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權臣下臺

「您剛剛說什麼，約書亞大人？」

聽到利米亞王國的第二王子說出意料之外的話，霍普勒茲家的當代家主阿魯格利歐=霍普勒茲不禁反問道。

「我問您，願不願意就此隱居，霍普勒茲卿。」

但王子依然說出和剛纔同樣的話語。

在雷道也就是深澄真，他們葛葉商會一行人，離開利米亞的那一天。

有位『客人』拜訪了位於王國南部的霍普勒茲家的宅邸。

阿魯格利歐爲了做好迎接客人的準備，在雷道他們還在王都時，就早一步回到了自己的領地。

不用特意做這種事情，趁大家都在王都的時候簡單安排個會面就好——要是雷道就會這麼想吧，他會覺得這舉動不合理。

不過，在利米亞王國，當貴族和王族會面的時候，無論是拜訪的一方還是接待的一方，都要遵守許多麻煩又瑣碎的慣例。

約書亞，還有以護衛身份同行的利米亞勇者——音無響，她們兩人心中都認爲這些東西迂腐又無益。

即使如此，約書亞她們還是覺得這次不應該橫生枝節，以給葛葉商會等人送行的名義，先雷道他們一步從王都出發來到了霍普勒茲領地。

現在在場的只有阿魯格利歐和約書亞兩人。勇者響，以及霍普勒茲家的衛兵，都在等候室待命。

阿魯格利歐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開口說道。

「……看來，您不是在開玩笑啊。但是約書亞大人，您爲什麼突然這麼說？我認爲自己隱居還爲時尚早。當然，我以後肯定會讓位給上戰場的兒子奧茲瓦爾。」

「我以前應該告訴過您，王室禁止帶有惡意地接觸雷道以及葛葉商會。可是，您違背了這一點，妄圖在自家的領地上謀害其性命。您此前在羅茲嘉爾德，還因令郎伊魯姆剛德的事方寸大亂，包含這件事在內，太過失態了吧？不過，真讓人困擾啊。您似乎爲此向各方賄賂了大量金錢，想必您自己也明白，事情恐怕沒那麼容易收場了吧？我覺得您也是做好了相應的覺悟纔對他們下手的吧，不過……」

約書亞絲毫不打算收回自己說的話。

「我並沒有違背命令，也絕對沒有對雷道他們出手。他們此次利米亞之行途徑領地時，我們家族給出了滯留許可，還提供了住宿。您說我賄賂各方，那是爲了……爲犬子的失態謝罪，以及期盼城鎮能早日復興，向羅茲嘉爾德及其周邊地區，還有利米亞捐贈而已。恕我直言，這都是約書亞大人您的胡亂猜測。話雖如此，關於襲擊一事我並沒有收到報告，如果有人盯上了雷道氏的性命，那確實是我的責任。鄙人謹表歉意。不過，這件事和我是否引退應該無關吧。」

「您和麾下的數名貴族共謀犯下了種種愚行，已經敗露，我經常查明瞭內幕。葛葉商會在您的領地上留宿之際，您顯然帶着殺意派出了暗殺者吧？如果需要證據，我可以日後送來。」

約書亞確信無疑地說道。

「……」

「……如果您願意的話，我保證能完全治好奧茲瓦爾閣下——啊，對了。」

對約書亞來說，霍普勒茲家擁有僅次於王室的地位，正常情況下沒有這麼好操縱。

「不可能！我根本沒有接到這種報告！！而且我不久之前還在王都啊！？爲什麼連一點消息都沒有！這不可能！！」

「只要您答應幾項條件，定然能再見到健康的令郎。如果不答應，您也不需要退位了。作爲大貴族霍普勒茲，我相信您能做出冷靜正確的判斷。」

不過。

約書亞微笑着逼迫這名大貴族退位。

「……」

在驚愕、憤怒與焦躁中，阿魯格利歐內心對約書亞的認識發生了很大的改觀。

他瞬間判斷出約書亞掌握的情報可能只是虛張聲勢，所以沒有馬上做出反駁，而是先決定觀察對手的態度。

「雖然葛葉商會輕而易舉地擊退了暗殺者，不過這對利米亞來說可是一個大問題。您送進自己領地的暗殺者盡是些暗中活躍於大陸各處的『知名人士』。您不僅無視王室的命令，甚至積極僱傭國際犯罪者，打算對他們處以私刑，這種行爲簡直使您貴族的名號蒙羞。」

