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次神的謊言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4650 字
不等它那狂妄的自我介紹完畢,一杆光矛筆直地飛去,卻在咫尺間與赫然出現的紫色球面相撞,當即化作漂浮的光點消散,對方毫髮無損。
“馬修·奧維,真是不留情面。命運如此眷顧你們這掠奪、欺騙者的後裔,實在令我嫉妒。”
黑霧從埃洛希魯體內冒出,源源不斷地匯聚在頭頂。黑霧延展成無數線條,在空中交織纏繞,如潑墨般繪出雜亂卻對稱的圖案,緩緩膨脹。
馬修臉色大變:“全員,防禦陣型!”
數十張聖盾瞬間架起,周遭明如白晝。
“巴諾斯,就像剛纔說的那樣,這裏交給你了。”萊特喚出匕首,向大坑全力奔去。
“可別死了,我還等你請我喝酒呢。”巴諾斯無奈地取下斧頭,面前升起菱形的紅色法陣。
一陣嘈雜的聲響,隨後天空傳來陣陣轟鳴,燃起耀眼的火光。
迎着雨幕,無數熊熊燃燒的火團如流星般墜落。
第一擊到來,落在騎士團前方三米,隨即劇烈地爆炸,將站在最前排的馬修連人帶盾一起掀飛,好在並未受傷。剛爬起身,其餘的火球也即將落地。
“根本不給反擊的機會,這可就頭疼了……”巴諾斯跑動起來,三發火球悉數掉落在途徑的路線上,一發比一發靠近。終於,第四發火球徑直砸到面前,他只得將菱形紅陣向空中推出數米,迎面截下。
沒有預期的爆炸,火團被那法陣吞噬,無影無蹤。巴諾斯稍稍鬆了口氣,心裏卻擔心起別的事。
“萊特,若一切真如你所說,可就大事不妙了……”
火球仍在源源不斷地墜落。萊特狂奔着,不顧一切衝向坑邊。埃洛希魯自然注意到了他。
“自尋死路的話,我不會攔着你。已經放你一馬了。”它冷笑道。
萊特纔不管那麼多。火球壓下來的一瞬間,眼見躲無可躲,他便立刻潛入災厄庭院。身後傳來爆炸的衝擊,卻將他推出更遠,已經摸到了邊緣。
“要主動跳下去,還是有點難啊……”
下方陰風陣陣,僅能勉強看清地面。
“不管怎麼說,摔不死就行。”
萊特縱身一躍,留心觀察周圍的牆壁。
眼前瞬間化作模糊的暗紅。他想要起身,四肢忽然如壓上巨石一般,死死地按住。
“失敗了。”
她本已做好了接受懲罰的準備,卻遲遲未如往常那樣迎來怒火。
階梯終於到了盡頭,繞牆邊一圈的圓環凹槽中填滿月石碎末,藉着寒光,清晰可見牆上刻滿的卡塔瓦恩語咒文。
腦內一陣劇痛,霎時湧出千萬人的聲音,不由分說地鑽進腦海。忽然,只覺身體一輕,整個人飛到半空,隨後猛地摔向冰面。
“我先走……”
方纔壓倒性的力量消失了。萊特短暫地潛入陰影,眼前很快恢復如初。
死寂。
“結束了。兩位,有緣再見。”
“我是菲爾斯。這埃多利爾人交給我們處理。請你和我們回一趟銀白塔,告訴我們這裏發生了什麼。”
“主人,那孩子……”扎卡奈不知哪來的勇氣,忽然開口。
重回現實。他想起埃洛希魯說的話。如果這領域不是魔女的地盤,那究竟誰是主人?
“你……背叛了我們……”哈米爾轉過身,努力地想要爬起,手腳卻不聽使喚。傷口開始發紫,接着周遭鼓起肉眼可見的膿皰,瞬間延伸到面部。
“我……什麼情況?”萊特一頭霧水。
莉奧妮強打笑容,拍了拍萊特的肩膀。
聲音越來越遠,眼前也黑了起來。他很討厭這樣的地方,眠雲谷如此,責罰塔也是如此。這種踏入死地的不祥與陰冷,沒有盡頭的虛無之感,讓他心生厭惡。
“去哪?”萊特抱着衣服聞了聞,沒有一絲異味,隱約有着淡淡的花香。
“從來都不是。”納維拉再度起弓,“躲開,不關你的事。那是入侵奧哈亞圖拉的罪人,在這裏處決掉也沒關係吧?”
