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謁見魔王
《月光下的異世界之旅》 · ぁずみ圭 · 9966 字
遊行……沒想到真的有。
乘着裝潢瞭如同祭典的神轎一樣的顯眼裝飾的敞篷車,不對是敞篷馬車,我們從首都的大門處朝城堡展開了大遊行。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後,遭受過的最羞愧難忍的事情。
沒有哪一天像今天這樣,讓我後悔自己沒有把面具帶來。
隊伍最前面是伊歐,他騎着和他的身高相稱的漆黑巨馬緩緩前進,而洛娜則跟在『當街遊行』的我們身旁。
當然,對周圍的民衆來說這裏是他們自己的國家,因爲身份地位的差距,他們大概已經習慣了這種事情吧。
不過我在日本是普通市民,在這邊也只是商人,讓我馬上對這種大活動做出合理對應纔是不可能的吧。我只能將繃緊的臉部肌肉勉強還原成無表情的狀態,一心只想着讓自己保持鎮靜。
讓我驚訝的是澪和識。
澪表情輕鬆自然,冷靜得像是無事發生,識還能向朝向自己的歡呼,微笑揮手做出回應。
在這種人山人海下,老實說讓我覺得很佩服。
還有,該說是魔族人們的價值觀呢,還是他們對人的評價,感覺也有點新鮮。
在遊行開始之後,寬闊的大道兩側馬上就擠滿了青色的人,視線朝我們集中。
在我們三人中,平常展現實力最多的是識。
我因爲要隱藏魔力體,平常就處於很難被他人察覺到魔力的狀態。因此,在位置關係上最爲顯眼,而魔力卻顯得最少的我,招來了異樣的目光。民衆對澪的眼神則是感到不可思議,對識是欽佩的感嘆。
不過不久之後,澪身上也聚集着驚歎或尊敬的視線,最後就連被兩人夾在中間的我,估計也可能因爲是兩名厲害之人的從者這一理由,而受到閃閃發亮的目光注視。
時間還沒經過十分鐘,甚至也有女性朝我發出歡呼與尖叫聲。
明明我是素顏啊。
我總算理解,對魔族來說容貌只是其次,擁有什麼程度的力量纔是他們評價別人的基準。
與人族不同,擁有青色肌膚、頭部長角的魔族,果然還是那名女神所創造的生物,大家都五官工整、眉清目秀。
可能也有對我們究竟被怎麼介紹給魔族百姓而感到擔心,被一羣俊男美女們用歡呼聲迎接,我總覺得非常不自在。
我們進入如同小山一樣聳立的城堡,隨後被引導着抵達了一個廣闊的房間。
「請問,有沒有最基本的禮法之類的東西需要遵守,如果有的話可以請您告訴我嗎。」
嗯,雖然搞不懂她是什麼人,但這說不定就是魔族的禮儀禮法之類的吧。
「沒有。看來魔族那邊,似乎想要讓少主充分地看清他們,再來做出評判。這樣一來,他們估計不會玩弄離間我們或是將我們分而破之的計策。當然,我並不會因此放鬆警惕,之後也會全力輔佐少主。」
武裝的兩名士兵中,其中一人看準這個時機,朝我搭話。
「失禮了。葛葉商會代表雷道=深澄大人。我方已經做好謁見的準備。」
「說的沒錯,識,好好加油,那邊就交給你了。」
我們視線相交,彼此注視。
因爲已經沒辦法再前進了。
不行啊,大腦一片混亂。這說不定也是對手的計策。
她穿着長長的禮服,一頭燦爛的金髮,一隻小角若隱若現。她雖然也露出了笑容,但眼神該怎麼說呢,其中帶有在觀察這邊的警惕光芒。
誒誒!?魔族的國王陛下還會做這種事情嗎?