事情既然和葛葉商會扯上了關係，阿魯格利歐就不會輕易點頭。

聽到約書亞裝模作樣的話語，阿魯格利歐憤怒地大喊。

她明白自己無論是血脈還是性別，本來就不可能輔佐國王。她的語氣將這一點充分地傳達給了阿魯格利歐。

「！！我兒子、我兒子能活下來吧！？」

如果僅僅退位就能免於其他處罰，對他來說應該是個不壞的交易。

「唔！？」

「誰知道呢，不過您之後，就不是在舞臺上，而是在觀衆席確認這點了。」

他曾數次踏上與魔族的戰場，是少數幾個能理解這場戰爭是種族存續之戰的人。

現在談論的話題確實事關重大。

「嗯，真是抱歉。因爲葛葉商會的事情，各種報告似乎都推遲了。明天或後天肯定就會有報告送過來吧。對了，說不定葛葉商會到時候正好會經過這裏呢。」

「您遲疑的一瞬已經說明了一切。無論是我還是您，都看到了未來的發展。如果我是女性的情報爲世人所知，難道最爲困擾的不是我們王族，以及你們貴族嗎？」

如果再失去他，就必須從親族那裏過繼養子，或是重新生養小孩，培養成繼承人。

「約書亞大人？」

這份狡猾不是隻靠處理王室內的政務就能鍛煉出的。初次看到王子這不爲人知的一面，阿魯格利歐明白自己已經走投無路。

也就是王子的祕密，這張自己祕藏的王牌。

不過，約書亞的反應和他預計的完全不同。

她未能完全瞭解霍普勒茲的名號代表的意義，以及這對阿魯格利歐而言具有多麼重大的價值，因此才犯下這一小小的失誤。

「……您是什麼意思？」

阿魯格利歐從未聽說，她還在暗地裏處理這種政治上的骯髒工作。

本來不該在此種場合用上這張牌，但對葛葉商會的私恨，干擾了他的判斷。

儘管如此，阿魯格利歐還是想到了響以護衛的名義與約書亞同行的意義。

「順帶一提，萬一情報泄露，我就會表明情報的來源是霍普勒茲家哦。」

對他來說，葛葉商會是間接殺害次子伊魯姆剛德的兇手。而且這次又被雷道他們的攪局，只有霍普雷茲家受到打擊，老實說讓他極爲不快。

約書亞的嘴角微微上揚。

不如說，若是在這裏選擇隱瞞，反而會埋藏下別的隱患。如果打出這張針對約書亞的最大王牌卻得不到任何好處，那這張牌就失去了意義——阿魯格利歐如此想到。他的思考被漂亮地誘導了，行動正如約書亞所料。

「好，約書亞王子，不，公主殿下。」

「……您請講。」

「我知道您拼命隱瞞的那件事情。」

「周邊國家肯定會覬覦利米亞的領土行動起來吧，魔族說不定也會趁亂髮動襲擊吧。格利特尼亞帝國的勇者如果得知我是女性，可能也會企圖用魅惑之力將我納入手中。洛雷路聯邦爲了取回巫女，恐怕不僅會在外交上施壓，甚至還會直接派出龍騎士強取。四大國之間的關係並不友好，人族也不是鐵板一塊。那麼，造成這場混亂的我與霍普勒茲家，究竟會下場如何呢？」

約書亞沉默地聽着阿魯格利歐的話語。

約書亞說出一番令人意外的話語。

「陛下與市井之女誕下的小女孩，不知何時成爲了貝爾達殿下的弟弟。若是側室的孩子倒還好，但你身上流着卻是不屬於貴族的卑賤之血。」

「……不管現實如何，目前依然有衆多人族堅信與區區魔族戰鬥，不可能會敗北，所以……」

「您剛剛提到了我的祕密吧。能請您告訴我是什麼嗎？」

對阿魯格利歐來說，這段時間可不怎麼有趣，不過這也側面表現出這名男人的老奸巨猾。

「？」

「正如您所說，我是女性。我的母親也是庶民。霍普勒茲卿，您的情報是正確的。如果這件事泄露出去，肯定會招致王都的混亂吧，利米亞也會在諸國，以及魔族面前露出巨大的破綻。」

「這件事如果傳遍國內，您顯然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民衆尊崇着王族及貴族的特殊血脈。他們絕不可能認同一名與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公主——並且還是一直以來以王子之姿誆騙世人的約書亞大人。」

