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常人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5361 字
入夜。
剛用過晚餐的萊特,坐在宿舍的牀上。
身邊是如陽光般熾熱的白光——見慣了工匠們奇形怪狀發明的萊特,已經能輕鬆接受這叫做「檯燈」的玩意了。
他的腦子裏仍舊一團糟,比之前好不到哪去。據凱芙說,僱傭兵公會的老大看她年紀小,平時的工作也是最低限度地參與,就乾脆出錢資助她入學——換句話說,眼不見心不煩。當然,明面上還是打着和學院那邊合作的名義,拓展了生源渠道,畢竟招收沙漠精靈屬實稀奇,正契合現任代理校長扎伊爾對「多元、包容」的執念——至於爲什麼是代理校長,就又是另一樁扯不清道不明的破事了。
萊特頗爲抓狂地撓了撓頭。
「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他本想大聲呵斥,但實在是需要保持安靜。
眼前,一個紅髮少年安靜地端坐在桌前,一邊攤開書本,一邊在厚厚一沓紙上飛速地書寫着。他的身形瘦小,不似同齡特拉茂斯人那般虎背熊腰。
三十分鐘前,他就這樣坐在那裏了,甚至沒有發覺萊特進門——當然,更多是因爲萊特鑽進了魔女的庭院,悄無聲息地完成了潛入。即使知道對方大概率沒有威脅,他還是習慣性地這樣做了。
萊特看着眼前專注用功的少年,若不是耳邊偶爾傳來瘋牛和野豬一樣的詭異叫聲,他甚至產生了「所有學生都是這樣勤奮刻苦」的錯覺。
「隔音也太差了。」他抱怨道。
很快,走廊裏傳來另一種聲音——姑且像是掄圓的木板砸在注水的肉塊上,是富有彈性的、不失粗礪的痛楚的韻律。伴隨着慘叫和帶着哭腔的道歉,周圍又稀稀落落地嘲笑着、議論着,在腳步聲靠近後又銷聲匿跡。
「肯德爾。」
紅髮少年停下了筆,嘀咕了一聲。
他伸了個懶腰,慢慢轉身。看到萊特的一瞬間,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很快代替以禮貌的微笑。
「拉爾瓦·沃倫。請多關照。」
握手。
「萊特·菲拉德爾。」萊特也自報家門。
拉爾瓦收起書本,輕旋石鈕將檯燈熄滅。
「今後我們就是室友,也是同班同學了。」他來到衣櫃旁,一邊將校服掛起,一邊偷瞄着萊特的表情,「我不會打擾到你的,有什麼事儘管說,我會想辦法的。」
「居然是同學啊,真沒想到。」他戴上眼鏡,只瞥一眼萊特身旁的拉爾瓦,思忖片刻,道,「你是希格塔斯人?」
麪包的香氣。
萊特看着眼前的托盤,面對幾乎滿溢出來的麥粥、燻肉和烤麪包片,卻不是很有胃口——實在是太早了。
「呃,綜合課?」他問。
天還未亮。
學生們結伴而行,雖歡聲笑語卻不顯聒噪。
萊特隨意地坐在拉爾瓦旁邊。他聽到有雜亂的議論聲,話鋒針對他和這位剛認識的舍友——拜魔女所賜,他聽的過於清楚,那些話可稱不上友好。
「嗯……比如這門課,先是單詞、語法入門,之後是閱讀、寫作、翻譯,進而可以閱讀古代文獻……」
一陣竊笑。
圖書館?睡覺?
