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遭遇挫折的话

哈尔希洛返回天望楼内分配到的房间后，整个人松懈下来，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静静地蹲在地上。就算同伴找他说话，敷衍应个两声已是极限。他深知不能这样，但就是不知所措。

「哈尔，这个给你。」

梅莉拿了某种东西过来。

「嗯……」

哈尔希洛这么回答后，过了一会儿，发现那个东西还在梅莉手上。不过理当还在她手上，因为自己根本没去拿。

「谢谢。」

哈尔希洛接过那样东西，将其摆在地上后，心想现在应该已经很晚了吧。但是这间房间没有窗户，无从得知外头的景象。

「哈尔。」

有谁在跟自己说话。

仔细一看，梅莉还在刚才她人在的地方，没有离开。

「嗯……怎么了？」

「你换一下衣服吧。」

「啊……对耶。」

梅莉帮忙拿来的东西看来是衣服。自己居然连这种事都没反应过来，一定是出了什么毛病。

「我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没错，换一下会比较好。」

哈尔希洛站起身，逐一脱下肮脏又破烂的衣服。

「……哈尔？」

梅莉又喊了自己。

「嗯……啊——」

内裤应该不必脱，再脱下去就要全裸了。

梅莉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责备人，但她并没有在生气。

「……将军不是笨蛋，应该也心知肚明，除非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件，要不然我们是不可能变成他的忠心部下的。」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总之，必须挑选成功机率高的方法，要做就一定要成功。哈尔希洛一边用手指敲着地板，一边侧过了头。

「那个……我才觉得我——」

锡依站起来伸展全身，再甩甩头，坐下后抬头看向瑟朵拉。

「她在所有义勇兵中，也算是顶尖的神官。听说是个非常有个性的人，但本领非常高竿。」

「我没事。」

将军在这个边境，应该难以寻得宛若自己手脚替自己行事的部下。不过，利害关系若是一致，支持他的人应该就会出现。

哈尔希洛坐到了梅莉身旁，稍微拱着背，缓缓呼吸。

「对啊。怎么想我都不觉得我们和将军的关系会出现那么大的变化。」

梅莉凝视前方。

「没错，我们专注于这个前提就好。」

「这样啊……嗯，我会穿的。现在这种状况，也顾不得会不会欠将军人情了。」

「你觉得将军什么时候才会主动放了席赫露？」

库萨克发出怪声，接着用手抓了抓脸和脖子。他是醒了吗？看上去好像又不是，他马上又开始打起呼来。

看到她露出「惨了」的表情，咬着嘴唇，一副内疚地缩起肩膀的模样后，真的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有够没用。

「……你说的对，不无这种可能。」

「一是找出席赫露的所在地点，前去救她出来。」

「只不过他也有可能因为意外……也就是出了差池或失手伤害了……甚至是杀害了席赫露。」

「抱歉，我……」

「好多了。」

这不知道是梅莉第几次呼喊他的名字了。

「我想也是。」

应该立即叫醒库萨克，采取具体的反制行动吗？心境上当然求之不得，但实际上能怎么做？

「你没事吧？」

「……也是，我会穿好的。」

「毕竟我们是以这个前提在行动。」

当然，完全不干她的事。

哈尔希洛用双手「啪」地拍了自己的脸颊。

「我觉得……像是我们宣示效忠将军就有可能。到时候将军或许会觉得放走席赫露也没差，同时相信让席赫露回到我们身边，我们也不会背叛他……不知道耶，感觉有难度，事情可能不会这么顺利。」

「满久之前了……」

这么点点头后，梅莉好像察觉他的窘境了。

至今不发一语的瑟朵拉突然插话，还像在自嘲似地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是尼尔拿来的。」

完全不知要怎么回答。

「有时候就是会没注意到嘛。」

梅莉吓了一跳。想想也是，被吓到很正常。

「可是，这是席赫露如果死了的情况，我们……不必想到那边去。反正把这种状况列入考量，也没有任何帮助。」

「你好多了吗？」

「是喔？」

「也就是说，我们的处境也不算安稳了。」

老实说，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知道干嘛突然拍自己的脸。但是，突然又想到，若不做些这类的事，自己是不会清醒的。刚刚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另一个则是……」