「您打算半途而——不對，放棄纔剛剛開始的改革嗎？」

阿魯格利歐說話前有一瞬的遲疑，這並沒有逃過約書亞的眼睛。

「依靠這種一折就斷的救命稻草，卿還真是可憐啊。」

「這是王室的問題，與我們貴族無關吧。」

她主動放棄了王位繼承權，全力支持兄長貝爾達，與周圍人構建了良好的關係，是一位極爲溫厚的人物。

「……約書亞大人，您的說法是不是有點過分啊。談論事情得講究先後順序。正因爲我判斷您默許了這件事情，我才決定對那些無禮之人做出相應的處置。約書亞大人作爲國王輔佐，您的默許即是國王的默許。難道您打算連我之前與您商量過的事實也加以否定嗎？這可不合道理，對吧？當時除了我們之外，可還有數名貴族在場哦？」

「如果您沒有話可說了，那就給出答覆吧。霍普勒茲卿，想必您願意待長子恢復就選擇隱居吧。」

他絕不是什麼無能的男人。無能者當不成大貴族的家主。

因此，阿魯格利歐決定打出自己的王牌。

約書亞的嘴角一瞬間浮現出輕蔑的笑容，突然朝上方看去。

但並不到需要勇者來當護衛的程度。

阿魯格利歐直勾勾地盯着約書亞，打算靠這句話擊碎她那副從容的表情。

襲擊雷道他們的暗殺者，全都是阿魯格利歐牽線安排的。約書亞已經掌握了詳細的證據，甚至知道每位暗殺者的身份以及僱主。

但，現在站在阿魯格利歐面前的毫無疑問就是約書亞。

「您對王室以禮相待的貴客做出泯滅人性的舉動，這纔是過分吧……如果是您，不必多言，應該也懂我的意思吧。請您隱居吧。將家主之位讓給長子，從政治的表舞臺上消失。這對貴族家主來說，可是極爲平穩且理想的退場吧。」

對約書亞來說，這一發展在她的意料之中，阿魯格利歐主動跳進了王子的計策中。

「……」

既然暴露了自己知道王子祕密的事實，那無論是閉口不語，還是直接攤牌，結果都是一樣的。

「唔呼呼，啊哈哈哈！帶入墳墓之中？讓我相信用這件事威脅我的您嗎？這種誓言毫不足信，想用來交涉更是癡人說夢！好啊，既然您連自己現在處於受制於人的狀況都無法理解……想說那就說吧。」

「我可不要這種模糊的回答！」

「原來如此，您打算把我一腳踢開啊。不過，約書亞大人，這樣真的好嗎？」

阿魯格利歐想必也知道，自己麾下的貴族已經或被說服或被奪權，不再和自己站在一起。即使如此，他還是選擇了抵抗到底。

他所知的約書亞是國王忠誠的輔佐。

這是在準備好了完美的手牌後才能發起的攻勢。

「爲了完成重大的改革，我這一存在無論如何都會埋下禍患。因此我已經將改革國家的重任交到了相稱的人物身上。而且，表明我的性別並不只有壞處。事情順利進展的話，也能讓貝爾達下定決心成爲下任國王吧。」

阿魯格利歐臉色大變，不再顧及語氣和措辭，向約書亞追問。

「……是勇者響嗎。」

「我還沒說完。」

「？」

「……殿下您看得很清楚啊。事情確會如此發展吧。因此，您只能聽從我這一小小的提議，不是嗎？」

「您明明很清楚，這一情報在沒有戰爭的和平年代，想必相當具有價值吧。但在目前世界規模的種族間戰爭爆發的情況下，它的價值會打對摺。尤其是現在我們正處於劣勢的時候。」

「怎麼樣？我們何不互退一步？我當下雖然無法隱居，但時機到來便會將家主之位傳給長子。約書亞大人以後不可對霍普勒茲家做出多餘的干涉，這樣一來，我就發誓會將王子的祕密帶入墳墓之中。」

「……」

「狀況姑且在朝着積極的方向發展。」

正因如此，他才特意派次男伊魯姆剛德到國外的羅茲嘉爾德學園，爲了讓他能夠掌握更高水平的指揮和戰鬥能力。他想讓總是沉醉於述說不切實際理想的伊魯姆剛德到戰場上建功立業，而讓長子奧茲瓦爾從戰場回來，培養他成爲一名後繼者。這個決定某種意義上來說相當無情。

「約書亞——！」

阿魯格利歐會在談判的緊要關頭心慌意亂，也情有可原，畢竟這個炸彈就是具有如此威力。

無論哪種做法，對阿魯格利歐來說都是晚節不保的大失態——對以家族、血統爲尊的貴族來說，是絕對要避免的噩夢。

「……啊啊，說起來。」

約書亞和響會共同行動至今，明明就是爲了結束貴族與王族永不止息進行權力鬥爭的現狀，這種做法與之相悖。

「是嗎……我可沒有印象自己命令過您暗殺葛葉商會，也從未承認過此等愚行呢。更遑論承諾過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的默許？如果指的是我當時對您以及其他貴族的胡言亂語充耳不聞一事，那您的誤解也太大了。」