「這是理所當然。在都城之外的地方,魔族也是鐵板一塊;魔王的善政廣爲流傳,得到了普遍的支持。我想,此舉的目的就是讓我們如此認爲吧。遊行也是其中的一環啊。恐怕是爲了通過『只要是王招待來的客人,民衆都會理所應當地給予歡迎』的現象,彰顯民衆對魔王的信賴吧。」
那個存續於暴風雪中的村落,確實相當熱情地接待了我們。
我們的距離不斷縮短。
識說到這停頓了一下,我感覺到這句話背後似乎有什麼不安穩的東西。
他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這副笑容與其說帶來親切感,倒不如說更加深了他胸襟豁達的印象。我有種自己被氣勢壓倒的感覺。
「既然要刻意彰顯的話,說明實際上施行的是高壓政治嗎?」
打起來的話,大概能贏。
在提醒下,我們朝大門靠近,但在進入大廳之前,我突然浮現出一個疑問。
雖然得到了澪的保證,在這個房間裏不用擔心被竊聽或偷窺,但我總不能連連嘆氣吧。
澪和識在數步之後跟隨着我前進。
「不是。魔王對魔族來說,不對,對亞人來說,毫無疑問施行的是仁政。在這座都城中魔族當然最多,但少主也看到了不少亞人的身影吧?他們也普通地交織在歡迎遊行的民衆當中。」
「啊,好的!我們立刻前往!」
我挺起胸膛,筆直地在鋪設的紅毯上前進。
四個人來迎接?不過,有兩個人沒有武裝……是文官之類的人過來了嗎?
唔噢,來了。
年齡估計比我要大,但應該還年輕。大概二十五歲左右?動作與姿態有種柔和平穩的氛圍,笑容也相當清爽。
噢噢,確實有種謁見大廳的感覺。
壓迫感好強。一眼就能明白他是爲王之人。
紅色絨毯延伸的前方有階梯,在階梯的上面就是氣派的王座。
當時在羅茲嘉爾德和各國的重要人物見面時,因爲是突發狀況,感覺自己沒那麼緊張。但像這樣被招待,還受到遊行的洗禮……想不緊張都不行。
在我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巨大的門扉無聲地開啓。開啓的時候門帶着微微的光芒,說不定施加了什麼魔法。
不過這段時間也沒有持續很長,我們就來到了相當宏偉的門扉前。
但什麼也沒說。
我覺得,到了需要停止的地方時,在階梯前面整齊列隊的人們,其中就會有人出聲制止吧。雖然我的內心已經混亂到了極點,但表面上還是維持着不緊不慢的步伐前進。
拜託魔王的部下趕緊叫我們停下來啊!
……額,不是坐着是站着啊。他不坐在王座上嗎?
我覺得應該是因爲我們是魔王的關係者,而且還有魔將同行纔會這樣,不過說不定有什麼隱情。
對我做說明的男性和一起的少女,走在赤紅色絨毯的兩側,朝大廳深處前進。
「這、這樣啊。我明白了。」
要是男性的話,就是會開始發福的年紀。
「啊啊,確實如此。但這樣就算不去特意展示出來,我們也能一看便知吧。」
「拜託了。」
這跟預料的不同,跟預料的不同啊。
「呼呼呼,真的準備了遊行啊。昨天在村落裏的歡迎也相當誇張,但沒想到他們會用心準備到這種地步。」
這樣很沒面子。
畢竟這裏一直都是晚上嘛。永夜之都啊,感覺聽起來挺順耳的。嗯,叫極夜之都也不錯?
我自然地就停下了腳步。
並不是射穿對手的銳利感覺,而是如同要包裹住他人的磊落眼神。
我的腳步感覺都快慌張起來,不過勉強還是維持着之前的節奏,繼續前進。
另一人,小個子的那位是女性……不如說是少女。
不過,該怎麼說呢……沒錯,讓我覺得在此之外的地方自己都沒辦法比過這名男性。
好,走吧。
看起來就與衆不同的強壯士兵,不對是騎士?在門的兩側站立。
啊,感覺有點緊張起來。
嗯,有種酥麻感。
他們是爲了帶領我們前往謁見纔來的,現在主動向他們搭話估計有些失禮,識也說過他們姑且不會欺詐我們,這裏還是老實地跟上去吧。
我仰視着從容自若、昂然挺立的魔族之王,觀察眼前的這張臉。
不會吧不會吧!?他還從階梯上下來了!?
