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現在的一切只是爲了明天的到來

「啊──」

哈爾希洛突然趴到小桌子上閉起眼睛。

寂寥野原前哨基地的后街是市集，是鬧區也是住宅區。這裏有好幾家攤販都營業到深夜，而這當中客人最少、總是空蕩蕩沒人氣的一間，就是哈爾希洛常光顧的地方。

說實在的，這一攤生意會不好根本是理所當然，東西難喫、飲品普普通通、店主經常看起來心情很差，態度想也知道不會有多好。吧檯邊有五個座位，攤子前方擺了兩張桌子，然後每張桌子分別都有三把椅子圍着。

今晚，吧檯座位那裏只有一位客人，此外還有坐在桌子這邊的哈爾希洛。也就是說，客人總共兩位而已。然而這樣的人數還算多的，畢竟只有哈爾希洛的話也不足爲奇。

晚餐時段好像還不至於冷清到這種地步，但一到深夜這個攤子大多是這種情景。也許會有人說我多管閒事吧，但老實說，我是覺得過了晚餐時段就收攤會比較好。反正像我啊，就只是一邊喝着根本不想喝的葡萄酒或啤酒，一邊在這裏撐到整個人快要睡着爲止，怎麼看我都不是個好客人。

「好累喔……」

雖然這間店不怎麼樣，但是也有它的好處。像這樣小聲地自言自語，幾乎不用擔心會被別人聽見，就算打個盹老闆也不會管我。

然後在這裏可以一個人獨處。

如果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的話，我可能會感到寂寞吧，但是在這個寂寥野原前哨基地中，由於都是在帳棚裏過生活，因此基本上身邊會有藍德或庫薩克，抑或那兩個人同時作陪；若在驚奇洞穴中，當然是和同伴們一起行動，所以總的來說我根本沒什麼獨處的時間。

除非像現在這樣，刻意找個機會。

「……目前這樣是可以啦。」

我並非一概不吐露心中的牢騷或不滿，該講的事情我還是會講，因爲就算忍住不說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不過，有些事情不應該說，有些事情則是講了也無濟於事。

另外有些事情，還是隻能由我獨自面對。

「如果只是同伴內部的事情……我還有資格去講……但是其他人的事情就……」

像是和奇涅隊共同進行探索感到的不安，或是奇涅隊的壞話，哈爾希洛認爲自己不應該跟其他同伴訴說這些。

大家當初並沒有反對聯合探索，但決定和奇涅隊聯手探索的人是哈爾希洛，反正過多的解釋只會顯得不幹不脆。而且哈爾希洛若說出否定奇涅隊的意見，其他同伴可能多多少少會受到他的影響，哈爾希洛害怕會釀成一股「奇涅隊不可靠啦，沒辦法和奇涅隊一起啦」之類的氛圍。

今天才第一天，兩隊當然還有待磨合。奇涅隊的人雖然都怪怪的，但他們不是壞人，因此我們的合作應該可以很愉快吧──我是這麼認爲的，我想這麼認爲，我必須這麼認爲。

積極、樂觀、進取，至少我希望給別人的是這種感覺。

哈爾希洛認識的隊長不多，現下浮現在他腦中的是獵戶座的希諾哈勒、蓮崎隊的蓮崎、

荒野天使隊

的卡姬可、

曉連隊

的索吾馬，然後就是奇涅隊的德奇牧涅，大概就這些而已。

然而這件事，我也說不出口。

至少，我想要一個女朋友。

「不對喔……」

我哈爾希洛則是太過平庸。

「NO！你、你不噁心唷？」安娜小姐豎起右手的食指對我左右擺動。「你這傢伙沒那麼噁心。」

我漸漸瞭解到一件事。

「啊──唔……嗯……欸……剛、剛纔那個，too much……啊──我、我可能說得太過分了？應該吧？是吧？」

我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應該說，我根本無法反駁她，反正我就是很孬種啦，既平凡又優柔寡斷，真的好噁心喔。是的是的，就像安娜小姐講的一樣，就是那樣沒錯。

「沒錯，」米摩莉點了點頭。「摩莉莉。」

「……我、我沒在幹嘛……」哈爾希洛倒退了幾步。「……現在是怎樣……」

這種事情啊。

「……抱歉……」

「……別鬧了……」

我並不是想要變成怪人，只是和德奇牧涅那類型的人共事後，我開始替平凡的自己感到些許悲哀。

現在是怎樣？難道……我要被她殺了嗎？米摩莉還是一如往昔的面無表情，但是她壓迫感十足，因爲她長得實在是太高大了。

這時我漫步在沒什麼人的后街上。

我終於聽懂她在說什麼了，看樣子安娜小姐是想跟我道歉。我露出苦笑，心想不用道歉也沒差，反正那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哈哈哈，纔不是咧，我根本沒在做什麼旅行。還有，尋找自我是什麼啊……」

