但在看到更猙獰的場面前趕緊滾吧。沒有任何部落會接納你這個叛徒——＂

"嚴格來說不算魔獸啦？更接近...原生生物的感覺。"

記得當時荒唐到連話都說不利索，只能張着嘴發呆。

＂會死的哦。＂

-首先你也不討厭那傢伙吧？

-＂砍我四肢的傢伙要是好好磨練倒能成材，說實話那根本不算戰鬥。他攥住其他人性命脅迫嘛。我只能乖乖被砍手腳咯？＂

他卻表現得像根本沒必要忍似的，像是在代替她發火似的。

再想下去總覺得煩躁感要爆炸，莉露沒好氣地開口：

含糊其辭的回答讓莉露皺起眉頭。

＂管不住嘴就別亂說話。＂

9;...所以說。9;

＂...奇怪。獵人之夜期間本該到處都是獵物纔對。爲什麼空空如也？＂

不知何時，再也沒有能打倒的對手了。

記得當時她捂着額頭，帶着滿滿怨氣回答：

因爲有人用一記猛烈的勾拳狠狠擊中了他的下巴。

最初還手忙腳亂想幫忙的她，現在只能掛着嫉妒的表情乖乖坐着。

連理由都不解釋就一味偏袒我的樣子，簡直荒唐到令人髮指。

至少在莉露看來是這樣。

"各種事啦。海底有個總在召喚亂七八糟東西的傢伙。"

拙劣的栽贓。八成是這夥人爲了在獵人之夜期間壓低莉露的成績搞的鬼。想到他們有多卑劣，這種程度倒也不意外。

這是爲了驅散憤怒的深呼吸。

更令人震驚的是卡莎居然對自己說到這個份上。

——那就看看會不會成真吧。看你到底會不會完全淪陷給那種毫無價值的傢伙。

...那個呆頭呆腦的蠢貨配得上這種驚人評價？

怒意漲滿。彷彿要將腦海燒成灰白的憤怒從胸口深處沸騰而起。

9;...這種傢伙爲什麼會對我特別關照？9;

更何況現在她成了放逐者，對方想必會更加肆無忌憚。

-＂那傢伙明明什麼都不懂。呼吸法、流動、形態、架勢——爲什麼要把老太婆一生夙願的格鬥術終點託付給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