澪似乎也有好好工作的打算,我姑且能放心了。
……澪,那邊交給他,那你打算做些什麼啊。
我注意到自己不禁想要後退的腳步,強行抑制住。
不過,我內心的聲音到最後化作了一場空。
這時突然傳來敲門聲。
「外面嗎……之後我去問問能不能出去好了。說起來,昨天在村子裏的盛大歡迎果然也是魔族的策略嗎,識?」
識,這到底有什麼好笑的啊。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舉止可疑也沒辦法啊。至少得注意說話時不要咬到舌頭,嗯,就這麼做。
這兩個人就像阿克婭和愛麗絲一樣,有很大的身高差。
我這邊可是因爲疲憊,止不住地想要嘆息啊。
王座的上面有一個人。
從對面走來的人,無論什麼服飾打扮,一律退讓到兩側,低頭目送我們。
我在走近露出溫和笑容,看上去很好說話的男性身邊時,向他問到。
比我想象中的要年輕很多。容貌看起來甚至不知道有沒有四十歲。
「我在路上看到了好幾家似乎很美味的店鋪。之後要去品嚐一下。」
「……他們是希望我們能在短暫的滯留期間內,儘可能多地瞭解到魔族的情況吧。如果他們只是單純想要展示自己好的一面的那種人……之後反而容易應對。」
我的感想倒是隻有魔王原來深得民心,到了村落裏面的人們也會支持他的程度。
大的那邊留着整齊的藍色短髮,頭上長着氣派的山羊角,是名男性。
「請大人直接前進,保持原本的狀態就好。您不瞭解魔族的禮儀習俗是十分自然的。如果雷道大人想要對吾等的王致以敬意,就請您以自己想要的形式展示,這樣就足夠了。」
凜然的聲音。這乾淨利落的話語讓我變得更加緊張。
也就是說,既然不知道具體做法,就算言行舉止有所失禮,也不會受到苛責吧。
……幸好沒跟愛麗絲一樣,感覺不到眼神中帶有打着什麼壞主意的意圖。
「欸,難道有什麼麻煩?」
我下定決心,朝前走去。
只要稍微鬆懈一點,感覺下意識的長吁短嘆立刻就要從心底深處湧起。
我們走在白天就燈火通明的走廊裏。
在此之前一直靜靜地在後方行走的兩人,以及在前方帶路的兩名士兵走到了門的附近,開始說些什麼。服裝華麗的兩人果然在立場上要更高嗎。
外面站着兩名武裝的士兵,還有服飾看起來高貴優雅的兩名魔族。
之後肯定還會有說明的。
金色的短髮,爲了不遮住額頭而全部梳起,兩耳的上側長着山羊一樣彎彎曲曲的粗壯大角。
去帝國的時候,在緊張之前事態就發生了各種進展,而且智樹還恰當地給我緩解了一定程度的緊張,讓我覺得帝國沒什麼大不了的。
深呼吸,深呼吸。
兩人在謁見的時候也要同時在場嗎。這樣的人說出之前那些話,讓我的信心又增強了一些。
他們似乎注意到了我不小心盯着看的視線,不是士兵的兩人低頭行了一禮。
和魔王初次見面的商人,可是要接近到與魔王觸手可及的距離了哦?這樣肯定很糟糕吧?