方纔的推斷,越來越接近真相,卻毫無猜中謎題的快感。欺騙,某個被精心編織許久的謊言,將每一個置身其中的人都變爲棋子,隨意支配。
外面傳來哈米爾的聲音,萊特停下腳步。
“哪有這麼簡單?你要挨個試一遍?”哈米爾質疑道。
萊特在地上滾了兩圈,翻身坐起,已經是眼冒金星。很快身體便恢復了,周遭又開始融化。
“別想了,我可不想再等你三個小時。”莉奧妮嘆了口氣,“我聽說了,學校被炸得不成樣子,傷亡和損失還在統計,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沒得休息了。”
“別動,很危險。”陌生的聲音。
閉眼躲開落下的碎冰,隨後睜眼看到的,是偌大的半球型房間。
再踏出一步,自己的魔力就會被對方捕捉到。事已至此,又只好麻煩魔女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詞。萊特心中默唸,要是說出口,指不定會有什麼倒黴事發生。在字跡的右側,原本是一道顏色與周圍融爲一體的石門,現在被炸得面目全非,留下漆黑的洞口。就是這裏了。
矮子丟出一把飛刀,從背後刺進哈米爾的心臟。黑霧瞬間凝集,將飛刀擠出傷口。毫無防備的哈米爾,立刻跪倒在地。
幾乎無法察覺的墨綠色火苗,頓時消散。
簾被拉開,莉奧妮抱着一本厚厚的冊子,來到牀邊。
醒來。
“無法毀壞之物。
萊特愣住,兩人無言對視。
“就算我懂卡塔瓦恩語,這輪盤上的字也根本沒有邏輯可言。”哈米爾擺弄一番輪盤,大門仍絲毫未動。
哈米爾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他想要上前救助,伸出的手卻僵在半空,進退兩難。
萊特從陰影中現身,橫在兩人面前,以匕首擋下來箭。雖然如此,箭頭仍扎進胸口,傳來鑽心劇痛。
五米高牆,正中立着一扇被冰霜覆蓋的大門。兩側的牆壁上繪着冰川和河流的圖案,一直延伸到極遠處。
“因重要之人被挾持而爲厭惡的主人效忠,又輕信昔日同窗而慘遭欺騙,如今這一切悲哀都要結束了。多虧了你們,我們的目的終於達到了。”
“我說了,不要着急。”矮子伸出左手抓向半空,眼見枯葉飛舞,一把無弦的墨綠色彎弓輕落手心,“祭品當然不在這裏,我和骨法師都很清楚。”
脆響。
萊特茫然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你在嘟囔些什麼東西?”萊特護在哈米爾面前,“你們是一夥的吧,怎麼還背後下黑手?”
莉奧妮沒有開口,只是苦笑。她偏過頭去,望向窗外。
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他看向周圍,只有嚴絲合縫的白色磚塊,連捅進匕首的縫隙都沒有。只有螺旋階梯這一條路了。
熟悉的天花板。
納維拉早已不知所蹤。一股奇妙的失落感湧上心頭。望着哈米爾,他一時無言。突然,一陣天旋地轉。
“從剛纔開始我就能看到奇怪的模糊影子,原來是你啊。被那箭射中卻無事發生,看來已經適應了。”納維拉說着,搖了搖頭,“你的習慣太差,每次都躲這麼深,想必很快就會喪失理智。主人不會喜歡你的。”
“留着,還有用。”它說道,“去做準備。鬧出這麼大動靜,卡塔瓦恩人不會罷休。”
沒有敵人的氣息。不知過了多久,漆黑的走廊漸漸泛起藍光,出口已在眼前。
“先知大人找你。”莉奧妮說。
“沒有了,剩下這點石頭連地窖門都炸不開,否則我剛纔就動手了。”
陰影落下,萊特走出洞口。
“當然有這麼簡單,有些字下方根本就沒路可走。偷懶到這般地步,真是不錯的反面教材。”矮子再一轉動,只聽一陣齒輪捲動的巨響,大門緩緩打開。
“急什麼。”矮子握着石頭轉過半圈,隱約看到綠色的氣息順着石頭鑽進輪盤,“如果說,只有文字位置正確,魔力才能順着紋路進入核心區域的話,那把魔力送進去探測不就好了?”
“喂,你瘋了?!”哈米爾罵道。
“在兩個城區製造混亂,對銀白塔也只是佯攻,真正的目標是學院。”這樣的論斷已成事實,但他沒想到,敵人的目標竟在地下。
“凱芙她們都沒事,都已經收治或者接回宿舍了。”她說着,將一身白衣丟了過來,“對了,把這身換上,然後跟我走。”
“輪不到你來審判。”萊特緊握着匕首,目不轉睛,“我不會讓你得逞。”
“怪了,是骨法師提供的情報啊,怎麼會出錯呢?”矮子自言自語,“不對,二號在打銀白塔的時候也探測過了,女孩確實不在裏面啊……”
“又是連護欄都沒有,修個欄杆很費錢嗎?”
“我們找錯地方了。我記得剛纔反方向還有一扇暗門,應該在那邊。”哈米爾焦急萬分,“我們快走,大部隊很快就會來,七號堅持不了多久!”