推開前門,映入眼簾的是講臺與背後四塊巨大的黑板。
後門被推開,走入一位身着白色教袍的金髮男子。他右手拄着柺杖,左手抱着一本奇厚無比的書,走到講臺前站定。
「打擾一下啊,紅毛,」托比亞斯忽然轉過頭來,唐突打斷了拉爾瓦,「沒搞錯吧,你是在給希格塔斯人傳授這門課的學習經驗嗎?我聽說你去年這門課沒及格吧。」
「怎麼可能。」
沉重的腳步聲。
「難道早上進沼澤地抓魚嗎,那可太不值了。」萊特回道。
「好。」
階梯延伸向上,錯落地安置着十六張整石製成的書桌,剛好能坐下三十二人。
一個稍有些熟悉的聲音。萊特循聲望去,在第一排看到一個金髮男孩,正在擦拭眼鏡。
聽到菲拉德爾這個詞,對方的神情似乎有些動搖。
「古代語言可是很有趣的,千萬別因爲自己是希格塔斯人就掉以輕心哦。」
他胸前也掛着十字架吊墜,比戴亞克斯的那枚更奪目。
拉爾瓦坐在第二排正中間,身旁的位置空着,陸續走進教室的學生們似乎並不願意坐在他旁邊。萊特看向凱芙,她在第四排靠窗坐下,朝着萊特招手。她身旁的女孩戴着深棕色的兜帽,把耳朵藏的嚴嚴實實。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萊特,很快把視線轉向窗外。
「沒說爲什麼,也許是素食主義者。」她打着哈欠,道,「當然也可能是想睡個回籠覺。」
彎曲的石板路通向遠處的五層高樓。兩側的路燈是熟悉的月石製成——天亮之時,它們就該休息,將白天的學院交給富有活力的孩子們。
「一樣,請多擔待。」他笑着回道。
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
拉爾瓦默默地坐在斜對面,不聲不響地用餐完畢。正擦拭嘴角,忽然注意到兩人的目光,便友好地報以微笑。
和想象中有些不一樣。不像是惹是生非、令人生厭的孩子,反而彬彬有禮,與印象中的特拉茂斯人大相徑庭。
「托比亞斯·卡爾森。和這裏的絕大部分同學一樣,都是正宗的卡塔瓦恩人。希望我們能成爲朋友。」
拉爾瓦尷尬地擺了擺手。
……
萊特和凱芙跟在帶路的拉爾瓦身後。
「竟然重回校園了,真是有趣。」他感慨道。
他愜意地躺倒,淡淡的香氣縈繞,沉入夢鄉。
挺好的,少了一樁麻煩事。他想。
「正是。」萊特很快想起了這人,伸手道,「在下萊特·菲拉德爾,請多關照。」
窗外掛着銀白的圓月,高懸於層巒疊嶂之上,雪花仍在落下。
他終究沒有握手,而是低頭翻開筆記,並未直視萊特。
「哦。」他如此回應。
「我這就喫。」萊特說道。
「兩位,到了。」拉爾瓦說着,示意兩人噤聲,「請一定保持安靜,我帶你們去教室。」
「長什麼樣?像你一樣有尖耳朵嗎?」他追問道。
「從明天起,就是學生了。」
「建議儘量喫完,剩菜太多的話,肯德爾會找上門來的。」拉爾瓦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萊特汗毛倒豎。
「萊特,一看就知道,你沒見過馬奧爾鎮早上五點的太陽。」坐在對面的凱芙吞下碗中的麪條,悠哉不已,「我就不困。」
「你先看看課表,明天起早些,我帶你熟悉環境。」拉爾瓦叮囑道,「別忘了書袋。」
托比亞斯看向萊特,道:
「喲,這不是那位在圖書館睡覺的。」
踏上石階,跨過門檻,儼然另一個世界。
一片黑暗,又在月光下清朗。
……
紅色地毯,高大的玻璃落地窗,蟬翼般的純白色紗簾。穹頂上的壁畫,構成連綿不斷的故事繪卷,直引向中央的大廳。走廊兩側掛着數幅油畫,或是壯美的山河圖景,或是莊嚴肅穆的人物畫像。
「嗯……大概就是這樣了。」
現在是七點整。十五分鐘前,宿舍走廊裏,嵌在牆上的銀鈴就兀自響了起來。
「不是的……我肚子不太舒服。」他尷尬地笑了笑。
萊特沒有再說什麼,一笑了之。
「我先睡了。」拉爾瓦說罷,關掉牀頭燈。