「擔任少主的護衛,以及展現出強硬的實力,就交給澪大人負責。曾作爲拉爾瓦的我不展現出真正實力的話,就能讓他們多少對我們抱有深不可測之感。」
我覺得就是魔王的人也沒有停下腳步,走到了臺階下。
「……那就拜託你們了。」
魔王就站在我的面前。豪華的斗篷也包覆着他的身體前側。
我的視線高度就到他的胸膛附近,所以才先注意到斗篷。
說起來,我也看到了一家類似土耳其烤肉的店,好像很美味的樣子……不對,首先應該去詢問魔族的人能不能出去吧,澪。
隨着大門開啓,能夠看到赤色的絨毯一直延伸到房間的深處。
識爲我打開房門,我們三人來到走廊上。
「那麼,就由我們爲諸位帶路。」
我向識做確認。
此時才突然注意到。
魔王伸出來的右手。
我將其當作魔王在請求與我握手,也反射性地將右手伸出。
與我想的一樣,他用力地回握。一種可靠感伴隨堅定的力量傳達過來。
「歡迎來到魔族之都。感謝你的來訪,雷道閣下。餘即是魔族之王,世間稱呼爲魔王之人。名字過長不便向人提起,雷道閣下只需記住澤夫即可。」

魔王此時初次開口,發出富有穿透感的聲音。
「澤夫、大人。我是雷道=深澄。是一名以葛葉商會爲名號做生意的商人。」
沒問題吧?我、我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唔姆。抱歉此次讓閣下徒步穿越嚴峻的旅途。現下終歸處於戰爭之中,還請見諒。作爲賠禮,餘向閣下保證,閣下位於都城期間不會存在任何不便之處。含括往日部下做出的無禮行爲在內,餘會予以閣下充分的補償。」
「感謝澤夫大人的金口御言。不過,關於魔將一事,只是由於戰爭導致的不幸偶然而已。還請大人不必考慮補償之舉。」
「由於戰爭……閣下竟有如此想法嗎。實在難能可貴,感謝閣下。只不過,招待客人乃是天經地義之舉。請閣下勿要拒絕宴樂歡聚之請。想來,雷道閣下身後的兩位就是部下,亦是商會的一員嗎?」
「啊,實在抱歉!我介紹得遲了!男性的這位名叫識,女性則是澪。兩者都是幫助才疏學淺的我的從者。」
在我的介紹下,澪和識向魔王重新行了一禮。
「我名爲識。在葛葉商會擔當輔佐主人的職責。」
「和他一樣,我是澪。」
「嗬……兩人的力量不同凡響。雷道閣下實在令人豔羨…非也,豔羨一詞有些失禮啊。雷道閣下自身亦具備相當的力量吧。兩人會跟隨閣下實爲理所應然。此爲餘之失言,請閣下見諒。」
「我沒大人說的那麼厲害。平常總是仰仗從者們的幫助。」
「餘之過也。然而,難以估量出閣下的強大程度,令餘深感懊悔。若此爲閣下刻意隱藏,說明閣下擁有餘也無法看穿的力量吧。此次能夠招待葛葉商會,於魔族而言實爲僥倖。感謝閣下願意赴約。」
「大人您言重了。」
「呼呼呼。也罷,謁見此等虛作聲勢之舉,想必令雷道閣下相當疲憊。不妨易地再敘,促膝談心如何。」
「在急速的發展下必會產生出一定的扭曲。這也與我辦事不力有關,本來不是能夠拿出來拜託外人的事情。不過,我依然判斷他們是對如今的魔族而言必不可少的存在。只要他們願意以他們提出的價格,將物資運送到領土各處的話,我等即使與人族進行持久戰,也不再是癡人說夢。」
「我,尤其在雷道的發言中感受到極爲危險的氣息。他彷彿在說,對這場與吾等命運攸關的戰爭,他們僅僅打算爲了自己商會得利的目的來參與戰爭。」
唔噢,要是讓他自顧自地往前走可就糟糕了。
「我的意見正是如此。如果他們是能夠將物資完好無損地運送給遠方客人的商會,那他們的利用價值將高到無法計量。他們能夠成爲我們無可取代的『貿易』對象。問題在於我方的市場對他們來說是否具有魅力,但我覺得這方面應該不成問題。對身爲人族的他來說,魔族領的特產想必具有珍稀的價值。當然,也要考慮到這些特產藉由他流入人族之手的可能性,所以不能銷售給他與機密有關的東西。」
「我的意見和羅謝兄長大致相似,但認爲應該和他們構築進一步的關係。」
羅謝對魔王的話語無言地點頭。