「……咦？」哈爾希洛抽動僵硬的臉龐還眨了眨眼。「……摩？摩莉……摩莉莉？」

我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夜空。

「謝謝妳。那麼再見囉，我要回去睡覺了。晚安，安娜小姐、米摩莉小姐。」

然而，我不想再像失去馬納多和莫古索時那樣，失去任何一個人了。

是刻意不說嗎？也可能是我下意識沒講。無論原因爲何，總之我就是避談這件事。

「摩莉莉。」米摩莉對哈爾希洛說了這三個字。

「……妳、妳們咧……都這麼晚了，還在這裏做什麼……？」

這次叫住哈爾希洛的人不是安娜小姐，而是米摩莉，而且米摩莉還飛快地往哈爾希洛這邊走了過來。

這羣人應該都有哈爾希洛身上沒有的特性。

是沒那麼噁心喔。

這時我感覺到好像有誰停下了腳步。

「好噁心……！」安娜小姐指着哈爾希洛，一邊流眼淚一邊「啊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好噁心！這個詞真是太適合你了唷！好噁心！」

──我還想說怎麼不是完全否定，但或許這只是她在說詞上的修飾罷了，反正我感覺她沒有惡意。

和同伴們說話時，馬納多和莫古索的名字都不會出現。

然而就在我行禮準備離去的時候，又被叫住了。

也不是說我剛纔想的那些都不對，而是事情並非全然如此。

尤其是高大的那位一直在看，安娜小姐反倒還好。

今天的探索平安落幕了，由於這是我第一次進行探索，所以不知道算是順利還是不順利，總之後來每前進一段路就會出現一處長方形的房間，裏頭還有那種會微微發光、像蛋一樣的東西。今天總共調查了十個這種大小類似的長方形房間，調查完就折返了。不過我總覺得，明天又得去那種長方形房間面對那些蛋了吧。

「我一點都不在意喔，說真的，我也覺得自己滿噁心的，那點自覺我還有啦。」

米摩莉在非常靠近哈爾希洛的距離停下腳步，然後低頭看着哈爾希洛。她整整比哈爾希洛高上十公分。

「……好想變得帥氣一點喔……」

哈爾希洛抬起頭來，喝了一口已經不冰的啤酒。我就不是那種人啊，什麼積極、什麼樂觀、什麼進取，真要說的話，我應該是完全相反纔對，消極、悲觀、退縮。

哈爾希洛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着，但他不會想借此博得其他人的認同或諒解。

「好不公平喔……」

「……領袖魅力？」

我回過頭，看見安娜小姐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我好噁心喔……啊──」

「喔喔。」

探索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我心裏雖然也有這樣的感受，但探索中會有種獨特的緊張感和期待感，因此探索並非是件索然無趣的事。之後，如果遭遇到未曾見過的生物，我會爲此感到興奮不已吧，但也會體驗到與興奮程度同等的恐懼吧。

「哈爾希洛卡瓦，你在幹什麼？」

一直以來哈爾希洛都有這種感受，他自己相當清楚。索吾馬當然不用說了，哈爾希洛也無法成爲蓮崎或希諾哈勒那樣的隊長。即使如此，在這支隊伍他畢竟還是比藍德好一些，而且又不能將隊長的責任推給某人，因此他只能硬着頭皮做了，然後勉強維持到今日。

不過，現在已經不會像剛失去他們時那樣心痛了。何止如此，我甚至會忽然察覺到自己已經忘了當初的傷痛，同時也在害怕這麼一來，我們會不會重蹈那時候的覆轍。

再講清楚一點就是，他那種人會刺激我的自卑感。

德奇牧涅是個怪人。

「……等等，那個該怎麼說纔好……與其說是想要女朋友……」

「……啊……就、就、就是那個好噁心？」

哈爾希洛用力抓着頭髮。我想要的是什麼啊，一種平靜？一種能夠吐露心聲、互相信任的關係之類的？還是……溫暖？啊，我可能也想要這個。能夠互相擁抱感覺好像挺不賴的？還是說，我其實是想要有個人來抱我之類的……？

「……也許，我是在羨慕德奇牧涅隊長他們那種人。」

那支義勇兵團中的首席搞笑隊伍，不是我愛講，真的都是一些怪人，但是他們也不是沒有實力。德奇牧涅隊長靠着一股衝勁和直覺，不斷引領那樣的隊伍往前邁進。看見他對安娜小姐的態度後，感覺他非常替自己的夥伴着想，而且他的同伴好像也都十分信賴他。

「我們在散步唷，Girls散步，Night Walking唷。哈爾希洛卡瓦，你是在尋找自我的旅途中嗎？ 」

就只能自己一個人面對。

「啥？妳說了什麼？」

「……是啦，是有那樣的因素沒錯，不過……他那個人……真的是太帥了……」

哈爾希洛笑了。

我將陶製的大啤酒杯放到吧檯上。

連在同伴面前我都不能喊一下苦，我是在裝帥嗎？身爲一個隊長，我不想讓隊員看見自己的脆弱，不能讓同伴感到不安，不可以草率行事，不可以那樣也不可以這樣，什麼事情都不可以。一定得這樣做，應該要那樣做，縱使投注所有心力努力不懈，我終究還是個平庸之人，頂多只能成爲一個不上不下的平庸隊長。