「有一件事忘記說了，您的長子奧茲瓦爾閣下，日前在戰場上受了很重的傷呢。現在城堡那邊正在全力救治他。」

失去伊魯姆剛德後，霍普勒茲家的後繼者就只有長子奧茲瓦爾了。

「……」

「您打算裝傻到底嗎。過河拆橋，也太過分了吧。」

正因爲這些都是事實，阿魯格利歐才被迫陷入沉默。

這可是一旦泄露，霍普勒茲家也難免被剝奪部分領地或者削爵的巨大丑聞。

考慮到她已經使出全力讓目前的情況按照自己意向發展，這點失誤也無可奈何。

因此……約書亞也沒有注意到自身的『微小失誤』。

「……呼。」

阿魯格利歐苦澀地低聲說道。

聽到這句話，阿魯格利歐微微皺起眉頭。

「正是如此。不過，不止您一位，以卿爲首的大量貴族都會被藉機排除掉。我會做好準備，在近期向一定地位以上的貴族揭露這個祕密，捨棄王族地位。也就是說，事情將會以我與衆貴族同歸於盡的結果落幕。您覺得如何？」

約書亞的態度始終很冷靜，即使談到自己將會失勢，語氣也很平穩。

「唔。」

「他的身體受損嚴重，還中了毒，狀態相當危險，希望他能挺過去吧。」

「……您是瘋了嗎。我可以斷言，只要這麼做，您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她還展現出無論霍普勒茲使出什麼手段報復，自己都會讓結果發展成兩敗俱傷的決心。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

阿魯格利歐的表情變得輕鬆起來，如同卸下了什麼沉重的包袱，他用和約書亞同樣的平穩語氣說道。

「……呼，是我輸了。哎呀，真是敵不過您。沒想到您還藏着如此銳利的獠牙啊。是我的完敗。」

他說出敗北宣言。

「能得到您的理解，我很高興，霍普勒茲卿。」

「無妨，我也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了。這正好可以當成享受老年生活的契機啊。引退也能有人高興，而且那人還是王子，這可求之不得。不過，作爲隱居的餞別禮，若是能和您共舞一曲，我就無憾了。當然，是和作爲女性的約書亞大人。」

「只是這種程度的話，我很樂意。」

「那麼，以奧茲瓦爾的治療爲交換，約書亞大人究竟希望我做什麼事呢？」

「啊，這個啊。很簡單，在請求“他們”協助之際，希望您能採取相應的態度。僅此而已。」

「……您說笑了。」

「我沒有說笑。雖然還沒打出這張手牌，交涉就結束了，不過令郎不幸失去了右臂。」

「！？」

「然而，這是治得好的。如果是他們的話。」

「……他們，是葛葉商會吧。」

阿魯格利歐露出苦澀的表情。

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他不可能選擇失去奧茲瓦爾的那條路。

「如果您能接受令郎從此獨臂，不打算讓葛葉商會干涉治療，現在也來得及改變方針哦？」

「這就是所謂的走投無路嗎。原來如此，正是因爲您有着必勝的法門，纔會突然造訪我這裏啊。哎呀，真是一位令人懼怕的殿下。我一定會鄭重對待葛葉商會一行人，還請殿下您爲我美言幾句。」

響收起平常對王子的敬意，兩人之間的氛圍如同親密的友人或同志一般。

老奸巨猾很適合形容阿魯格利歐，他不僅圓滑地彌補之前的失態，還用一個讓人不得不認同的藉口，支開響她們，打算單獨與葛葉商會見面。

「不管哪個時代，能改變男性的總是女性吧？」

「要做能改變他的事。」

響切換心情，認爲不能再這麼悲觀思考下去。

「……只能說不愧是大貴族。他似乎還在企圖做些什麼事情。明明他認輸答應引退時的表情挺暢快的。」

用葛葉商會讓霍普勒茲上鉤，並且讓他立下約定，今後不對葛葉商會出手。

「不過這樣看來，只靠長子一事施恩於他們，還沒辦法籠絡霍普勒茲家啊。果然還是必須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吧。」