「沒什麼不好的。」她揉了揉眼睛,「俗話說『活到老,學到老』,日子還長着呢。」
第一排業已佔滿。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年輕學生們的臉上。
室內點着燈,稍有些昏暗,一時竟有些分不清晝夜。
「不合胃口嗎,萊特同學?」他看向萊特的餐盤,問道。
「看你急的。」她冷不丁戳向萊特的腰間,笑道,「怎麼,想搭訕精靈妹妹?這麼貪心啊。」
「星期一有綜合課。第一節是古希格塔斯語,埃文主教的課。他是班導師,很嚴厲的。」拉爾瓦小聲說道。
「凱芙,你的室友沒來喫早飯?」他忽然問道。
「又是個中年男人麼。」他想。
所有人都屏息凝視,而他順勢清了清嗓:
「啊……總之歡迎新來的同學。有聽不懂的課下來找我,我的辦公室就在二樓。先上課。」
八點的鐘聲恰到好處地響起。
埃文主教將書攤開,熟練地拉下黑板,執起粉筆。
一陣短促的雜音過後,他的聲音變得奇響無比,震得萊特耳朵生疼。他看向別人,同學們似乎毫不在意。
「新同學適應一下。我年齡大了,喊不動,」他一邊在黑板上寫着,一邊說道,「不用這東西的話,後排的同學就聽不到了。」
萊特才注意到,埃文的耳朵上掛着微小的黑色物件,一直延伸到嘴邊。
如果有機會,一定要見識一下真正的卡塔瓦恩工匠,看看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奇才。他想。
埃文轉過身,黑板上留下一串頗爲陌生的文字。
「來,翻到第25頁。這篇課文節選自《希格塔斯戰記》。」他不緊不慢地說道,「節前我佈置了預習任務,有誰來簡單介紹一下這篇文章的內容。」
鴉雀無聲。至少半數的同學都低着頭,而萊特盯着那串單詞,似乎陷入了迷茫。
埃文掃視一圈,道:「托比亞斯,你來說。」
金髮少年站起身,推了推眼鏡:
「英雄賽特·派爾羅爾集結兵力,在水之城以祕術擊退半獸人,奪回並重建家園的故事。」
「……差不多,請坐。」埃文示意他坐下,視線四處遊蕩——似乎對方纔的答案並不滿意。
「來,這位新同學,上課要專注,」他指向萊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我讓你們翻書,不是看黑板。你這麼喜歡看,告訴我,這標題是什麼意思。」
後排有人忍不住發出笑聲,很快被埃文狠狠地瞪了一眼。
萊特只是讀過這本書的一小部分內容,只能憑藉着對母語的熟悉猜個大概。見氣氛如此尷尬,只好硬着頭皮說出自己的見解:
「捨棄預言,以血捍衛真理之奇蹟。」
托比亞斯回頭看了萊特一眼,嘴角微微抽動,似乎在嘀咕着什麼。
「出風頭了啊,萊特同學。」
希格塔斯王國的水之城被半獸人攻破,陷落已久,有生力量分散各處,而王城方面分身乏術,沒有援軍可言。
不想那麼多了。萊特打起精神,忘掉羊腿,專心聽課。
「下節課開始翻譯訓練,記得帶字典。好了,下課。」
鐘聲響起。
接着,他看向凱芙身邊的同學,用另一種語言說了一句。
「好了,上課了。今天我們繼續講古烏達斯帝國的歷史,上節講到冰原上派系鬥爭激化,矛盾不可避免,開戰的導火索……」
他不由得慶幸,自己是一位希格塔斯人——雖然學的是相去甚遠的古代語言。而這也給了他充裕的空間,理解這篇文章的內容:
「剛纔那句話什麼意思?」萊特戳了戳拉爾瓦,問道。
「佈置一下這周作業。
周圍又安靜下來。
關於是否集結力量反攻,軍隊內部意見不一,而放棄水之城逃跑的思想佔了上風。當天夜裏,包括英雄賽特·派爾羅爾的衆人,做了同樣的噩夢:半獸人大軍壓境,而所有人都慘死刀劍下,被拋進冰冷的海中。
埃文怔了一下,而後兩眼放光,隱約帶着笑意。神情仍舊嚴肅,口氣倒溫和了許多:「不錯,說的基本正確。是讀過這本書嗎?」