「沒啦，我是說好噁心……」

一半臉都被鬍鬚覆蓋的老闆當然不發一語，只瞥了一下哈爾希洛。我每次都覺得，老闆幹嘛不講一下「謝謝惠顧」或「歡迎再度光臨」，但是想歸想，我還是會到這家店消費。不過是時候換一間了吧，然而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想了多少遍。

「……怎麼了？」

「……差不多了。」

「嘿，喂！」

一陣輕微的暈眩向我襲來。

我好想逃走，但是我幹嘛要逃，逃的話她們反而會覺得我是在心虛吧，我可不想因爲這樣讓這兩個人對我產生奇怪的誤會。

「喔……」比較矮小的那位先發出了聲音。

仔細一看，是前方的兩個人。

我對誰都說不出口。

「MY GOD……」這時哈爾希洛看見安娜小姐用手壓着嘴巴。

「……好麻煩喔。」

糟糕，我已經不在店裏，現在是在大街之上，我幹嘛在這種地方說這種話啦。

「現在是晚上，妳們要小心點，明天見。」

「吼，你現在是在問本安娜小姐嗎？這話本來不是你這傢伙說的嗎？你這個股癬。」

事情並不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

我好難受喔，對不起，這支隊伍的隊長居然是我這種人。我開始對同伴們感到愧疚，心想如果這支隊伍的隊長是個比自己有領袖魅力、果斷、能力又強的人，那麼應該能夠引出更多同伴的實力吧。蓮崎之前想挖角藍德，卡姬可也想邀請席赫露和夢兒入隊，還有梅莉和庫薩克，我總覺得大家的能力應該可以更強大，感覺反倒是我這個隊長侷限了整支隊伍的成長。

「……怎麼了？」

「……或許就像妳講的那樣。」

哈爾希洛轉身往回走。要回帳篷這樣走是反方向，但繞個遠路也無妨。當他一邁開腳步，馬上就被叫住了。

「咦？咦？那個……？」

「等等。」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安娜小姐用相當猙獰的表情用力抓着那頭金髮。「我好嘔心──」

德奇牧涅應該是個性衝動的人，他不太深思熟慮，想到什麼就付諸行動，帶着一種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想法奮勇向前，然後大家就跟隨他的腳步前進，而且實際上他最後也都成功了。

巨女米摩莉──使勁睜大她那與身高完全不搭嘎、有如小動物似的眼睛，凝視着哈爾希洛。

我撐起上半身，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啤酒。這時我的臉皺成一團，因爲這啤酒十分難喝。我常在想，爲什麼我非得喝這麼難喝的東西啊？明是如此，但我還是會喝下肚去，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至今他的船到了橋頭都會打直，但並不代表之後的事情也會如此順遂吧？船有可能會在中途觸礁，等到整件事情大失敗時就爲時已晚了。處理事情的過程還是謹慎小心一點比較好，不是嗎？這種事情真是可怕，好恐怖喔。感覺當隊長啊，應該在那個什麼風險管理的部分再多用點心，不這樣的話不配當個隊長吧。

這下我覺得自己有點能夠理解，爲什麼安娜小姐在奇涅隊中會被其他人當成吉祥物捧在手心上了。她雖然嘴巴壞又很吵，但是個讓人無法討厭的女孩子。

我是不是因爲這樣，纔會感到如此焦躁啊？

她們在看我，我一直被她們看啦，她們根本是盯着我不放。

我又趴到了桌上。

沒錯，就是這個東西，他們身上都有所謂的領袖魅力。他們會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場，這些人光彩奪目，能在他們身上感受到一股「與我不同」的感覺。我不清楚他們是否打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不過我覺得他們應該具備所謂的資質吧。

矮小的那個人身旁，站着一位十分高大的人。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那個人不只長得高，整體可用魁梧來形容，不過那個人並不是胖。矮小的那位也真的相當嬌小，兩人站在一起根本堪稱是絕佳的凹凸雙人組。

「……我沒說我好嘔心這種話喔。話說回來，好嘔心是什麼啊……」

「今天謝謝了。」

這些人在他腦中一字排開，他覺得每個人都帥氣十足。

「……咦？這意思是……？」

「我的別名。」

「……米摩莉小姐的？」

「叫我摩莉莉，今後，你就叫我摩莉莉。」

「……摩莉莉？」

「對。」

「……好、好的，我……知道了，摩莉莉。」

「很好。」

米摩莉眯起眼睛，揚起了嘴脣的兩端，看來她是在笑，而且還是相當滿足的模樣。

米摩莉迅速轉身向後，離開了我的身邊。這時安娜小姐衝到摩莉莉的面前，好像在囔囔着什麼。

「摩莉莉！What the hell! Are you crazy……!? 」

──安娜小姐好像講了這一類的話。

我搞不懂這是什麼狀況耶，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啊，算了，不管這件事應該沒關係吧？雖然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沒關係就是了。算了，回家睡覺吧。

爲了明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