「他還拒絕我們同席。」

她有着更大的目的——讓主人雷道明白響是與自己無法相容的存在。順便再向人族的大國利米亞展示雷道和葛葉商會的力量，對他們做出警告。

約書亞點頭同意響的話語。

響看到約書亞突然陷入沉默，歪頭不解。

響半開玩笑地說道，出人意外的是，約書亞卻搖了搖頭。

「您說得對。他們明明在領地受到暗殺，這次卻仍爲犬子的治療獻出了一份力。」

「……怎麼做？」

「話說回來，那個老爺爺怎麼樣？」

「……」

這個計劃也得到了商會的密探萊姆=拉緹的幫助，進展順利，取得了很大的成果。

約書亞淡淡地講述着阿魯格利歐的無情舉動，彷彿這沒什麼大不了一般。

「不過，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擁有繼承權的只有奧茲瓦爾和伊魯姆剛德兩名親生子。伊魯姆剛德已死，而奧茲瓦爾則被派到了戰場上。過去有情婦生下孩子，都被給予龐大的遣散費，早早地拋棄掉了。」

同時，成功逼迫這名棘手的權臣阿魯格利歐=霍普勒茲退位。

「真是麻煩……給他留下長子這個退路果然是正確的。」

「比起說出你的祕密，攻擊他們違法斂財的事情才更好吧？」

她讓阿魯格利歐重新意識到自己是利米亞王國的最大貴族——霍普勒茲家的現任當家。

◇◆◇◆◇

「……」

襲擊雷道一事自不必說，響她們一一揪出了對停留在利米亞的葛葉商會做出負面行爲的傢伙，再加上之前掌握的違法證據，扳倒了大量的貴族。

「……那您打算怎麼做？」

對生活在這片領地的民衆來說，面慈心善的領主大人——阿魯格利歐不可能有什麼錯。

從者澪雖然某種程度上感應到可疑的氣息，不過沒有積極行動，只是拂去沾在身上的火星。

「只靠轉告致謝，對他們太過失禮了吧。」

阿魯格利歐也露出不輸給她的笑容，目送王子離去。

自然，遷來領內的百姓多，想遷出的百姓少。

「聽你這麼說，只會讓人更瞧不起那個老人吧。甚至給人感覺外界的高度評價都是僞造的。」

「正好，他們明天似乎要經過我的領地。不才阿魯格利歐，會全力款待葛葉商會，即使要跪地謝罪，也要請求他們的原諒。這應該可以吧，約書亞大人。畢竟是您剛剛親口說，國家很看重與他們之間的關係。」

「被拋棄掉的孩子中有數人打算以血緣爲武器，打入霍普勒茲家，但霍普勒茲卿無一例外地將他們母子一起處理掉了。在外不過是玩玩，家業只會讓名正言順的血脈繼承。他允許情婦生下孩子，但絕不會允許她們抱有過度的野心，打算與本家扯上關聯。他在這方面劃清了界限。」

「遵命，放心交給我吧。」

說的簡單點，她們把葛葉商會當成了誘餌。

順帶一提，雷道倒是完全沒發現針對自己這些人的不良舉動。

響露出傻眼的表情，約書亞則認真地回答。

「跪地……我撤回前言，真是個超級難對付的老爺爺呢。」

「……大致？」

這對約書亞來說，是令人慶賀的結果。

「他某種程度上似乎也理解這件事哦。我高壓的態度把他逼到了不得不這麼做的地步。說不定跟我們放出風聲，讓他意識到自己派閥的貴族一定程度上已經被擊潰也有關係。結果大致上和預計的相同。」

「老奸巨猾呢，真是棘手。」

響雖然什麼都沒說，但臉上露出微妙的表情，覺得他相繼拋棄情婦並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行爲。

「要是他一直是霍普勒茲卿的傀儡，那就算換了家主也沒有多大意義。所以……」

響她們目前沒辦法完全看穿他的意圖，但也明白這種發展肯定不利於自己。

響剛想表示同意，但聽到約書亞的話還有後文，臉上浮現出驚訝之色。

響和約書亞把這件事作爲一招加以利用，根除這一在利米亞根深蒂固的貴族至上主義的舊體制。

不過這在響看來，區別只在於剝削是露骨的，還是巧妙的罷了。

不過……話題並沒有就此結束。

「到時候要是連情人的孩子都跑出來，可就亂到不可收拾了——不是嗎？」

「……所以，我才說了『無論好壞』嘛。現實是僅靠王族與官員，無法管理利米亞王國廣闊的土地。事實上，在衆多富饒的貴族領地中，霍普勒茲領地有着易於居住的評價。霍普勒茲卿也被稱讚爲優秀的領主。」

「這豈能行！正因我是個已經決定引退的老人，才更要當面謝罪，直接傳達感謝之意。這是貴族的禮節。」

「約書亞，辛苦了。」

響想起在戰場上瀕死時被救下的霍普勒茲家長子。他對親人忠誠，是名擁有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感的男性。就算成爲了當家，他肯定也會受到阿魯格利歐的強烈影響。