出現在講臺上的,是一位鬍子拉碴的黑髮男子,留着幹練的短髮——之所以強調這一點,是因爲他的頭髮真的很短,幾乎像貼着地面修整過的草地。相比方纔的主教,似乎年輕一點。
凱芙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你這麼專業,要我推薦你給她補課嗎?這可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啊!」
「對於那些戰死的人來說,神的預言沒有錯。」托比亞斯從萊特身邊經過,冷不丁地說道,「但是沒人記得那些葬身大海的可憐人,只會記住賽特·派爾羅爾。」
「下節課,讓我看看……」萊特掏出課表,「歷史啊。」
「不去陪你的舍友?」他岔開話題。
「走了。」話音未落,凱芙一溜煙消失在視野裏。
「是的。」他說。
他頓了頓,道:
萊特當然聽不懂。
「得加錢。」他打趣道。
人們認定那是神聖的預言,是神在警告衆人及時撤退。而賽特·派爾羅爾拒絕相信這預言,選擇重新集結部隊,決心奪回水之城。
「大概是『請來選課,歡迎批評指導』,」拉爾瓦壓低聲音回答道,「我選過他的課,不過忘的有點多,差不多就這意思。」
「別管他,」拉爾瓦說道,「他不管什麼都喜歡議論一番。」
萊特支着頭,看着同學一點一點將黑板擦淨。
埃文逐字逐句地講起,雖然速度不算太快,卻還是輸出着非常多的信息。他注意到,身旁的拉爾瓦在飛快地記着筆記,手忙腳亂。瞟向其他人,也大多如此。
拉蒙特的出現確實有點出乎萊特的意料。在他的印象裏,不似金髮人那般代表着「高貴」的血統,也不像紅髮人那樣招致偏見,這樣的普通人能成爲西斯特學院的教師,倒也讓萊特安心了不少。畢竟,這意味着學院至少是一個安心之所。在他看來,黑色的頭髮天生是一種保護,代表着能過上平靜生活的常人。
這老師真有意思。他想。
「很好。」埃文點了點頭,繼而看向衆人,「我希望大家儘量抽時間讀一讀整本書。我再說得直白些,裏面很可能會有考試題。」
不過,他回味起拉蒙特的名字,總是有種怪異的恍惚感,彷彿在哪裏見過。這樣想着,那熟悉的場景一閃而過,反而越來越模糊,腦海裏只剩下整盤泛着油光的羊腿。
「補覺呢,一下課就趴桌子上了。」她攤手道,「真是辛苦啊,對她來說,古希格塔斯語可是真正的天書。」
「別挖苦我了,」萊特輕輕嘆氣,「要是沒蒙對,不就慘了。」
「我還以爲老師都是金色頭髮的,真意外。」萊特想。
鈴聲準時響起,埃文慢悠悠地離開教室。
「那沒事,他打不過你。」她說。
周圍的同學也聽不懂,都不約而同地看向那位女孩。她看着老師尷尬地笑了笑,接着把頭埋低,似乎不太適應如此多的目光。
毫無疑問,他們最終取得了勝利。
「說到這裏,提前通知各位,下週會安排一次測驗,範圍是前9個課時的所有內容,包括帶星號的。
「是拉蒙特先生,通用精靈語這門選修課也是他教,」拉爾瓦四下環顧,接着湊到萊特耳邊,輕聲說道,「只要去聽課,考試就能過,好混學分。」
「好,接下來聽我講。」埃文敲了敲黑板,「還是老規矩,優先保證聽懂,再記筆記。」
凱芙冒出頭來,一句話將萊特的思緒拉回眼前。
「確實。」他說。
「這部分內容通俗易懂,生僻詞不多,很多詞都和卡塔瓦恩語同源,理解上應該沒什麼問題,」埃文說道,「選這篇文章的用意,想必大家已經體會到了。」
「看習題冊,該到第7課時了,下週一之前完成7到9的所有題,掌握所有的單詞和短語。
沉默。
「聽說有新同學,那我再自我介紹一下,」拉蒙特抄起粉筆,乾淨利落地寫下自己的名字,「拉蒙特·加米里格羅·坦多瓦,卡塔瓦恩人。我課上喜歡講故事,如果沒聽夠的話,歡迎選我的通用精靈語。」
他疑惑地回頭看去,見對方揹着手離開,彷彿無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