「所以,葛葉商會擁有某種能無視路程的艱險,將物資準確且迅速地運送給對象的手段嗎?」
「那麼,出發吧。」
「他們在來此之前,在魔族領內經歷了條件嚴苛的長途移動。而且,這裏在魔族領內,也屬於相當嚴酷的環境。」
「……依據是?」
這個意見與露西亞方向相同。她對這羣人抱有興趣,但給出的意見似乎相當普通,讓魔王覺得有些意外。
「現在的魔族還未能將血液傳遞到末端嗎。」
魔王最後將話題扔給迎接雷道的那名少女。
「恐怕?」
「之後?」
「遵命。當時有些遺憾,雷道閣下幾乎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由識閣下代爲對應。我將其當作是葛葉商會的整體意見。若以此爲前提回顧之前的歡談,我首先能確定的,是他們恐怕擁有遠超我們的物資運送能力。」
「……雷道的話中有提到。只要出手,必將受到報復,你對這點很在意嗎。」
◇◆◇◆◇
是那名身高較高的男性。
魔王對露西亞的最後一句話點了點頭,將話題轉給另一名之前一直靜靜地傾聽對話的男子。
「……繼續說。」
「塞姆,這可當不成回答。」
在某個會議室內。
「戰勝不了。最好的辦法也只是盡力避免敗北的局面吧。畢竟,那可是以伊歐和洛娜,我等魔族所自豪的兩名魔將同時爲對手,也不會有絲毫遲疑,事實上還將伊歐隨手驅逐出戰場之外的男人啊。無論是他的親信,還是商會的職員,也都不是易與之輩。」
「從他們的話中判斷,我們不可能得到他們本質上的協助。不過,沒必要特意去驚動沉眠的雄獅。只在必要的時候才維持關係,之後極力地避免與他們敵對,這樣才比較穩妥。幸好他們不似會爲了人族盡心竭力的樣子。」
短暫的應答之後,薩麗將之前思考時搭在嘴邊的手移開,抬起頭。
「……餘不知道。不過,恐怕……」
現在的時間位於與雷道、澪還有識歡談結束之後。
「洛娜的報告中也提到過,他們背後的利益相當誘人。對我們來說,他們非常具有魅力,而且實力很強。反過來說,他們太過危險,也可能成爲威脅到我等魔族的存在。也就是說……那個,我很難將這種感覺用話語表達出來。以他們持有的力量來看,他們實在太不安定。」
薩麗說出的話語,讓在座衆人一同眯細雙眼。
「……」
「爲了不發展成那種狀況而多方行動,是不夠的嗎?」
她聽到有東西喫,喜悅之色倒是浮於臉上。
「無妨,片刻便到……想來,閣下到達都城之後,腹中還未曾喫下任何食物吧。之後會爲閣下準備些許簡單的餐點。」
「無妨,你的感想如何?」
「……好的。」
澤夫先生瞟了澪一眼?
澤夫先生斗篷一翻,朝我們之前通過的大門走去。
巨大的桌子上擺着盤子,裏面盛着單手可以拿起來品嚐的點心。
魔王指出這一點,塞姆於是看向露西亞。
什麼,難道還沒結束嗎!?
魔王的孩子,應該也是王子或公主吧。說起來,格利特尼亞的莉莉皇女也好,利米亞的約書亞王子也好,我認識不少王子或公主啊。
少女露出彷彿深深地沉浸在深邃的思維之海中的表情,不久後才終於緩緩開口。
「羅謝嗎。唔姆,那麼你打算與葛葉商會維持怎樣的關係?」
她筆直注視魔王的眼瞳中,看不出任何動搖。
「我認爲,只要雷道與葛葉商會沒有明確地表達立場——沒有表達出黑白分明的立場,我就反對與他們深交。」
「唔姆……那句話,也包含露西亞你提到的他們的利己想法……但是,雷道的話語裏,確實還有與他們之前的情報比較起來,讓人覺得有幾處疑問的地方啊。」
「他們擁有的力量逾越常軌。而且,到了壓倒性的程度。」
「那羣人——不對,準確來說是雷道,是極爲危險的存在。」
「……唔姆。」
「抱歉,陛下。不過爲了總結結論,我就只能這麼說了。以擁有力量的存在而言,葛葉商會是不能無視的存在。關於這點,我和兄長大人們也是同樣的想法。」
她繼續說道。
「無法控制的東西,會做出什麼舉動都是不可能預料的。萬一,我們在和人族的戰爭當中,觸碰到了他們不知位於何處的逆鱗,他恐怕會毫無遲疑地向魔族露出獠牙。陛下,請容許我問一個問題。陛下……我們魔族,能夠戰勝葛葉商會嗎?」
