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話 預感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4670 字
文化祭當天,正如我所料,吸引了許多外校的學生,場面異常火爆。
原本以爲我們班的節目會比較輕鬆,沒想到來的人出乎意料得多,忙得像打仗一樣,完全不像是上午的客流量。
最辛苦的是套圈遊戲。雖然如預期一般受孩子們歡迎,但解釋規則成了一個大難題。要向這些年齡尚小的孩子說明規則,比想象中困難得多。有的孩子不等講完就開始隨意扔圈,有的則直接拿了糖果就想走。
當我最終放棄解釋、默許大家自由發揮時,結果下一波來的孩子也學着他們胡亂行動,令我苦不堪言。
這時,是館羽伸出了援手。
館羽很會應付孩子們。孩子們不聽我的話,但卻聽館羽的話。
多虧了館羽的出色表現,我們順利撐過了上午。
「館羽真的很會跟小孩子打交道呢」
「是嗎?」
「嗯。怎麼說呢,感覺很有經驗。以前做過類似的事情嗎?」
「並沒有。我只是……做了一些小時候媽媽對我做過的,讓我覺得開心的事」
喫着午飯的館羽,彷彿在回憶着和母親的點點滴滴,緩緩向我道來。
比如,當媽媽看着我的眼睛時,我會很高興。當她用充滿抑揚的跳躍語調和我說話,我會感到安心。
館羽說,她記得媽媽曾經這樣對她做過。但這些記憶,全都只限於去植物園的那一天。聽到這裏,我心裏湧起一陣悲傷。
館羽與母親的回憶,只有那一天的植物園之行。
輕輕撫摸着頭上的髮夾,館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館羽似乎很喜歡照看店鋪,說下午也要繼續留在這裏。本來,我是想和館羽一起去逛逛文化祭,爲她留下更多美好的回憶,但現在,還是讓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吧。
不過,如果完全不去體驗文化祭的樂趣,估計也會後悔。於是,下午一開始,我便決定去逛一下其他攤位。
跟館羽說了一聲後,我離開了教室。
我穿着文化祭定製的班級T恤,外面套着西裝外套,一邊走一邊逛着攤位。感覺館羽應該會喜歡蘋果糖,不知道有沒有。
中谷的聲音依舊洪亮。即便在文化祭的喧囂中,她那富有張力的聲音也依然彰顯着存在感。
「啊……嗯。這麼一推理,確實是這樣吧?那就破例告訴你點什麼吧」
本以爲在她們的視野裏,我早已淡去。但從剛纔的對話來看,她們估計也沒忘記我。
「誰都會嚇一跳吧,被突然這樣做」
身後傳來了呼喊。
「誒,原來深山上的是這個高中啊。對了,你成績一向不錯嘛!」
「反町家超大的,又有很多好喫的零食,簡直是天堂。深山要不要也來試試?」
「後來嘛,中谷就被她家的道場趕了出去,連父母都斷絕了關係。現在她就住在我家裏。是不是挺糟糕的?這簡直就是問題兒童吧」
某種根本不想回憶的感覺,從腳趾蔓延到頭頂,在體內循環擴散。
正當我這樣想着四處尋找時。
「喂,先別說了中谷。至於原因,肯定是淺海那件事吧」
本來,中谷和反町的身影已幾乎從我的記憶中消失。
自小學以來,這個名字第一次被拋進我們三人的對話中。
反町向前踏出半步,盯着我的臉,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兩個人,現在正住在一起……。
「……看,每次都是這種說辭。我早就放棄了。所以說,我們兩個也幹過不少壞事。所以,估計是這塊出了問題吧」
中谷和反町。
「我們和淺海那時候經歷了不少事啊……現在想想,咱們當時乾的那些事真的挺糟糕的」
但比起從記憶中尋找出處,反町說出的這句話首先讓我感到的是惱火。
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啊,啊啊!中谷……和反町啊!好久不見!」
「最近怎麼樣?記得小學後期你突然不來上學了,然後又悄悄轉去了別的中學」
是啊,那時的我並不是一個人欺凌館羽的。我們三人是共犯,一起度過了那段時間,也一起犯下了那段罪行。
老師們完全相信了擅長演戲的反町,將我定爲主犯,並以此展開調查。而中谷因爲月底要參加柔道大賽,竟似隱退一般,悄然從這場欺凌事件的討論中脫身了。
反町碰到我大腿的指尖,那種冰冷感宛如死人般徹骨。
「啊……嗯。有點事,挺複雜的」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身形略顯豐腴的女孩,和一個眼神帶着病態的纖瘦女孩。
「果然是深山啊!快看!」