約書亞用笑容隱藏住臉上一瞬間浮現的苦悶錶情，站起身來。

是在漫長的時光中與王家並立，可說是利米亞歷史一部分的貴族。

響發出打從心底覺得厭惡的聲音，推翻前言。

這就是約書亞的小小失誤。

「霍普勒茲卿，您……」

「我不會與他們敵對，也不會妨礙他們。因此，還請您放心交給我，屆時不必出席。王室對待他們既然如此鄭重，對霍普勒茲家來說自然也是貴賓。我只是突然領悟了這一點。這可不行啊，上了年紀腦袋都不靈光了。看來現在是時候把位子讓給奧茲瓦爾了。哈哈哈。」

「是啊。我激怒了他，本打算乘勝追擊，但他的態度突然變得溫和，選擇妥協。看他那樣子，彷彿在宣告自己還打算做些什麼事情，我們絕不能大意。」

在利米亞里，霍普勒茲領地以富饒和由寬厚的領主統治聞名，對國民來說是相當受歡迎的領地。

而且，雖然霍普勒茲領地有瞞報稅收的違法行爲，但繳納給王室的稅依然比其他任何領地要多。而與那霍普勒茲敵對的諸商會，就算受到王室的款待，也會被許多貴族與民衆拒之門外。

「……他們是國外的商會，並不怎麼拘泥於禮節哦。」

「——唔，希望您千萬不要給對方添麻煩。」

「……霍普勒茲卿他，似乎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跪地謝罪的難堪樣子。」

「如果霍普勒茲卿再失去另一位兒子，我和他肯定會兩敗俱傷——將國家捲入大混亂之中吧。」

關於葛葉商會，許多有的沒的事情，被添油加醋地四處傳播。無論哪種說法，都被統一成葛葉商會是惡，而霍普勒茲是善。

「約書亞？」

「？」

「……這就太看不起阿魯格利歐=霍普勒茲這名人士了。雖說他確實有很多情婦，也有許多繼承血脈的孩子。」

「是啊，真是累壞了。不過霍普勒茲退位一事就此定下。這樣一來，依附在陳舊體制上的貴族派閥勢力，應該會出現很大的破綻吧。」

「那他開始的時候爲什麼要到處沾花惹草呢。罷了，我算是明白他相當執着於守護霍普勒茲家了。要我說，他對血脈的執着心簡直到了病態的程度。」

「這、糟糕了啊。要是不小心刺激到他們，甚至有可能都顧不上與魔族的戰爭了。」

「畢竟無論好壞，他都是一名貴族。別看那樣，他對順從的民衆態度寬容，也很少做出違法行爲。在災年，他會減輕稅負，延長民衆納稅的期限；領民數量增加時，他也會自掏腰包，開墾土地、準備工作等等。」

「……」

響傻眼地嘆了口氣。

畢竟，所有的妨礙都沒有觸及到他。

「他明天似乎要挽留經過這裏的葛葉商會，爲之前一連串的事情道歉，並且款待他們。他說，王族把葛葉商會當做座上賓，自己也應該效仿這點，希望能親自爲之前的衆多無禮之舉表達歉意。」

「那個老人，果然到了該退休的時候呢。說出口前都想不到這件事根本當不成手牌。」

「是對方先提出的，我不得不做出反擊。暴露祕密對利米亞沒有好處，對方也不會有好下場。」

約書亞結束了與阿魯格利歐的會談，在其他房間等候的響出聲慰勞她。

不過，託葛葉商會的福，事情有很大的進展，整體來看是積極的。

「哎呀，仔細一想葛葉商會真是一幫了不起的人啊。聽說商會的一名女性幹部，輕而易舉地就處理掉了王都的大量瓦礫。」

「如果是擁有正常思考能力的貴族，就不會反抗已經納入大量貴族勢力的王室了吧。之後只要再嚴防外部勢力的干涉，就能自然地削減他們的力量呢。」

「準備的手牌還沒打完就結束了。說出來的有我們掌握了他們襲擊葛葉商會的證據，長子奧茲瓦爾受重傷正在治療，而治療少不了葛葉商會的協助，所以對他們出手只是徒勞，還有我是女性的事。大概就這些吧。」