那是一名束起長長的銀髮,戴着眼鏡的魔族。他也是雷道在心裏對他是眼鏡同伴抱有親切感的魔族。不過,當事人雷道早在荒野的時候就將眼鏡摘下來了。
對渴望解決魔族目前存在的數個問題的他來說,會把葛葉商會當做救命稻草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過,魔王在少許沉默過後,沒有指責她的無禮,而是筆直地注視薩麗。
以魔王爲首,在場的魔族前方的盤子裏還留着食物,但現在已經空下來的三個席位前的盤子,都變得空蕩蕩的。
我的聲音都不禁變大了些。
「不安定……」
羅謝、塞姆還有露西亞三人都分別點了點頭。
薩麗這句顯得相當無禮的發言,讓現場的空氣變得更爲冰冷。
「大人說的是,我明白了。請問,可以讓從者同席嗎?」
她對提出與自己近乎截然相反意見的塞姆沒有任何不悅,僅僅閉着眼睛,靜靜地坐着。
「餘認爲,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完全地表達出來。恐怕在他的心底,還有着無懼與任何勢力敵對的前提。」
「當然無妨。還請隨行之人同去。正逢此時,餘亦欲安排數名嫡親,即餘之子嗣同席。與人族的,而且還是商人談話的機會並不常有,閣下認爲如何?」
「你親眼看到了葛葉商會,也與他們交談過,可以和餘說說你的感想嗎。」
「站在以外交爲主的你的立場上,就會有不同的意見嗎。說來聽聽吧。」
「所以你的意見是,他們作爲能夠給魔族帶來財富的對象,應該與他們維持友好關係?」
「……我擔心的是在此之後的事情。」
切身感受到商會和我都莫名地變得出名起來。
我也以不會被看作慌張的速度,急急忙忙地朝他身後追去。
我也看向澪。看起來她並沒有因爲肚子餓而不滿。
「但是!正如陛下所說,雷道自己也提到了做出與我們敵對行爲的可能性。而且,還暗示希望我們能寬大地看待這件事情。」
「是的。我等魔族,還有選擇與我等共存的亞人們,創建了富饒的國家。不過,與廣闊的國土相對,物資的運送尚顯遲緩。如果能與葛葉商會構建良好的經濟合作關係,將能給國土內的物流帶來巨大的幫助吧。如要打個比方,就如同讓全身血液循環流動的血管一樣。」
「露西亞。你認爲葛葉商會將成爲第三方勢力?」
魔王的聲音中,透出某種自嘲的憂鬱感。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的意見了。塞姆,你怎麼看?」
「葛葉商會如你們所見,是羣有趣的人。你們是怎麼看待的?」
塞姆說到這停了下來。
「大人的孩子是嗎,我沒有異議。」
「我們的立場本就不同。屬於軍隊的露西亞自然會將國防當做最優先考慮的事情,如果我處於她的立場,恐怕也會有相同的意見吧。」
「——唔,實在抱歉。說事情時喜歡長篇大論,是我的壞習慣。也就是說,他們應該有經歷過這種長途旅程,而在我詢問他們商會是否能準備這種情況下的物資,能不能運送的時候,識閣下在大部分時候都點頭同意,提出的價格也十分公道。他們純粹是在進貨價上加上適當的利益作爲參考,制定的價格。」
「……目前沒辦法斷言。不過,他們如同懸在頭頂的一把劍,處處透出讓人無法心安的氛圍。」
被叫作塞姆的男人睜開細長的眼睛,開口說道。
「我將雷道比喻成沒辦法控制的力量。也就是說,如果雷道突然打算與我們爲敵……考慮到那種時候會發生的事……」
「不可能獲得協助,是嗎。恐怕確實很困難。他們當時清楚地表示,『我方在戰爭中,與各方都不可能成爲盟友。即使會爲了利益而行動,做出對我方有利的行爲,但也絕不可能有意圖與反對勢力攜手』,說得很果決啊。」
緊接着發言的,是一名氣質沉靜的女性。
「餘明白了,會參考你的意見。那麼,剩下的是薩麗嗎。餘還以爲你會第一個闡述意見。畢竟最先開始希望同席的就是你啊。」
「是的。雷道明確地說到,敢對他的家人出手,就絕不會饒恕。」