「哎,難道是深山?」
從剛纔起,我和館羽的境遇就反覆在腦海裏浮現。一模一樣。全都一模一樣。
住嘴。別用這種聲音叫館羽的名字。
淺海。
「人是不會變的」
「真的很久沒見了吧,從小學算起?而且你完全沒變嘛,皮膚白得讓我羨慕死了。你看中谷那肚子,簡直像懷孕了一樣」
反町突然湊近,在我耳邊低語。
「哈哈哈!反應不錯啊。咦?深山原來是這麼單純的嗎」
然而,不等我回過頭,聲音的主人便已出現在我的視野中,彷彿迫不及待地要宣示她的存在。
就像被拿着利刃的人追趕一樣,我感到背後有一股冷冷的殺氣。某種無法形容的恐懼逼迫而來,冷汗順着脖子滑落。
反町用手拍了拍中谷的肚子,帶着不懷好意的笑意開口說道:
「深山,你現在還在做那種事嗎?」
這句話,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喂喂,別把我家當糖果屋!稍微心存點感恩吧」
自從那天我用鉛筆戳向館羽的眼睛後,我們的關係如同在空氣中分解,徹底崩塌。當老師們開始介入這場欺凌事件時,第一個指認我的就是反町。
「什麼咱們,明明都是深山乾的吧?總是用鉛筆刺她。我記得還會用火燒她,還會把她淹在水裏。這些事,真~的超級誇張啊。我們都勸你停手了,深山就是不聽」
我下意識將反町推開了。
反町用手指咚咚敲着自己的太陽穴。
反町的言語中依舊帶刺。這始終如鐵柵欄般的對話,卻讓我從中感到了懷念。也許,是因爲我曾是這個小團體的一員……或者說領頭人吧。
「不會吧,你不會說自己已經改邪歸正了吧?」
彷彿面對一面古老的鏡子,鏡中映出了自己。
是小學時的同學。
下一瞬間,她竟然將手伸進了我的裙子裏。
中谷的大嗓門在走廊裏迴盪。
反町呵呵呵地笑着,那被壓抑着的笑聲,依舊是小學時那副模樣。半闔的眼皮、晦暗的臉色,所有的一切都透着令人不安的詭異。
我想否認,但那些全都是事實。那些由我親手施加的暴力,那些決意做出的惡行,如今被當時的共犯一一訴說出來。
剛想道歉,卻看到反町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就像是等待着我的那種反應,那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透過微啓的脣間隱隱顯現。
「可是沒辦法啊!從小在道場修煉,學的都是怎麼制服別人,結果卻不能使用自己的力量,這不折磨人嗎?」
「反町……也惹過什麼麻煩嗎?」
「啊——!淺海,真懷念啊!對了,是淺海館羽吧!哇我都快忘了這人了!」
「哇,真的啊。真是好久不見啊——」
自那以後,我們不再結伴而行。我不時還能看到反町和中谷仍舊親密無間,但卻沒想到,高中時她們還在一起。
我嚇得得猛然退開一步。
那個聲音,那副模樣,我不可能忘記。
「這傢伙前陣子還勒住了同班女生的脖子,結果直接被停學了。我都不知道說了她多少次別再做這些事,她完全不聽。腦子真是一根筋」
是深山同學強迫我這樣做。反町那張淚眼婆娑的臉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的右手不由自主地緊握成拳。
冷汗順着我的背脊滑下。
彷彿凝固的糖塊被滾燙的熱水融化,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襲來。
「反町,你到底想說什麼,我聽不懂」
我不敢回頭。
「證明什麼?」
「這傢伙啊,不是學柔道的嗎?結果初中的時候,在比賽裏把對手的脖子扭斷了,直接送進了醫院。還記得小學時她老說什麼,柔道規矩太多啦,想用擒拿術把別人的骨頭折斷什麼的。誰知道她真的做了。不過啊,這也證明了一件事」
「不過啊,我們中最強的還得是深山啊。吶,說說看你的故事吧?」
「沒錯!深山絕對是我們裏面最狂的那個!」
「我……?」
「當然了!每次你把淺海揍得體無完膚的時候,我們心裏其實都被嚇得不輕哦?覺得是不是太過了……但是根本不敢說什麼,因爲不知道被你盯上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我們只能聽你的話」
我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顏色像剛剝皮的白桃,水潤的肌膚下,透出一抹血般的果肉。
「我以前經常跟中谷猜,說深山你肯定因爲幹了什麼壞事,已經被送進少年院了。所以今天能見到你,真是嚇了一跳了。兩重意義上的」
「……是嗎」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從這個地方逃走。