落地,崴腳。
“我就知道……”
“一旦目的達成,契約便到此爲止。”
雜音入耳,這一句聽得異常清楚。
矮子二話不說,把石頭砸到輪盤上。
“你可是學者,密碼這方面我又不懂。”
“是我過於傲慢了。它對祭品毫無興趣,又不惜設局也要偷走的聖物,究竟是什麼?”影子的語氣相當平淡,轉而說道,“我們不再需要哈米爾了,讓她自生自滅。我們還有機會。”
門上掛着一隻輪盤,共十三層圓環,密密麻麻地刻着文字。
他隱約想起來了。那陣怪異的聲響,清晰地迴盪在腦海中,頭又開始痛了。
“同學們呢?”萊特忽然問道。
哈米爾顧不上那麼多了,立刻轉身向門外跑去。
箭矢離弦,曳着詭異的火光而來。
萊特緊貼着牆壁,向下走去。頭頂打得熱鬧,這邊倒勉強能看清路了。
“寒冬之災厄,沉眠於此。
扎卡奈跪在祭臺前,默不作聲。教堂裏雖無第三個人,卻始終能聽到無數的呼吸聲,餘光看得見漆黑的燒焦般的人形,在四下走動,怪異地嘰喳着。
沒錯,所有的埃洛希魯都只是在拖延時間,順便滿足屠戮弱者的病態而已。他緊握匕首,向走廊深處跑去。
……
“納維拉……我饒不了你……”哈米爾勉強挪動手指,黑霧翻湧着,卻如同流沙一般從指縫間逃走。
“沒什麼事,也就昏迷了三個小時。”莉奧妮說道,“這裏收治了很多和你一樣遭遇的病人,都是守衛銀白塔的騎士。應該是同一人所爲。”
納維拉擺了擺手,向場中的石臺走去,將那沙漏舉起。
“畢竟是‘權能’曾經的眷屬,想殺掉還是很難,給刀子淬毒真是明智之舉。”矮子冷笑着,作拉弓狀,幻化出一隻燃着綠火的箭矢,“我纔不關心什麼祭品。幫你們向卡塔瓦恩人報仇,自然要索取回報。”
密室內,擠進約有十幾名銀白騎士。隊伍最前那人走上前,按住萊特的肩膀。隔着頭盔,看不清對方的模樣。
哈米爾瞪大了眼睛,臉上不自然地抽動着。
那裏擺放着一隻沙漏狀的冰雕。藍色的晶體狀細沙在其中漂浮游動,完全無視重力的存在。
“等一下,那邊是通往更深一層……”矮子勸阻道。
“遵命。”
氣氛冷到了極點。
“納維拉,那女孩根本不在這裏!”她激動地說道,“這裏不是地下牢房嗎?這是什麼地方,她人呢?!”
“你確定是這樣嗎?”
“二號,幹掉他。”納維拉收弓,打起響指,“該走了。”
穹頂、牆壁佈滿厚厚的冰層。腳下是極爲寬廣的水池,也已凍結不知多少歲月。場地正中的平臺上,立着一隻石臺。
最初是明顯的爆炸痕跡,但下降一半的高度時,就已經是平整的牆面了。如果沒有被炸開,這應該是一個毫不透風的密室。
……
“二年級的辛西婭,她是合唱社的副社長,是我的學生。她的遺體是在樹林裏被發現的,據倖存者說,那襲擊餐廳的埃多利爾人,正是僞裝成了她的模樣。可憐的孩子。”
這時,從走廊裏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不止一人。
破舊的教堂,破爛的窗上胡亂釘着木板,漏進冰冷刺骨的寒風。
哈米爾,還有另一個人——個子不高,戴着面具,漆黑的法袍下,竟有一截白色的尾巴。萊特徑直走到他們中間,兩人都沒什麼反應。
鮮血飛濺。
“還有爆破卷軸嗎?”矮子問道,“我可是給你弄了一船的天空石,別和我說用完了。”
“喲,醒了。”
“把石頭給我。”矮子忽然說道。哈米爾看了他一眼,把一塊翠綠的石頭丟到他手上。
災厄庭院內開始融化。並非錯覺,這陰影比之前更不耐煩了。如果在這裏現形,可就完蛋了。萊特握起匕首,照着左胳膊就是一刀。劇痛傳來,陰影開始修復傷口,異象也隨之停止。
“被時間棄絕之神殿,世間萬物爲此停滯。”
“還好,只要還在療傷就不會出來……”萊特鬆了口氣。
“現在不是躺着的時候,該幹活了。”莉奧妮說道,隨後向門口走去。
“等一下,我不認路!”萊特急忙跳下牀,將衣服匆忙換好,追上莉奧妮的腳步。
鐘聲。
通體漆黑的烏鴉,目送兩人遠去,而後從窗邊飛起,直衝雲霄,消失在夜空中。
“很好,萊特。從現在開始,你已經不再是雛鳥了。”
黑暗中,冰晶沙漏緩緩落下,停在手心。
“我會親自上門,不要讓我失望。”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