「……将军他不信任我们，而我们当然也不相信将军。即使如此，将军还是想拉拢我们到他的阵营。」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一直沉默不语。

「这是最优先的目标。」

哈尔希洛坐到地上，双手抱膝。梅莉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梅莉也将食指指尖轻放在地板。

「至于希幽……该怎么说呢？感觉她非常焦躁。她格外拼命，甚至不惜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难道希幽的处境也不安稳吗？」

「他如果必须撒谎……应该就会撒得彻底，不会露出马脚吧？」

梅莉宛若自言自语般说着话。

「你、你快把衣服穿起来……」

「哈尔。」

瑟朵拉傻眼地望着库萨克。和看着锡依时的表情天差地远。

「我们就只是遭他威胁，不得不听令于他而已。现在是因为将军手中的棋子很少，所以非利用我们不可。可是时间再过久一点……会不会就不需要我们了？」

「还满适合你的耶。」

「救出席赫露。」

「席赫露还活着。」

「苟弥和沓斯葛德这两个人也是，名字虽然不予置评，可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嗯啊啊……」

「将军只要不是太过愚蠢，是不会杀了席赫露的。毕竟他如果杀了席赫露，我们打死都不可能让他摆布了。虽然他也有可能想方设法一直骗我们相信席赫露还活着，但是这样他也伴随谎言会被戳破的风险。」

「欸？他什么时候来的？」

「席赫露还活着。」

「将军……留席赫露活口就是要加以利用，好把我们变成任他使用的棋子。」

只是自己想认为席赫露还活着？还是出自理性客观的判断，认为她不可能已经死了？

漆黑大衣士兵及尼尔等侦查兵，与吉恩·莫基斯应该可说是上下一条心。他们之间存在着超乎友情、同伴之情、责任感、忠诚心的特别羁绊。

「……啊……怎么会有这件衣服？」

哈尔希洛郑重表明自己没事，刻意摆出了笑容。自己现在的脸肯定变得很奇怪。与其说是笑脸，应该更像鬼脸。不过，梅莉回以微笑。

梅莉这么一问，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如果老实说「怎么可能没事」，好像又会害她操心。可是吐苦水也无济于事，而且自己也不想胡乱迁怒于人，若是恼羞成怒更是莫名其妙。

哈尔希洛将右手食指竖在地板上。

受到梅莉温柔的对待后，内心深处不晓得为什么揪了一下。

「嗯。」

在梅莉催促下，哈尔希洛穿上裤子，披上上衣，不过还有可穿的衣服，难道全部都要穿上才行吗？感觉好麻烦。

「这个人真的是……」

「她确实可能有这种危机意识。不过话说回来，假设没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也命令苡欧他们过来协助将军的话——」

库萨克好像裹着毛毯之类的物品在睡觉。

「如果不拼命做出贡献，就会被苡欧他们抛到后头去之类的……？」

「我也那么认为。将军要撒谎的话，肯定会抹除任何迹证，不留一点蛛丝马迹……例如把尸体烧成灰，再随便找个地方撒掉，这么一来就没人可以证明席赫露是生还是死了。纵使将军坦承人质已经死了，不在人世了，也无法确认真实性。」

「相对的，我们的利用价值应该就会变低了。」

「嗯。」

感觉有点烦。

瑟朵拉将视线移到锡依身上的瞬间，表情瞬间变得柔和。

「……嗯。」

「这套服饰不只好看，功能性好像还满强。」

「将军应该也……没有理由把无法信任的我们一直留在身边吧。我想将军自己也知道，他没办法真的拉拢我们。所以不再需要我们时，就会舍弃我们了。我想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尼尔是说，这些衣服是将军给的。你或许会想脱下来，不过上头应该没动什么小手脚，这部分可以放心。」