和這兩個人在一起,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我並沒能把過去的一切全部丟棄燒燬。
我至今所做的一切贖罪,不過是權宜之計而已。就像有客人來訪時,匆匆忙忙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塞進一個不用的房間。
這並不是根本的解決辦法。只不過,因爲從來不用那個房間,我以爲只要不打開那扇門,就沒有問題。
但和這兩個人交談的時候,總覺得自己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扇門的把手。那扇封閉已久的門裏,彷彿藏着腐臭的垃圾,隨時可能轟然傾瀉而出,令人毛骨悚然。
「別這麼瞪着我們啊。我們兩個啊,今天跟你搭話,其實並不是爲了捉弄你」
「對對!我們想向深山道歉」
「道歉?」
中谷和反町露出一絲尷尬的神色,隨即毫不猶豫地低下了頭。
「那時候,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真的對不起!」
「誒?」
「淺海的事情暴露後,我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深山你身上,說是被你強迫的……都怪那個時候太害怕了。不知不覺間就讓深山承擔了全部責任,明明我也是共犯」
零食屋。
「對,所以你們不用特地過來」
掃描液晶屏上顯示的二維碼後,通訊應用裏便出現了反町和中谷的名字。
中谷和反町猛地抱住我,那重量讓我的身體不由得向後傾倒,靠到了牆上。看着她們如釋重負的笑容,我不由得想起了從前我們三人一起玩鬧的日子。
我揮手目送她們朝着校門口的方向離去。
「深山……你真是個好女人啊」
「我也是。明明自己也勒過淺海的脖子,但最後卻像毫無干係似的脫身……我總是會想,深山會不會很生氣……會不會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反町以前是這麼喜歡肢體接觸的人嗎……。
館羽現在處於一種遠離痛苦的空白狀態,乾淨而透明。
「誒?」
現在,館羽在那間教室裏。她大概還在套圈遊戲的攤位上值班吧。
「嗯……拜拜」
「啊,這個啊」
如果讓這兩個人遇見館羽,會發生什麼呢?中谷和反町如今已經是高中生了,不可能像小學時那樣欺負她了吧?或許,這次相遇還可能成爲契機,讓館羽再向前邁出一步,這種可能性也不是零。
「啊,被搶先了。也會和我交換對吧?」
「對了!吶,深山,交換一下聯繫方式吧!」
「沒錯。果然向你搭話是對的。能和深山說話,真是太好了啊」
「深山,既然這樣,下次休息日一起玩吧?」
「沒事沒事,有空就來」
館羽現在還戴着那枚小學時的那隻髮夾,更何況她的右眼還是義眼。只要看見這些,中谷和反町一定會立刻認出她。
我們曾經是欺凌者。但在那之前,我們是朋友,是彼此心意相通的夥伴。我們一起上下學,體育課總是搭檔,午餐時會把桌子拼在一起分享食物。
她們的背影完全消失的瞬間,我的雙腿終於支撐不住,癱倒在地上。
這三個人如果碰面了,會發生什麼,完全無法預料。
得趕緊回去纔行。
我沒想到她們會向我道歉,一下子慌了神。看着她們深深低垂的頭頂,我連忙擺手。
「可以啊。不過,也許有事抽不開身哦」
我心裏湧起了一種極爲強烈的不祥預感。
「對了,深山,你們班這次在做什麼啊?我們正打算回家呢,要不順便去你班看看?」
正準備這麼回答時,我嚥下了話語。
果然不行。絕不能讓這兩個人靠近館羽。
「呃,這什麼啊,聽起來好無聊」
交換完聯繫方式後,反町心情大好,不停用手指戳着我的手臂。
「……你不生氣嗎?」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拜拜,深山,見到你真開心。以後再聯繫哦」
但是。
「我沒生氣」
「我們班這次做的是資料館,把這一地區近三十年的歷史做成報紙展示出來,不怎麼有趣」
「嗯,當然……」
中谷那雙膨脹的大手握住手機時,手機顯得格外小。
要說是累了也確實沒錯,但這股無力感,似乎還有別的原因。
爲什麼呢。
「不用的。這沒什麼好道歉的。有錯的人是我。這一點確實是這樣」
我在小攤上給館羽買了蘋果糖,然後快步走向了自己的教室。
然而,中谷和反町身上卻帶着強烈的色彩,一種深沉不滅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