「什麼意思，這不明顯是心裏有鬼嗎！」

阿魯格利歐依然擺出一張和善老爺爺的虛假面孔，開口說道。

「我會轉告的。那麼，交涉也得出了結論，容我失禮先走一步，回見。」

「……嗯，託他們的福，復興的時間得以大幅縮短。因此，以國家的角度來說，我們不希望與他們對立。」

「這個選擇太對了，響。他對自己的孩子繼承家業一事抱有強烈的執着。讓親族繼承，絕對會留下禍根。」

「我瞬間也有想過讓奧茲瓦爾閣下就死在那裏，打一場等待霍普勒茲當家死亡的長期戰爭。不過，像霍普勒茲這種級別的大貴族，子嗣應該到處都是，如果把親族也考慮進去，後繼者想必會一個個地冒出來。想到這，我就覺得救長子一命，施恩於他纔是更好的做法。」

「……不過，他瞞報需要上繳給國家的稅收，自掏腰包，掏的最終也是民衆納的稅，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中飽私囊。」

他只是稍微有些在意巫女倒下的事，抱着悠哉的態度觀光復興中的利米亞，隨意地帶過生意上的話題。

響約好會對暗殺者襲擊等事還以顏色，說服了萊姆。萊姆自己也對這種敵對舉動感到怒不可遏，判斷這對商會沒有害處，便協助了響她們。

麻煩事還會繼續下去。

「你是話本子看多了吧……」

話雖如此，在這片霍普勒茲影響下的土地上，葛葉商會的評價卻很差。

「還有許多家族會由受響的思想感化的年輕貴族繼承。之後應該會進展順利吧。」

只要人民順從統治，阿魯格利歐就會給予相應的回報。

「是嗎？我承認自己徒有這方面的知識增加，但閱歷未長。可實際上這是個有效手段吧？至少，我覺得有一試的價值。」

「這麼做確實沒什麼損失啦……」

響閃爍其詞地說道。

「他現在正因失去的右臂以及孱弱的身體感到絕望。俗話說得好，在人傷心欲絕時最能使其言聽計從嘛。」

「你打算馬上動手？」

雖然乘人之危是卑鄙的行徑，但響特意沒有指責這一點，如此問道。

她也承認接受治療的現在，是個最有效的時期。

「已經開始了。我安排去照顧他的全是有一定家庭背景的女性，經驗老到。調查了他的女性經歷後，我準備了六名樣貌與年齡會符合他喜好的女性。」

「……」

響啞口無言，沒想到計劃已經開始。

她還想着去看望奧茲瓦爾的時候，能不能稍微讓他對自己的想法產生共鳴，幸好自己沒去，在心中默默地舒了口氣。

一個搞不好很可能會妨礙到約書亞的計劃。

「結果，我們唯一的不足就是沒辦法解決獨臂的問題。六人悉心照顧，等他的腿恢復如初，身體也能正常活動的時候，他會不會對某個人出手呢？」

「果然手臂沒辦法治好嗎。但是約書亞，他就算對照顧自己的女孩子出手，最後發展成結婚的可能性也很低吧？要想改變一個人，至少也需要這種程度的親密關係纔行吧。」

響救下奧茲瓦爾的時候，他的右手已經爛得不成原型，毒素還在不停地侵蝕身體。

雙腿離四分五裂也只有一步之遙，看上去已經沒救了。

能活下來完全是運氣好。

響當時立即切除右臂，做好應急處理後，姑且帶回了那條右臂。她覺得手臂應該是接不回去了，事實也是如此。

不如說，光是差點四分五裂的腿能接上，都可以稱讚當時竭盡全力的治癒魔法師們的奮戰了吧。

「那六人能攻陷他自然很好。就算關係只是玩玩……我還另外準備了有力候補。」

「希望你務必答應。將來的道路定會變得更爲寬廣。我之後也打算一直守望下去呢。」

二十三歲而且離異過，作爲女性的價值在利米亞會被看得相當低。

「多加一步的話，還是有方法的哦。對我來說，這纔是最爲理想的。利米亞如果要迎來女王，我覺得不該是我，而是你。」

「按照我方的計劃，奧茲瓦爾和七人當中的某人結婚，其他幾人再成爲他的側室或情婦，事情就方便控制了。畢竟她們都明白是誰在爲她們安排，也明白這麼做的目的。」

「……我覺得約書亞足以當國王了呢。乾脆你去當女王如何？如果貝爾達不同意，我可以去說服他。」

「用藥，再生手臂……」

「畢竟已經二十三歲了。她的內心恐怕相當焦急吧。她最近一年似乎都沒有與人談論過婚事，便馬上答應了我的提議。對象是霍普勒茲家，無論是當事人還是雙親都沒有意見。她立刻答應，不如說還很感謝有這種機會。」