虽然只是推测，但当初本土南部爆发的蛮族战役，战况应该非常激烈、凄惨。当时将军拯救了他们，他们也帮忙了将军，这些人一起活了下来。或许就是这样的经历，造就了他们这种超乎常理的团结意识。

「……就算我们把将军抓来当人质，也不代表一定能找回席赫露，而且现阶段他有些地方仍难以捉摸，例如还不清楚他是不是一个怕死的人。再加上最近除非他有事找我，把我叫去之外，能够接近他的机会其实不多。」

我才觉得我怎样？很抱歉吗？道歉就能了事？就能解决问题？就能让事情获得进展？

「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不过希幽……没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正在协助将军。苡欧他们现在不知道好不好，跟希幽走了后就没消没息了……」

瑟朵拉还醒着，双手交叉背靠墙壁，看样子是在思考。锡依则蜷曲在她脚边，睡得正香甜的样子。

「席赫露若是因为这样而死，那么将军只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撒谎了。毕竟他就算跟我们坦言自己失手杀了人，我们怎么样也都不会相信。」

她斩钉截铁地说。

哈尔希洛依照梅莉所言，重新穿好了衣服。整套服饰都是皮革制品，无论是质料还是加工品质都非常出色，缝纫也十分牢固。整体来看是种介于皮铠和皮衣中间的衣服，此外也有大衣可穿。那是件漆黑皮革大衣，附有风帽，质料十分轻薄。

哈尔希洛试着说出这句话后，小心翼翼地观察起自己内心的情感变化。

梅莉自己可能没有察觉，她的微笑应该可以说是威力强大。哈尔希洛自知快要看到入迷，因而急忙撇开了眼睛。

「……真的假的啊，我完全没注意到。」

「那你也好好穿好吧？」

「苡欧……是神官……」

梅莉半开玩笑地说。

哈尔希洛稍微活动了身体。衣服上的污渍虽不明显，但之前应该有人穿过。皮革已变得非常柔软，也出现了皱褶，而且尺寸合身到令他觉得有点恐怖。

「我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把将军抓来当人质，要他们放了席赫露来换将军的自由——这两个方法都称不上稳当，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了，反正先搞小动作的是将军他们。」

瑟朵拉抱起锡依，从脖子一直轻抚过整个背，锡依看起来非常舒服。

「至于方法……如果无法透过交涉解决，我觉得大致上有两条路。」

「对啊，我看他是用尽各种手段都要拉拢我们。」

「近期，远征军会把绯色金归还给哥布林。」

瑟朵拉抱着锡依，开始四处走动。

「那个女人……希幽应该也会跟去吧。那么将军会去吗？」

「在能直接见到莫迦德·夸克金之前，将军都不会露面吧？」

梅莉说。

「双方会在旧城区设置一个用来会面的地方吧。如果我们能在设置完成前找到席赫露，机会不就来了。」

瑟朵拉点了点头。

「将军和莫迦德·夸克金如果要到达姆罗会面，包含天望楼在内，整座欧鲁达那的防守都会变得松散，你是这个意思吧？」

接下来该采取什么行动已经逐渐有了雏形。

首先要搜索席赫露的下落。必须小心不能让将军阵营的人起疑，同时搜找天望楼和欧鲁达那城内。之后可去位在西町的盗贼公会，忠告者艾莱莎若是在，便能寻求她的协助。

不过，也不能舍弃抓将军当人质的选项。只要随时确认是否有机会接近将军，需要采取非常手段时就能即刻采取行动。

总之，哈尔希洛决定好好睡到天亮。

探索新城区本就相当累人，而且达成目标却没换来预期的结果，即便讲得客气点仍令人气馁。哈尔希洛并非意志坚强、越挫越勇的人，只是一个普通人，遇到这种事如果没有严重灰心丧志才叫奇怪。梅莉虽用魔法治愈了他的伤势，但流失的血液不会瞬间恢复，因此他现在疲惫不堪。如今他必须先让身心都恢复正常，才有办法前去拯救席赫露。