「你的說法相當抽象。以你來說實在少見啊,薩麗。」
「……如同以肉爲食的野獸,無論多麼老實,都沒有不會襲擊他人的保證。葛葉商會給我留下的就是這種印象。」
「我本來的視角偏向情報分析,但像這樣和他面對面之後,這次想順從自身的直覺述說意見。」
最先回答魔王話語的,是去迎接雷道的兩個魔族中的一個。
「若要將我現在的意見勉強表述出來,那就是這個。不安定,而且是那種沒辦法控制的不安定性。雷道說他在戰爭中不打算協助任何人,也打算成爲任何人的同伴。這就如同露西亞姐姐所說的,頭頂懸着一把劍一樣。不過,塞姆兄長說得也沒錯,他們的力量可以成爲魔族數個現存問題的特效藥。」
「那麼,你最終的意見和羅謝一樣嗎?一邊關注他們的風險,一邊維持必要的關係?」
澤夫先生彷彿理所當然地在前面走起來。
「是的。也就是說,這一價格幾乎沒有考慮到在此地進行移動的諸多額外費用。如果考慮到風險溢價,價格如果不更高一些,纔會讓人覺得奇怪。更進一步來說,他們的語氣彷彿肉類與新鮮蔬果的運輸對他們來說都完全不在話下。但這似乎是雷道閣下不小心透漏的一句。」
她也是在場衆人裏,唯一身上穿着輕裝鎧甲的人。
「吼,和露西亞的意見相距甚遠啊。」
「唔,澤夫大人親自帶路嗎!?」
『!?』
「……」
薩麗之外的三人聽到魔王的話語紛紛瞪大雙眼,只有薩麗沉默地接受這番話。
「是嗎,你將他們視作無法掌控的力量。這個評價說不定與雷道十分相稱啊。餘的個人意見是,那傢伙就如同沉眠的巨龍。不過,僅僅避免將他吵醒,恐怕也是下策……」
「與他相處必須有項圈。而且,不能是普通的項圈。需要那種,能夠讓魔族的種族得以存續,能夠當作保險的項圈。」
「沒辦法掌控,卻要套上項圈嗎?」
「是的。幸好,目前還沒有能夠誘導他的行爲的存在。至少,他不是我們能白白讓給人族的人物。現在這一時間點,對我們魔族來說實在幸運……有充分值得嘗試的價值。」
「將雷道變爲魔族的忠犬嗎。你和三人的意見有很大的差異啊。」
「不是的。爲了防止養虎爲患的局面出現,必須全力扯緊繮繩,到這種程度就已經算是最善的結果了吧。他恐怕,是沒辦法馴養的。」
「呼,哈哈哈!你如此評價雷道,依然敢這麼說嗎。無妨,他們還會在都城停留一段時間。無需考慮得太過悲觀。雖然絕不算長……但還有時間啊。」
「……遵命。但是,在至今爲止得到的情報中,雷道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強硬地表達出自己的立場或協助關係的事情。在這短短的期間內,可能發生了什麼能改變他態度的事情……如果真的存在,那我會相當痛恨那個使他發生轉變的原因。畢竟他要是維持原樣的話,至少比現在會好操控一些。」
「他那強硬的態度也出乎餘的意料。他在一開始就明確地表述出來,恐怕不是單純的心境變化這麼簡單吧……說不定有什麼人做了多餘的事情。實在讓人困擾。好了,會議解散吧。能夠聽到你們沒有忌憚的發言,實在頗有助益。可以退下了。」
魔王做出總結。
四名魔族離開房間,只留下魔王澤夫一個人在房間裏。
「……呼,真是士別三日,都變得很可靠了啊。只要不存在葛葉商會,即使餘出現什麼不測,魔族的未來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果然問題全在雷道,葛葉商會上。會選擇在克琉涅翁附近會合應該不是偶然。看來,之後估計還會有讓人驚訝的事情發生。能夠在那傢伙被勇者拉攏之前接觸到他,實屬僥倖啊……」
澤夫在喃喃自語過後,原本帶有王之威嚴的微笑表情一轉,從一名國王,變成單純的一名魔族。
「雷道……。好久不曾流下冷汗了,沒想到會有連我也測量不出強度的存在啊。至少在精靈以上……豈止勇者,竟會逼近神明嗎。」
一道冷汗從澤夫的臉頰流下。
雙目圓睜的澤夫,在房間中靜坐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