如果只用搞定男方倒還好，但說服父母並不容易。

約書亞知道阿貝莉亞對霍普勒茲家沒什麼好感，但依據情況，讓她參與弱化霍普勒茲家的勢力也是備選的一個手段。

「那我就放心了。那麼，她是我認識的人嗎？」

響對陷入沉默的約書亞說道。

聽到『一流的治癒魔法師』，響開玩笑地說出同伴的名字。

羅茲嘉爾德學園的獎學生阿貝莉亞是阿魯格利歐情婦的孩子——這件事已經調查完畢。

「成爲國家的象徵，這就是『國王的器量』嗎。女王也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我覺得你很夠資格哦？」

在仍然殘留許多問題待解決的利米亞王國內，以響爲中心的變革勢力，正隨着王都的復興不斷增強實力。

「他還有這種興趣？」

「啊，所以剛剛纔說葛葉商會參與了治療……不過，肩膀傷口那裏都發黑髮紫了，那樣也能長出手臂？」

「好像分爲口服藥和外敷藥。雖然需要魔法的輔助，但這真是了不起的技術呢。現下這種局面肯定能派上很大的用場吧。」

「不是。是比霍普勒茲家級別要低的家庭裏的次女。離過一次婚，沒有孩子。」

「他說只要用魔法就能馬上再生，打算交給澪閣下處理。不過這麼做，有可能會被察覺與霍普勒茲家有關，我便鄭重拒絕了。我問他能否以藥物爲中心治好手臂，結果這樣做也沒問題。當然，這麼好的藥物有着相應的價值，是買過來的。等她完全學會用法之後，就計劃安排她開始治療手臂。」

響覺得這件事令人高興，但同時也意識到其不好的一面，露出複雜的表情低聲說道。

「……等等，手臂治好了？你不是才說沒辦法治好。」

「嘛，女性那邊很有幹勁，也展現出奉獻精神，準備治好缺失的右臂，給人留下的印象應該很強烈。外表性格正對他的胃口，出身也沒有問題，最壞的情況下也能成爲側室或情婦吧。」

「要是進展順利倒是可以啦……」

（如果說心裏話，我想恪盡禮數，招攬阿魯格利歐的孩子——阿貝莉亞=霍普勒茲，將整個霍普勒茲家盡數換掉。在王國沒有任何勢力追隨的她如果成爲當家，我方就能安排大量符合我或響心意的部下輔佐她。不過……那孩子跟葛葉商會有關，是『他』的學生呢。不確定的要素實在太多，只能放棄這種做法。能得到商會協助自然是最好的結果，但萬一惹他們不悅，使他們優待其他國家，可就因小失大了。）

響認爲這樣還是不夠。

「他打算把這種藥散佈到世界範圍嗎……」

「我這邊會協助，也會搭好舞臺，結果令人期待。」

「他好像對人妻還是寡婦都不在意。不過，似乎少見地喜歡年上型的。」

「我們確實不行。但我隱瞞他是霍普勒茲家的事實，和雷道試着商量了一下，結果他輕鬆地說手臂可以再生出來。」

「對外宣傳是一流的治癒魔法師，實際上是妻子的一號人選。」

「畢竟利米亞的貴族基本都認爲女性過了二十歲，價值就逐漸下降了啊。明明女性這時纔開始綻放，真是愚昧的想法。那麼，那位次女對這件事也很拼命嗎？」

「……饒了我吧。」

一般來想，這麼做難度很高，希望也很渺茫。

「琪雅妹妹絕對不行哦。」

「有力候補？」

「要是做出那種事，別說什麼外交問題，肯定會直接跟洛雷路開戰啊。」

「那不過是人們覺得稀奇罷了。貝爾達擁有魅力，讓人不禁想要幫助他，爲他鼓勁。不過，有人擁有比他更強的魅力，而且兼備政治與戰鬥能力……就是你，響。」

話雖如此，約書亞也覺得，就算雷道再這麼善良，一旦得知藥物是給在羅茲嘉爾德找過他麻煩，還派出暗殺者的霍普勒茲家，估計也會拒絕提供藥品吧。

約書亞一邊說着，一邊回想起原本的一個念頭，臉上露出苦笑。

「喂——我的好朋友兼戰友兼美人，勸我跟她弟弟結婚。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請你別開玩笑了。我沒有國王的器量哦。所謂國王，必須具有讓人追隨的強大力量。我認爲，國家的規模越大，越需要國王能擔負起成爲一國象徵的職責，而非個人政務能力的優劣。無論是政治還是戰爭，只要嚴選人才，總能找出有能之士。」

「但我沒有繼承王室的血脈哦。一開始就排除在外了。」

不過，霍普勒茲家依然蠢蠢欲動。

未來的道路尚不明晰。

「唔。」

不過考慮到她和雷道的關係，這個方案並沒有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